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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冯公公 落雪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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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像是给金色的麦田覆上一层不详的白霜,陈家村的村民多穿着单衣,零星几个带着斗笠,散在田地里一镰刀一镰刀割着麦子。
正值正午,却不见农家炊烟,只有一个黑衣小厮挑着扁担过来,喘着粗气落下箩筐,擦掉额头的汗,揭开屉布,笑着喊道:“诸位大人,吃饭了——”
冯道诏放下手中田簿,指节已僵直难屈伸,小厮极有眼力,盛了碗热乎乎的甜汤递给他:“冯大人,快尝尝,我特意让人放了红枣,多打了几个鸡蛋,这甜汤最适合落雪时滋补了。”
冯道诏接过咂了一口,快冻僵的身体由内到外暖了起来,此时裹着狐裘大氅倒还有几分热,他松快了几分,有了闲情举目四眺,却见村民依旧忙碌,距离他们一行人近的农户,远远躲开到另一边地头割种。
他问小厮:“这些农户为何不歇晌用饭?”
李三急忙停下给其他官吏打饭的手,用汗巾子擦汗,笑着道:“大人是官家子弟自是不知,贫民百姓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一顿,下午一顿就当紧了,只有那富裕人家才能吃上三顿饭。”
冯道诏喝汤的手一顿:“农忙时也这般?那如何受得了。”
李三挠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适才造饭时就跟婶子们聊了这些。”
正巧来了几个婶子,身上挎着篮子,要躲过他们朝田埂去。
李三眼睛尖:“王婶子,王婶子——你快来,我们大人有话问你——”
几个妇人呆滞在原地,挤着身子害怕地踌躇着,眼神却不住地飘向自家男人。
王把式撂了镰刀,低骂了句:“臭娘们,又给老子惹祸。”
上了田埂快步走到王婶子身边,没好气:“还不跟上!”
“草民见过大人——”
“民妇见过大人——”
冯道诏叫了声:“不必客气。”
王把式拽住那偷偷抬头的王婶子,低垂着头问道:“不知草民的老妻所犯何事得大人发问?”
李三呵斥:“大胆——你竟敢质问大人!”
那二人纷纷跪地:“草民不敢……”
冯道诏叫退李三,叹了口气把二人扶起:“叫婶子来是想问,为何农忙时不加上一顿午饭?”
王婶子觑着眼前这个贵气十足的大人,尽管穿着华贵但语气和善,面上也不见鄙夷和嫌弃,她畏缩的肩膀一下子就展开,嗓门也大了起来。
“哎呀,大人自小金尊玉贵如何知道我们这群老百姓的苦,从前家里有田地的时候,自是能吃的上,可如今陈家村成了屯田,我们都是姜家的佃农,那六成的佃租,我们不节衣缩食,哪里还的上。”
“姜家?不是倪家?”冯道诏挑眉。
王婶子讲得眉飞色舞,丝毫不管不顾王把式越发黑沉的脸色:“什么倪家,那就是个姜家的走狗……”
“闭嘴——”王把式吼道。
他又恭敬垂首:“请大人恕罪,小的婆娘胡言乱语,还请大人不要当真。”
冯道诏垂眸看着眼前这老把式夫妻,男的穿着夹袄身形精壮,女的身姿丰腴面色白净。
他轻笑一声,有意思。
“李三。”
“小的在。”
冯道诏指了指还剩下的甜汤:“把这些分给田里的农人,不够的你跟这位王婶子回去做。”
待二人走远,冯道诏吩咐道:“顾武。”
他没忽略王把式眼里的精光,饶有兴趣:“请这位王把式到车里坐坐,记得礼遇些。”
“是。”
王把式变了脸色:“大人——你们要干什么?我能告诉你倪勇强和姜家的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顾武擒拿住王把式:“安静。”
县廨里,司会坐在大堂左侧一边听着书吏汇报地亩情况,一边奋笔疾书汇总整理。
鱼鳞册摊开,他看着三页半地田野面积图犯了难,这五十亩田北起陈村靠山,南至临河左岸边,是难得的河口淤泥冲击的平原地形,又加之便于灌溉,实际上早被县衙收于麾下,大小官员俸禄补贴也就是靠这些不敢拉上明面的收入来发放。
可这位新来的县令,立志要做清官大老爷,非要丈量清土地返惠于民,这不是砸自己人饭碗嘛。
心里愤懑,却又不敢跟这位‘青天大老爷’对着干,索性提笔隐了县廨的事,全然推到姜家身上,左右也是姜家孝敬来的,核定亩税时也没少给行便宜,该他们起作用了。
冯道诏端坐在堂,翻看着王把式的口录,好一个姜家,一边让倪勇强放高利贷,强收征地,一边又打着良善的名义向倪勇强买来借贷村民的土地,让这些村民成为佃农,还美其名曰为其提供生计。
这一番操作下来,整个屯田村除了里正家,无一人不是佃农,朝廷在这上千亩的屯田村竟然只能征三户的税,倪勇强和姜家还成了纳税大户。
司会呈上田簿:“大人,陈村所丈量土地均已整理在册,请您过目。”
冯道诏拿来一看,新汇总的田簿土地面积比去年上报给户部的钱粮文簿多了700亩,而这七百亩地却都记在姜家名下,他阖上统计册,似笑非笑:“姜家今年税赋这么多,司会准备怎么征啊?”
