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君归》初华秋

3、二爷 那个男人竟

　　初春的清晨，朝阳的光辉从树叶的空隙中洒下，微风骤起，树叶随风舞动，还能闻到新鲜的泥土气。
　　一辆青黑色的宾利停在院门前，一眼便看得出，是许二爷家的车。
　　伯爵的表，圣罗兰的鞋，带了瓶芝华士酒。
　　这几件加起来最少有一百万。
　　可一件都入不了许先生的眼，只盯着自己杯中的罗浮春。
　　他们坐在院中喝茶。
　　二爷一直劝说许先生离开四合院，许先生盯着茶杯，眼底神色近乎麻木，不答话。
　　见他并不领情，二爷为难的笑起来，耐心解释道：“轼瑜啊，咱都老了，不比之前身体结实，你就别跟我犟了，你在这啊，我不放心。”
　　许先生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依旧是冷淡，薄唇轻启道：“哥。”
　　这一声喊的二爷一愣，嘴角的笑意在不经意间落了下去，微怔片刻后，扬声应和道：“唉，我在，我在。”
　　他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熟悉的感觉了。
　　“我不想跟你去，还要等，怕他找不到我。”许先生郑重其事的说着，眼睛偷偷撇了二爷一眼，便不再敢抬头。
　　紧盯着手中陶瓷的茶杯，杯底浮出一片小小的雏菊，在茶水中荡漾。
　　二爷脸色一沉，把茶杯放到桌上，抬眼面对这个固执的弟弟，这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
　　“六十年前，他可能活着回来了，但是现在呢？”二爷皱起眉头，狠狠道：“许轼瑜，他一眼都没来看过你，他可能早不知道埋在哪了！只有你这个傻子，守着个狗屁承诺过一辈子！”
　　二爷的训斥在院中回荡，眼眸内翻滚着一片暴虐的戾气。
　　一想起孙野言这个王八蛋，他就来气，怒意充斥着大脑，他恨，恨孙野言，也恨自己。
　　如果不是他的自私，许先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老了，突然想起年轻时做过的恶事，如何都不得心安，只想为自己赎罪，让许轼瑜在最后的日子里，可以选择遗忘，为自己活一次……
　　许先生的心神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平静，像突然跌入冰冷的河中，四肢无力，面容的憔悴显得分外明显，缓缓望向二爷，睫毛颤了颤，似在诉说无法言说的心事。
　　二爷阖了阖眼，忍住酸涩感，如怜悯一般，声音微颤着：“你心如红铁，也难融他千尺寒冰。”
　　不懂得疼爱自己的人，活该被辜负。
　　许先生的事听他们讲的星星点点联系在一起，我也拆了个一星半点，他长久的等候，让我为之动容，也让我不解。
　　孙野言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到底以什么身份在他身边，值得他一生惦念？
　　许先生闭上眼，面如一汪秋水，波澜不惊，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感情，缓缓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杯倒扣在桌上，茶水流了一桌，顺着桌沿“滴答滴答”的流下，像是泪落下的频率。
　　意思是送客。
　　他低下脑袋，几缕银发垂到眼前，眼神暗淡，深深叹息一声，像是放弃了希望，双唇颤抖着，用尽所有力气说出完整的句子。
　　“哥…你走…”
　　无力而脆弱的语气中，带着他的坦然与坚定。
　　他一直都那么固执。
　　便转身向屋内走去，像是在逃。
　　二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提上嘴边的狠话，又咽了下去，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拗不过你，如果你反悔了，随时都可以跟小张联系我，如果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的儿子会来接你。”
　　张姨点点头，拿着抹布过来，擦掉桌上的茶渍。
　　许先生闻言，脚步愣了愣，“嗯”了一声，加紧脚步，像是慢一秒就会不堪重负的倒下。
　　“可你当真一点也不后悔吗？”二爷追问道。
　　六十多年，用自己大半辈子去等待一个人，并且可能是一个已经死亡的人，真的值得吗。
　　院中的梧桐树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好像是它的哀鸣声，拂过许先生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扇，耳边听着水流到地上的“滴答”声，勾起嘴角苦涩的笑起来：“等待已是刻入骨中的习惯，什么悔不悔的早已被昔日冲散了。”
　　被锁在家里的这些年，他已经忘了怎样与外界沟通。
　　是无奈，是抹不去的执念。
　　等了那么久，当他想要挣脱时，才发现自己已被困住，除了等待，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为自己拷上枷锁，推入深渊。
　　困在一段回忆，死守着一个人。
　　等花开，等风来，日复一日的等君归。
　　深夜，柔和的月光轻轻的抚摸着树枝，落下细碎的黑影。
　　二爷离去后，许先生独自坐在院中。
　　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可能想起从前的往事，也可能只在想他。
　　后半夜，夜色越来越浓。
　　我听到他坐在院中唱曲，看起来凄凉又无措，喝了好多酒，明天够他疼的了。
　　我起身想告诉他，夜里凉，应该早些休息。
　　他背对着我坐着，耳朵和尾巴都露了出来，看着毛茸茸的，听到脚步声，猛然回过头，站起身，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走向我，眼神涣散的望着我。
　　一步步缓缓走到我眼前，忽然低头紧紧将我抱住，把头抵在我的肩头，指尖紧紧揪着我的衣角，我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感觉喉咙里像滚过火炭，一直灼烧到心里滚烫着。
　　他的手臂一再收紧，抱的那么紧，那么用力，好像怕我逃了一样。
　　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气与淡淡的桃花香。
　　我的思绪骤然混乱，他缓缓抬头，就那么紧紧盯着我，半睁着眼眸，自顾自的笑起来，眼底的爱意像火一般灼烧着我。
　　伸手拽过我的领子，将我拉的离他那边更近了些，那双眸子我看得一清二楚，里面含着澄澈的泪，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炽热又滚烫，仿佛要将我融化在他的视线里。
　　踮起脚尖向我那边靠去，指腹抚在我的唇上，双颊晕红，小声的责怪：“孙野言……你一次都不来看我……”
　　“恨你，怨你，好想你。”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洁白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晕，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挂着苦涩的笑，凤眸中溢出点点笑意，散发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缱绻。
　　睫毛一颤，一滴泪顺着脸颊淌下。
　　我喉咙发干，顿时忘了该怎么呼吸，心跳如鼓，一阵兵荒马乱。
　　真的要命。
　　他的手攀上我的后脑，缓缓踮起脚，鼻尖擦过我的鼻尖，柔软的唇，有淡淡的薄荷香气，小心翼翼的吻着我。
　　他吻了我！
　　唇瓣相碰，只是贴了贴，就马上抽离开，低下脑袋，头抵在我的胸口，看着他慢慢红了耳朵，我像被点燃了一样，整个脑袋都开始发烫，思绪混乱着。
　　这时我才意识到，孙野言 ，那个男人。
　　竟然是许先生的爱人！
　　我动作僵硬的将他抱在怀里。
　　幸好他在我怀里睡去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