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君归》初华秋

8、混沌的冬天 “我只有你

　　我讨厌混沌的冬天。
　　第一场冬雪。
　　冷风横袭，风雪漫卷，错落有致的屋檐瓦舍之上，残雪斑斑，一切都变得白茫茫的，天地不分。
　　许先生在雪中静静站了很久，黑色外衣被雪染白，一阵冷风吹来，他的发丝微微飘动，抖落发梢上的雪花，他的侧脸轮廓被柔和的勾勒，睫毛轻轻垂下，冰冷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
　　我拿了一把伞，到他身旁。
　　他眼神迷茫，看着远处发愣，我就站在一旁陪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思绪才渐渐回笼，如梦初醒般扭头看向我。
　　三年前他看向我时，我觉得他的眼神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寒意，现在不同，我觉得他的眼眸好似黎明，纯净清澈，是在这冬季里唯一的春。
　　许先生神情舒缓，语气仍旧冰冷，淡淡道：“是冬天了吗？”
　　我低声附和，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他抿唇笑着，默许了我的动作。
　　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把我当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可心中却隐隐不甘。
　　他不可以一直这样在我身边，忘记曾经痛苦的一切。
　　“你一天跟我呆着，不如回城里去。”
　　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怒哀乐，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神情镇定自若，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隐藏所有了情感。
　　这是在赶我走……？
　　不要，好不容易死皮赖脸的靠你那么近，才不舍得走。
　　“不回去,我没有亲人在城市。”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就去找别的地方的亲人。”
　　坚决的语气，又在把我往外推。
　　我微微倾身，掰过他的脸看向我，低声说：“我只有你一个了。”
　　他整个人怔住，耳朵瞬间红透，回神后微怒道：“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为什么总是把爱你的人推开，你要赶我走吗！”我出言极快，不假思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语的轻率，心头一，紧不由的望向他。
　　他故作镇定的向后退了退，睫毛却轻轻颤了颤，将内心的无措全然暴露，似乎被我吓到了。
　　就像受惊的兔子。
　　“对不起…但是除了这里，别的地方都太陌生了，我…只想待在这里。”我忐忑的说着，凝视着他的双眸，抓住他眼中的每一丝情感，“别赶我走。”
　　他就起了眉头，面容依旧冷着，语气却已经软了几分：“没有，我想你去其他地方更好。”
　　我理解他的心意，但他的情况很糟糕，我不能一走了之，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想陪着他。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我试探着说。
　　“可你总要结婚生子。”他冷冷地说着，感受不到话语中的情绪。
　　像是毫不在意的一句寒暄，又像是心中隐隐的试探。
　　“不要再把我往外推了。”我不安的说。
　　他不答话，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黑沉的眼睛，像是直直看到人心里。
　　眉目如画，衣冠胜雪，眸如辰星，剑眉之下，一双桃花眼温情脉脉，似潺潺春水，温润得如沐春风。
　　喜欢他看着我的眼睛，嗯…不看着我，我也喜欢，喜欢他的手，喜欢他的字，喜欢他固执的脾气，喜欢他心软的模样…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我有了这样的心思。
　　我蓦然回神，心中一惊。
　　什么乱七八糟的…
　　雪花落在窗台上，悄然而至，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冬天的秘密，我的秘密。
　　日头过得总比想象的要快，他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常梦到他离开我，觉得冬天好慢，可与他相处的时间好快，我很矛盾，很不安。
　　好害怕。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么的怕一个人离开。
　　天好冷。
　　我的房间他的房间，不过几步之遥，每天竖着耳朵睡觉，怕错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本来觉得自己蠢，不曾想却是个明智的决定。
　　冬日的夜，无心无月，只有惦念随着风吹，无法安然入睡。
　　他的房间传来一阵响声，像是玻璃瓦片破碎的声音，我立刻跑去他的房间，没有分毫犹豫。
