《北海来歌》四无生物

5、过往

　　网吧的活差不多干到九点多，沫姐就喊着让杜若衡回家了。
　　说是别回太晚，不安全。

　　杜若衡跨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回想着这段时间，心理上没多少负面的情绪，有的只是身体上的疲惫。

　　就比如现在，他只想躺在床上，舒展身体好好睡一觉。

　　杜若衡在楼道里摸着黑走着，楼道的声控灯似乎坏了很久。

　　他们家在六楼，这是一幢年久破旧的居民楼，也没有电梯。

　　他们刚搬过来住了不到两周。

　　掏出钥匙开了门，跟预想一样，狭小的房间一片漆黑。

　　杜建安看起来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又去哪借酒消愁去了。虽说他确实懒得管了，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犹豫了一会后，杜若衡还是决定拨通电话，忙音声响了好一会，杜若衡又拨了一次，这回杜建安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

　　陌生又熟悉。

　　熟悉是因为那是自己听了十九年的声音，陌生是自从家里出了事后，他爸就好像从里到外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天天酗酒，萎靡不正，甚至到后面都很少回家了。

　　“在哪？”
　　“你谁啊！”
　　“我是你儿子！杜建安，我再问一句，你现在在哪！”

　　那边沉默了一会，随后语气似乎稍微平缓了点。

　　“若衡啊，我这边有点事，一时半会还回不去，你到家了吧。到家了就赶紧睡觉。少操心大人的事。”

　　杜若衡觉得烦躁，不想听他这些狗屁话。

　　“行了，随你吧。”挂断了。

　　他吃力地往卧室挪着步子，身子重重地压在床板上。

　　脑子里也开始胡思乱想。

　　两年前，杜建安酒驾开车出了一场很大的交通事故，因为这个坐了一年牢，还砸进去了很大一笔赔偿金，原本开的蒸蒸日上的广告公司也砸了进去。

　　当然如果只是这些，杜建安也不至于颓废成现在这个样子。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的妈妈，叶清。

　　在杜建安劳心劳神处理车祸后事时，叶清许是受不了如此大的家庭变故，又或是单纯不想被繁重的罚金所累赘。

　　她向杜建安提出了离婚。

　　杜建安答应了，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拒绝，可每每看向妻子决绝的目光时，他却总是说不出挽留的话。

　　最初的他还抱着绝对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东山再起，挽回叶清，挽回一切。

　　可现实总是喜欢给这些爱做梦的人狠狠一记耳光。

　　和叶清分开后，杜建安东拼西凑借了些钱，重新注册开公司。
　　但也许是为了验证了那句老话：离婚霉运霉三年，那之后，不管杜建安多么刻苦，多么早出晚归，公司的营收永远处在亏损的状态。

　　是的，他努力过了。

　　努力的结果呢，被妻子抛弃，有过坐牢案底，创业屡屡失败。

　　自那之后，不到半年，公司又一次破产关门。

　　杜建安也自此一蹶不振，欠的债越来越多，甚至愈演愈烈到被讨债人追到门口来要债。

　　为此他典当了许多奢饰品，唯独叶清走之前留下的那枚戒指一直保留着。

　　就这样，才只是勉强补上了一部分窟窿。

　　迫不得已下，杜建安带着杜若衡来到静海，按照他爸的话来说就是避避风头，加上看看能不能遇到新商机。

　　话虽如此，他现在在杜建安身上却几乎看不到一丝这样的希望，甚至每月的房租钱他都不知道杜建安能不能拿出来。

　　想到他父亲，杜若衡既恨又同情。

　　对叶清呢？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当年她逃得那样匆匆，好像在这个家多待上一秒都会连累到她一样。临走时一个拥抱，甚至一句客套的告别语都没来得及说。

　　母亲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书上，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讲的吗？

　　杜若衡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叶清这里，这句话就不适用了，兴许是她真的怕了吧。

　　杜若衡年初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是一个人买的汉堡插着薯条过的。

　　再过几个月他就十九了。

　　他不是那种幼年离母的孩子，在蹒跚学步时，在精心编织的童话与善意中模糊有关母亲的记忆。

　　所以他强迫自己冷静地接受这一切，强迫自己扮演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学着面对这种事该如何处理。

　　面对叶清的不告而别，他没有哭，更没有挽回。

　　他跟着父亲来到静海市，学着自己去做兼职，解决温饱和学费，似乎家里的一切变化对他来说不是大事。

　　他骗过了父母，骗过了周围人，唯独在这种四下无人的角落，他才可以真正问自己一句，是否骗过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小，小到只有个位数的平方。

　　但又很大，仿佛是一个无边境的深渊，而这张巨大的黑网上，只有自己一人。

　　他突然感觉到鼻梁痒痒的，一道细微的泪痕划过，他倔强地把身子躺平，拿被子胡乱的往脸上一擦，逼着自己入睡。

　　白天完全压抑的情感在梦里得到释放。

　　这天晚上，叶清又来到了他的梦里，但今天有些不同，往常只有模糊不清的脸和昏暗阴沉的背景。

　　今天的梦很清楚，仿佛就像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亲身感受一般。

　　在梦里，杜若衡回到了七八岁
　　。
　　年轻有为的商业精英杜建安在27岁那年邂逅了一位曼妙的音乐剧女郎，并在随后两年就诞下了他们的结晶。

　　等孩子再长大些时，妈妈温柔地拉着他的手穿梭于牛津街各个书店与唱片店，爸爸总在工作闲暇之余亲自带着他去歌剧院，也就是叶清工作的地方，欣赏她的表演，并在每次谢幕后为他的爱人献上一束鲜花。

　　这些画面太过真切，即使在十年后依然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但是又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觉得像是虚构一样。

　　杜若衡难以割舍，所以他在梦里一遍一遍重复这些场景，用来抚慰如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