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蔷薇》江羡鱼

5、五朵蔷薇

　　毕业典礼结束，学生们散去。
　　各位嘉宾家长熟识的不熟识的都在互相攀谈，西装革履的人各自一群，站在一起谈笑风生，气氛都被渲染得正经严肃起来。

　　“谢先生最近的项目......”
　　有人上来试图和谢聿修搭关系，对上他那双寂静的眼镜，话便哽在了嗓子眼里。

　　“谈生意，就带着企划书去谢氏。”
　　谢聿修嘴角抿成冰冷的线，如画的眉眼越发冷淡，令人生畏，说出的话，仿佛刚从冰窟里掘出来的玉石，触之生寒。

　　那人愣住，当即被吓退了去。
　　谢家君子，也并非众人说的那样温润如玉。

　　这里是高中生的毕业典礼，不是什么商业聚会，谢聿修不会在这种场合，做多余的事情。

　　这时，提前预定好的，送给柳二小姐的花到了。
　　助理蒋青抱着花，瞅着他们谢公子现在的脸色，不知道还送不送给那位柳小姐了，“先生......这花.....我们还送吗？”

　　他怀里的是束水仙。
　　谢聿修亲自挑的。

　　他曾见过知禾的一张相片，穿着浅绿色的夏裙，肤如白雪，眉眼精致，尤其是那一双眼眸，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就像是临水不沾尘埃的水仙，见之难忘。

　　如今看来，他算是识人有误。

　　“送。”
　　谢聿修语气如常。

　　虽说对她目前的所作所为很不赞同，同时又觉得知禾的脸和性情完全相反。但也不至于真和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较真。

　　刚成年的小妹妹品性能有多坏？

　　况且，他说好的要送的花，不送还撤回去，那他成什么人了。

　　蒋青做了谢聿修多年的助理，见状倒是觉得稀罕了。
　　柳二小姐明明是犯了谢公子的忌讳。

　　——他们家谢公子最是目下无尘，见不得心思诡谲之辈的。

　　犯了忌讳的能有花收，之前那个凑上来谈生意的却被冷眼相待。
　　同是犯了忌讳，差别这么大。

　　刚刚那位大哥要是知道这事，对比起来，不得哭晕在厕所里啊？

　　蒋青心里嘀嘀咕咕，但还是抱着花走到了柳知禾面前，郑重其事地将水仙递了过去。

　　柳知禾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有花送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疑惑。

　　蒋青说：“这是我们谢先生送给柳小姐的花，祝柳小姐毕业快乐。”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聿修，后者早就离开，只留给了她一个走远的背影。
　　清冷，令人望而却步的背影。

　　蒋青揣摩他们家谢公子的心理，添油加醋道：“柳小姐将来到了盛京读大学，要常来谢家做客啊，我们谢公子......哦不，我们先生也是盛京大学医学院毕业的，说起来还是你的学长......”
　　蒋青说了一堆，知禾没认真听。

　　她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水仙花。水仙花瓣纯洁如雪，嫩叶上还有露珠滚动。她眯了眯眼，忽地，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纯情小白花？

　　“什么？”
　　蒋青不解，满头问号。

　　知禾：“我是说，替我谢谢你家先生，花......我很喜欢。”

　　等人都散了，知禾的笑颜立刻收起。
　　喜欢......才怪。

　　她面无表情，闲庭信步似的走到大厅的角落。
　　轻轻一松手，便将那束包装精致的花束丢在了垃圾桶里，垃圾桶盖子翻转振动，似在控诉花束主人的冷漠与无动于衷。

　　呵。
　　她的好未婚夫之前放出了话，打断腿都不要和她联姻，把她的脸往地上踩。
　　现在，送束花就想让她另眼相待？
　　做梦呢。

　　柳知禾扔完花，拿纸巾擦了擦手，丢掉。
　　打算离开学校回柳家，她独自穿过礼堂的长走廊，垂眸思索着什么。没想到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攥住，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就被猝不及防地拽进了走廊一侧的教室。

　　“呜......”
　　尖叫声被人用手掌捂住。

　　教室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很快又归于平静，走廊一片静谧，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鸟儿停歇在枝头，微微歪着脑袋，往教室里看。

　　昏黄的光线，窗帘被风吹动，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弱质纤纤的少女被高大的男生压在教室门板后。

　　如果忽视知禾那双充满怒意的双眼，这场面甚至还有些爱情小说里头男女主角壁咚的唯美氛围。

　　霍深垂下头，朝着知禾恶意一笑：“原来你也会生气啊——优秀学生代表。”

