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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琐事 我以为我抓 ...

  •   到了四月,春水映梨花。
      山林间满山遍野的桃花,春风一起,花落满池塘,如同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花雨。
      这时,许先生便会请求我折一枝桃花给他。
      年年皆是如此。
      他说,
      -桃花落地时,是君归来日。-
      我将花枝递给他,他接过花枝看了许久后说:“远不如去年。”
      “去年你也是这样说的。”
      他将花瓶中的水倒上,丢掉去年摘的那技,换上新的,专注的看着枝上的桃花。
      闻言,微征片刻后,转而眉头微皱着说:“是吗?我不记得了。”
      他讪笑着,神情淡淡,目光从未离开瓶中的花。
      无论这桃花开的是否真的灼灼其华,在许先生心里,都不如那一年。
      有孙先生的那一年,是他的命中结。
      我一直以为是他固执又矫情,任性的发脾气,原来是他真的走不出去。
      许先生的书本里压了几片干枯的花瓣。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他又熬过了一个春天。
      夏日里蝉鸣不断,庭院中浓密的树木枝条是那样的绿意盎然,毒辣的阳光,穿透过叶中缝隙,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
      在夜晚的蝉鸣就不那么友好了。
      总是扰人清梦。
      庭院中梧桐树上的蝉鸣,发疯般的响彻整个盛夏,在它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拼命喊叫,在这世界留下它曾来过痕迹。
      反复难以入睡。
      午夜醒来,月光皎洁。
      我悄悄走到梧桐树下,看着树上趴着那只蝉。
      屁股翘的比天高,脑袋扭来扭去,张着嘴愉悦的叫着。
      我想把他抓去,丢到外面。
      刚抬手就被一扇子打在手上,我收手,惊讶转头看着身后的人。
      一头银发,眉头微皱,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竹扇,冷声问我想杀了它吗。
      许轼瑜。
      我连忙解释说不是。
      他不搭理我,自顾自地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子递给我,叫我把蝉装进去。
      我不懂他想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他在瓶壁上小心翼翼的转了一个小圆孔,作空气对流,将蝉装在里面喂养。
      他能拿着这个消遣一天。
      许先生一吃辣就会吐,是万万碰不了的 ,但他喜欢看别人吃。
      所以,他也给蝉吃了,最后蝉莫名其妙死掉了。
      许先生以为是被他弄死的。
      他或许是忘了蝉的寿命很短。
      蝉活在生黑暗里十几年,在生命的最后出来七天,重见日光,发疯般的鸣叫,然后死亡。
      蝉死了也不足为怪。
      但许先生似乎很上心。
      那天我看到他坐在亭子里,抱着那个装有蝉尸体的玻璃瓶,愣愣的坐了很久,后来拿到院子里,埋在梧桐树下,说要埋给死后的自己玩。
      不出几日,他变了心意,想将蝉挖出来。
      他挖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具空壳,他闷闷的看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
      好像对自己说,又好像对着蝉说。
      蚂蚁从小圆孔里爬进去,吃掉了蝉的尸体。
      他的信里写道:
      我以为我抓到的是蝉,未曾想却是整个夏天。
      我以为我抓到的是整个夏天,其实只是蝉罢了。
      我看不明白他在缄默里想起了什么。
      但他的模样很痛苦。
      转眼间,盛夏随着日子的翻篇越来越热。
      许先生的胃病更加严重。
      饭只吃几口,就说没胃口,每次疼他都不说。
      疼到脸色发白,疼到全身发抖,疼到昏倒在地,才叫人察觉……
      疾病如同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吞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生命。
      劝他别再喝酒,他嫌我多管闲事。
      喝多了就抱着酒壶,倒在梧桐树下吹风。
      “你怎么又喝酒?”
      闻声,他迷迷糊糊的看向我,烦躁的说:“你怎么…那么多事……”
      我忽略掉他嫌弃而烦躁的眼神,自顾自的蹲到他身旁,打量着他紧皱的眉头,不安的问:“不开心,难道你不觉得疼吗?”
      “醒着的时候……更疼……”他的语气很无奈。
      闭着眼,想起从前。
      偷跑出去和孙野言见面,被老爷叫人打折了腿,被关了两个多月。
      低下头扬唇一笑。
      我夺走他的酒壶,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看着心底隐隐作痛。
      医生说过多次,许先生不能再这样下去。
      可他谁的话都不听。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难以释然,到如此地步。
      “许轼瑜,”我想着,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担心的说:“你这样任性会加重病情的。”
      “那又怎样?”他想了想,唇齿之间荡漾开笑容,“只要可以忘记一切,就好,能全部忘记…”
      “可你真的舍得忘记吗?”