陈司会不慌不忙地跪下:“回禀大人,这700亩地都是官田,归属于显王府无需征税。”
“啪——”
冯道诏拍案道:“一帮国之蛀虫!接着重丈土地,必要厘清这灵靖县所有土地有几成是属于显王,本官亲自去请显王殿下还田于民。”
陈司会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他:“冯大人你疯了吧!砸了所有人饭碗还不够,你还要直接得罪显王,难道要整个县衙都像宋县丞一样惨死吗?”
冯道诏起身,拱手上拜:“本官承圣上旨意,为一县父母官,重丈土地利民利国,何谈得罪显王?难道显王殿下不是我大昭朝的殿下?”
他看着满头冒汗的陈司会,将其扶起:“忠于圣上,忠于朝廷,我等儒家子弟不可忘,也不敢忘。”
“是……是。”
一队人马步履匆匆闯入大堂,来人一身红衣蟒服,臂间把着拂尘:“灵靖县令冯道诏接旨——”
冯道诏心中诧异,为何是皇上身边掌印太监冯全前来宣旨?难道显王府有变?
任由他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一副恭敬地拜服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灵靖县令冯道诏为官清廉,人品贵重,行孝有嘉,今已至弱冠。今有皇商姜氏奉鸣之嫡女,值二八之年,覃州端阳人氏,品貌端庄,秀外慧中,故朕下旨钦定为县令冯道诏之妻,择吉日大婚,钦此!”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全笑着扶起冯道诏:“冯大人恭喜了,这些是圣上亲赐下来的墨宝,恭贺你与姜家小姐大婚,来啊,展开给大人瞧瞧。”
内监们从宝匣中取出卷轴,缓缓展开,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奉、公、守、廉,大人可别辜负圣上的期许。”
冯道诏只恭敬一拜,不似往日庄重,小步上前竟拽住那当今面前最信中的大监衣角,众人都心中一惊,还来不及细看就被内侍们都赶了出去。
“冯公公,您跟我透个底儿,圣人为何要给我赐婚,还是和一介商户,这叫我回京后脸面往哪里搁?”
冯全眯眼笑:“小公子可是圣上当儿子一般养起来的小舅子,未来的国公爷,怎么扮成这一介小小县令就真成那青阳氏进士了?圣上可不许。”
冯道诏好似松了口气,追着又问:“那为何非要给我赐婚?这不会耽误人家姑娘吗?”
冯全又笑:“小公子还是这般仁善,这婚是显王殿下替您求的,明为请求实为试探,小公子,圣上也难做,左右这县令不是你真实身份,这姜家女也是难得的美貌,且就暂行照顾你之责,省得陛下操心你吃得好不好。”
冯道诏探了探茶杯温度,不烫手,便端给冯全:“公公润润喉。”
冯全叹了口气,不再挂着笑,眼里有了些真情实意:“待你回京,陛下定会为你选一高门贵女,届时那姜氏女若是合心意,就收入房中做个妾室,不合心意打发了就是。”
冯道诏却是敷衍点头:“好好好,顾武,快把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一个大包袱摆在冯全面前,他抖了抖眉:“这是?”
冯道诏便展示便道:“这是覃州特产桂花蜜饯,请公公带给皇后娘娘,她刚有孕吃这个正好,这个是草绳蚂蚱、拨浪鼓、兔儿爷……都是给小皇子准备的。”
他从怀里掏出鱼鳞册,悄声说:“这是灵靖县重丈土地后的田簿,上面标好了显王所占田亩,望公公亲手转达给圣上。”
冯全正色收好,让人收好包袱从后门离开,他也准备起身。
“公公等等,还有你的礼物。”
冯道诏抱来一个瓷罐:“我知公公肠胃不好,这是我来覃州跟匠人学的消食茶,亲手炒制,公公可要记得喝。”
冯全接过,心中有些感动,不愧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小公子,他是个阉人注定没有子嗣,紫禁城的徒弟们都盯着他手里的权势,想着法的踩着他争夺圣上宠信,只有小公子会把他当长辈。
“好……奴婢这就要回去复命,小公子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他走,
没走成,衣角还在冯道诏手里攥着,冯全眯眼笑,手里的泥哨已准备唤锦衣卫:“这是何意?”
冯道诏摊手:“公公给钱,不能白拿啊。”
冯全愣住,半晌气笑了:“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县令大人上任三月有余,还要向我一介阉人要钱?”
冯道诏举起宝匣:“还不是因为要奉公守廉,我穷啊公公,请了陈村一顿甜汤,被家族除名的我马上要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冯全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死心眼,明明是皇帝亲手带大的小舅子,可以走荫封官,却执意考科举;
因显王势大,朝廷需派不让其怀疑又得圣上信任之人前去覃州内应,明明中了榜眼前途光明,却在被圣上选去覃州后,自请国公府除名,扮作被寡母抚养长大的青阳进士;
圣上心中有愧,才封他为县令,谁人不知县令作为实官可比京中四品官来得自在富裕,火耗岁银和常例,都是圣人默许的养廉银,毕竟大昭官员俸禄低,朝廷也不像开朝时有禄田可赐,谁想到这傻小子竟然真守那起子酸儒做派。
冯全恨铁不成钢地扔给冯道诏一荷包:“省着用,别饿死了!”
说完,像是被脏东西撵着一样,快步出了县衙。
冯道诏捏了捏荷包,纸张的厚度可观,看来要有上千两银票,他扔给顾武,自己又端详起圣旨。
“奉公养廉……圣上还是不放心我啊……”
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窗落在他半侧脸上,高挺的鼻骨和饱满的天庭眉骨分割出明晦。
“顾武,去查查姜氏女,看看是病故好还是意外而亡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