　　扑面而来的热气，柳知禾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好像还能闻到少年因为运动过后的汗味。
　　很讨厌。

　　男女之间的力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悬殊。
　　知禾被压制地无法动弹，她瞪着一双水润的眼眸，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眼泪了。

　　可，这事占理的明明是他啊。怎么到头来，好像是他欺负了人一样。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于是，霍深松懈了几分，总不能真让女孩子落泪。然后，就是这几分松懈，让知禾钻了空子，一口狠狠地咬住了他捂住她嘴的手。

　　“嘶——”疼痛令霍深立即松开她，他脸色难看，“柳知禾，你属狗的么？”

　　知禾用力擦了一下嘴唇，说：“脏死了。”

　　“脏，你还咬我？”霍深气笑了，朝她扬了扬手掌，“这算什么，旧怨还没解决，这会儿又添新仇了。”

　　知禾没说话。
　　她确实在学生代表致辞上，坑了他一把，但是她给他留了很多自救的机会，比如提前拆信，比如念完自我介绍，看到下面的内容后也可以及时止损......

　　“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知禾说。
　　霍深：“好好好，合着还是我的问题了？”
　　眼前的女孩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登峰造极，他都和她当面对质了，还能让她黑的说成白的。

　　“你也不怕我跟我爸告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知禾微微歪着头，嘴角带上几分讥讽之色，“怎么，是想让他知道，你笨到让你一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吗？”

　　霍深家里也是一团糟污，母亲刚去世，父亲的情人带着私生子登堂入室，成了他的继母，若不是他母亲娘家厉害，只怕在霍家他早没了立足之地。

　　他没再说话，表情变得有些阴沉，捉摸不透。

　　“而且，不是你自己决定......把它念出来的吗？”知禾淡淡地戳破他的伪装，“为了当面给你父亲难堪。”

　　就像知禾说的，在她的计划中，她给了他很多机会，可是......霍深一次都没有把握住，这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吗？

　　所以，就是他故意的。
　　知禾的演讲稿不过是刚好给了他机会。

　　霍深古怪地笑了。
　　“你早就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不睦，所以才导了这出戏？”他突然福至心灵，一瞬间明白了，“你看似给了我很多机会，但是最终的结果，都会如你所愿，是吧。”

　　知禾默认。
　　两人说不上谁算计谁，知禾不过是顺水推舟。霍深没道理来找她的麻烦，这分明是他自己的选择。

　　“做了点背调而已。”知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八分把握，只有两分在赌，赌他会不会拎得清。
　　结果，少年意气，当真是拎不清。

　　“你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做梦都要笑醒了。”知禾抬眼，静静地看着霍深那张俊朗的、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磨难的脸，“还和你斗什么啊，躺着就能赢。”

　　“什么？”霍深皱眉。

　　“你没有想过吗？当面给你父亲难堪，你出气是出了，可是造成的后果，你能承受吗？”知禾觉得她现在算是难得的善心大发，就当是弥补一下吧，于是继续说，“你知道吗？现在，在所有人的眼中，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呵，”霍深冷笑，“说得好像我稀罕继承一样。”

　　“哦，我忘记了。”知禾阴阳怪气，“你还是秦家的外孙，你当然不稀罕。你就让自己这么烂下去好了，远离霍家权力中心，你觉得秦家还会对你好多久？”

　　寄希望于血缘维系的亲情，不如相信永恒的利益。
　　而且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是最为愚蠢的方式，难道伤害自己，让自己烂在泥巴里，就能让那个人痛苦了吗？

　　别开玩笑了。

　　你要变得优秀，优秀到让所有人仰望，才能狠狠地报复那个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知禾的眼眸蓦地深沉如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霍深探究的目光看过来，“我们可不熟。”
　　知禾摊手：“你就当我善心大发，日行一善。”

　　霍深不是蠢人，自然听得劝。

　　不过，他也对柳知禾充满了好奇，一个被家里娇宠长大的富家千金，小小年纪心思为何如此深沉，同龄人里霍深算是经历颇为坎坷的了，但到底还带着少年人懵懂的傻气以及孤注一掷破罐子破摔的孤勇。

　　他从未听过柳家有什么阴私，一直是兄友妹恭，父慈子孝，人口也非常单纯的家庭。

　　可柳知禾......却如此谨慎。

　　这种矛盾感让霍深好奇，同时又想探究。
　　可他不知道对一个人着迷的开始，就是对她产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