      他这副颓然又不听劝的样子,让我恼怒。
      他眉宇间毫无波澜,手指却紧握起来,心中一阵悸动,眼底的脆弱无处可藏。
      他收回视线,掩盖自己的慌乱无措,抿着唇,狠狠蹙下眉头说:“多事。”
      每次他都是这样,不听劝,我热脸贴了冷屁股,寻不着好处。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酒壶塞到他怀里。
      “行,我多事,那你喝,我不妨碍你,喝死你算了,”我不由得心烦意乱,怒目横眉道:“这样就一辈子都等不到他了,忘掉一切,推开所有对你好的人,让所有爱你的人都离你而去!”
      他听了我的话,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接酒壶,酒壶委屈的滚落在地上,他手撑在地上抬头冷冷的望着我。
      我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若是平常我这样的语气,他早就叫我滚了。
      可如今他竟没有,他抿起一抹笑,眼眶泛红,一层晶莹的薄泪顺着脸颊淌下,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几乎喘不过气。
      “哈哈哈…幼时听老人们说,喝了酒便可以尽情发疯,忘乎所有,即使别人看见,也只会说,那人只是喝多了而已……”他不看我,自顾自的盯着地上的某一处说“可如今,我并非如此,醉酒后那些痛苦的一切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怎么也摆脱不掉,更是脆弱,更欲落泪…”
      “是啊,我好痛,我好痛…我恨他们…骗子…”
      他的泪如洪水般涌现,一滴一滴如雨落下,抬眼对上我的视线,眼底薄薄的悲凉浮现出来,指腹抓住我的衣角,紧握到发白。
      我平静的看着他,那泛红的眼睛脆弱无比,暗想,他就是活该,心底却揪成一团,就好像烧起一把火,看着他为了孙野言痛苦不堪的模样,就不由得握紧手掌。
      可他的话中,让他难过的好像不止孙野言一个人,是一群人。
      许家那一群人。
      他被收养在许家,真的过的开心吗?
      绝望到生吞陶瓷碎片,那个地方对于他来说,必定是噩梦般的存在,许家老爷究竟是个什么人……
      对许先生有过半点心疼吗?
      还是把他当做工具呢,为了家族兴旺而把他困在家里,又怕他被别人抢走,所以威胁他死守秘密。
      越想下去越加的后怕。
      那样的环境下,许轼瑜一定生不如死。
      “好在,喝醉后经常看到他。”他说着说着,又再度笑起来,抬手指了指院门口,“就站在那里,说他回来了。”
      几杯酒下肚,精神麻木恍惚,眼中的泪发泄着满腔的痛苦,虽然胃中的不适,使得他夜夜难眠,但他还是期待,在恍惚的神情中看到孙野言的身影。
      梦与幻想,我见你的唯一方式。
      “你只是骗自己而已。”我沉声提醒他。
      “是真的也好,骗自己也好,如何都好,只请你别再管我了,”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与我争论,“小鬼,我有自己的决定。”
      “可我很担心你。”
      不经大脑思考,我一下意识的说内心的想法,自己也愣住了。
      他顿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一片冰凉的眉眼闪过一丝柔情,眼角眉梢荡开笑意。他身上的凄凉美,惊艳着整个盛夏,全身上下仿佛为艺术而生。
      那种感觉吸引着我,让我不断向他那边靠近,让我想触碰他。
      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他,结局又是什么样呢。
      青衣白发,墨色渲染酒香。
      你是文笔下的惊鸿。
      在清风徐徐的夜晚,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他消瘦的脸庞,代替了所有风景。
      我蹲在旁边守着他,看着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那对狐狸的白耳朵一颤一颤的,尾巴紧紧把自己包裹住,瞳孔里翻涌着痛苦和悲楚。
      我帮不了他。
      久久的凝望着他,流露出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失落,忘记了何为黑夜白天,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我只想与他待在一起,哪怕天荒地老。
      我想他可以依靠我的肩膀,不再哭泣。
      我想……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泪打在我的手上,我才缓缓回过神。
      我心底猛颤,手扶上脸颊才发觉,这竟然是我的眼泪,我竟丝毫不曾察觉。
      我怎么哭了?
      “许轼瑜,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他已经昏睡过去了,我自私的抱住了他,紧紧搂住他的腰,抚摸着他银白的头发,像那一夜朦胧的月光下,他第一次抱住我一样用力,仿佛要将他嵌入我的灵魂里。
      那样就永远都不会遭受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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