　　用力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血，破碎在地上的瓷陶茶壶与一个杯子，他撑起来坐着，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腹部，低眉看着地上破碎的茶杯，银白的头发散落下来，他伸手想要去捡。
　　“别捡，”我慌了神，连忙过去，蹲下来与他齐平，握住了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他的手在我手心里颤了颤，抬眸愕然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好像现在才发现我，我忍不住问：“疼吗？”
　　“不疼。”他摇头冷冷地说。
　　怎么会不疼呢…
　　刚刚的画面，不断在我脑中回放，我不在会怎么样？
　　因为许先生性格冷僻，厌烦别人的关心，所以张姨也只顾着打扫卫生做饭，叮嘱吃药，不会做多余的事。
　　不断推开对自己好的人。
　　好痛，我宁愿那一地的血是我的。
　　“小淳，我应该没有几天了。”他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拽回，沙哑的声音，轻轻低语着，“等我死了，你帮我把信给他好不好？”
　　“不要，”他都看着他的眼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固执的说，“不会死的，还要见他。”
　　他苦笑着看着我。
　　“我等不到他了。”
　　病痛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他，这样苦苦撑着艰难的呼吸，只为等那个人回来。
　　思念太苦。
　　我抿着唇没答话，不能接受他会死的事实。
　　“请求你。”他再次开口。
　　他痛苦的模样，深刻的印在我心底，情绪崩塌的声音再清楚不过的传入我的耳中。
　　眼泪低落在我的脸上，狠砸进我麻木的灵魂，洗净那些庸俗。
　　我不甘心的点头应下。
　　他抿唇一笑，笑容是苦涩的，将装有信封的柜子指给我看。
　　他就像冬日里的春光，不可能存在于我的世界。
　　他心里的还是惦连着孙野言。
　　可我的世界不能允许你的消失。
　　你是故乡，是解药，是归途。
　　我的一生很茫然，很多事情都一帆风顺，唯一不幸的是父母的死亡，除此之外，梦想，财富与挚友，我无一不有，一切都不经风霜，顺利的出现在我眼前，我所想要的目的都达成了，美满的让我寻不到人生的意义。
　　父母两个字，对于我来说，就像两位赞助商，无条件的给我钱，给我请最好的老师，把我像一个产品一样监管起来，他们每天都是在监控里看见我，而我却一年只能见他们两面不到，但我也并不会感到孤单，家里的佣人们对我，如同真正的家人。
　　让我活在阳光与爱中，摸不清爱与恨，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都是善意的，所有的爱与恨都来的快也去的快。
　　唯一让我憎恨致深的是那些雍华富贵的人。
　　他们不懂的艺术的价值，却要拍卖艺术品，那些艺术的巅峰之作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金钱的数字，他们买下来，不过是为了遮掩自己身上的庸俗，没有丝豪艺术鉴赏意义，他们说好，说美，说是佳作，可美在哪里，好在哪里，我的创作灵魂在哪里，点睛之笔的意义，谁又能理解？我并不需要钱来提高自己作品的艺术价值。
　　所以逃离了枯燥乏味的生活。
　　直到遇见许先生，他能用三言两语，那些温润而雅的诗句，说出我想要的答案，所以不管他性格如何的差，我都想要靠近他。
　　起初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梦想，财富，朋友而痛苦，为什么要苦苦追求财富，为什么要为至亲以外的人付出生命，为什么有人甘愿践踏自己…
　　我不懂，活了26年似乎从来没读懂过人生这本书。
　　是他点化我枯燥的人生。
　　我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很多，我没有经历过的苦难，他的眼泪每一滴都砸在我的心里，渗透过我经历的那些庸俗的海，还我一个干净的灵物魂。
　　他本人就像艺术品。
　　他的艺术鉴赏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比起被那些身价千亿的人夸赞，我更喜欢，被一个无任何目的的人，真挚的欣赏。我初来时，虽然拒我与千里之外，但从不否认我画作的艺术价值
　　眉眼之间的苦楚，是我体会不到的，心理上的疼痛，不断的吸引着我，让我好奇。
　　可这种疼痛传到我身上时，却不由的懊悔，悔的是为什么那么晚才遇见他。
　　我好像一辈子都在做梦，之前忙忙碌碌一帆风顺的人生，和现在住在四合院里安逸的生活，好像只是一场无尽头的梦。
　　许轼瑜，你让我变得好混乱。
　　在你身上体验许多我从未拥有过的感情。
　　雪下的更大了，这一切如同大梦一场。
　　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许轼瑜，在最后的日子里，你可以自私一点吗？
　　这一晚我没有睡，一直站在他的房门旁，悄悄的守着他。
　　他守着回忆，我守着他。
　　凌晨四点钟，天空一片漆黑，但这时，你在身边，就是最漂亮的风景。
　　“小淳，这个天，总会亮的。”
　　可我总觉着，没有你的天不该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