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青烟困倦鸟

7、雅居午憩 惰风卷

　　惰风卷流云，瞬时天光乍现，一抹暖金终于得以回归人间。
　　“吁～”
　　车夫用嘹亮的嗓音唤了一声，那卖力的马儿便停了下来。
　　“师兄，你看，外面放晴了！”
　　方染掀开帘子，湿漉漉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沉寂的心立刻雀跃起来。
　　“小姐，公子，雅居到了。”
　　众人陆续下了马车，只见眼前是一道矮墙，新柳的枝叶从墙内向外抛出来，将院内光景挡得严严实实，有两名仆从弯着腰立在院门两侧，似乎已经等待多时了。
　　“小姐，公子，里面请。”
　　仆从一左一右将院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进入院门，一股混着泥土涩味儿和花香味儿的风就拍到了众人的脸上。
　　一行人四下观望，眼前立着一字“孔雀游花”影壁，雕有一对雌雄孔雀姿态各异游于山野杂花之间。顺着影壁往里走，一道色彩绮丽的垂花门便闯入眼帘，金灿灿的砖瓦之下攒边门是大块儿的红，花板是相间的草青和靛蓝，雀替上是米白色的云纹，两边的垂莲柱吊着两颗含苞垂珠，未干的雨水从表面滴落，却不见蜻蜓立上头。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各位客官，感谢光临雅居，奴家名唤腼鹊，是邀月阁的管事丫鬟，这几日由我负责照顾诸位客官的饮食起居，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能办的他们自然会办，办不到的只需知会奴家一声，奴家替您诸位去办。”
　　只见来人是一位身着墨色齐胸襦裙的小个子少女，系带是横束胸前一抹白，头戴墨羽鎏金云纹簪，尾端微微泛蓝，在阳光下无比通透；她身旁跟着两个小丫鬟，小姐出阁般一左一右地护着她，就这样光鲜亮丽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好生貌美的姐姐。”
　　秦陌柒不禁惊呼道。
　　“陌柒，没礼教，不要这样评议姑娘家。”
　　萧临川厉声制止道。
　　“好严肃哦～师兄你看嘛，真真是貌若天仙～”
　　见萧临川冷着脸盯着自己一言不发，秦陌柒立刻低着头收敛了。
　　“在下萧临川，这几位是我的弟妹，这几日叨扰姑娘了。”
　　萧临川向面前的姑娘行了个礼。
　　“无妨，都是奴家分内之事，天色尚早，奴家带诸位去厢房歇息或是在园内逛一下？”
　　腼鹊眼含笑意，时不时瞟向萧临川提议道。
　　“姐姐，带我们逛逛这园子呗，这园子气派得很，我怕否儿醒了贪玩走丢了，事先熟悉一下以防万一。”
　　方染的内心驱动着她一定要把这园子探个究竟，于是借口道。
　　“是，请随奴家来。”
　　腼鹊只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踏入垂花门，两边是将内院环抱住的抄手游廊。
　　对望的东西厢房间隔着种有一颗金钱松的内院，不同于传统三进院落，三进门后是一个拓宽加长的小园子。
　　园子不大，但花草繁多；曲径虽窄，也恰可通人；凉亭梁短，方留来客暂歇；碧塘水浅，仍有晚莲睡遍；
　　后园虽不敌名胜，少女却也看得入神。
　　越是身临景致之中，越是回味起曾困于幽阁。想到这里，方染不禁垂眸，思绪也随风飘远。
　　而秦陌柒则早早打了呵欠，他伸了个懒腰，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却不敌眼皮间打得有来有回。
　　“小师妹，你和师兄他们先逛着吧，我太困了，得回去休息一会儿。”
　　“无妨，你们都先回去歇息吧，我自己在亭子里坐会儿。”
　　方染微微失落，但还是强撑着笑脸。
　　“染儿，你一个人可以吗？”
　　萧临川问道。
　　“没事没事儿，师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就让我宽松宽松嘛。”
　　方染扯了扯萧临川的衣袖撒娇道。
　　“嗯，那你多加防范，我和陌柒就先回厢房了。”
　　一番思索过后，萧临川便点头默认了。
　　“去吧去吧。”
　　“腼鹊姑娘，请带路吧。”
　　萧临川道。
　　“是，诸位客官这边请。”
　　说着，腼鹊和两个小丫鬟便带路将一行人安排好了住处。
　　秦陌柒被安排在了西厢房，萧临川则带着萧否住进了东厢房。
　　春光明媚，暖人心脾，难敌倦意困神。
　　秦陌柒打发了欲服侍他洗漱的小丫鬟后，脱了鞋就往床榻上躺，他身材修长，想伸腿却发现施展不开，索性双脚直接翘在床尾的围栏上，头枕双臂，闭上眼睛酝酿睡意了。
　　香风旖旎，障人口鼻，不解少女情意。
　　方染坐在亭中的凳子上，托着腮看着池塘的水面被微风吹皱的涟漪，一圈……一圈……她不禁打了个呵欠，温暖的日光洒在她的背上，她只觉得仿佛置身于一团软呼呼的大棉花里，忍不住想沉进去，埋进去；清风徐来，就像一把鹅毛做的扇子在她的身上蹭来蹭去，轻轻地……痒痒的……偶听得几声翠鸟鸣啼，如短促的笛声般轻快，将方染拉进了一个逃离幽阁，纵步凡尘的梦……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人端着茶水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屋内人警惕地抓住手边的佩剑，左手扶腿端坐在床沿。
　　“何人？”
　　萧临川，试探地问道。
　　“萧公子，是奴家，腼鹊啊。”
　　腼鹊在门外回应着，手中还端着一盘刻着兰花的靛青色瓷茶具。
　　“原来是腼鹊姑娘。”
　　闻声，萧临川便稍稍放下戒备，他拉开门一看，腼鹊正低着头抬眸看着自己，那发髻上的墨色羽钗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暗藏玄妙。
　　“姑娘还不歇息吗？”
　　萧临川回过神来。
　　“公子说笑了，我们生来是劳碌命，手上有忙不完的事情，您瞧，这不专门给您送安神茶来了。”
　　腼鹊将手上的托盘抬高了些。
　　“安神茶？”
　　仔细端详了一番后，萧临川欲端起茶盏的手又悬在了半空。
　　“正是，公子请用。”
　　心中暗生怨怼，眼前这人未免也太过谨慎了，腼鹊索性将手中的茶盏抬得更高了些，颇有些逼他盛情难再却之势。
　　“这是，酸杏仁？”
　　“正是～”
　　腼鹊耐着性子答道。
　　萧临川迟疑了片刻，而腼鹊也察觉到了他一丝不苟的严谨，于是故作娇嗔道：
　　“萧公子，你再不接着，奴家的手都要酸了。”
　　“哦，失礼了。”
　　意识到了自己过剩的防备之心，萧临川此刻只觉春日清冷的阳光竟更添燥热，一股懊恼之情涌入胸口，他接过茶盏，看了一眼，色泽干净明亮，气味甘甜清新，便张嘴浅尝了一口。
　　“这白色碎屑是百合花？”
　　“如何？”
　　“甘微苦，但佐以酸杏仁，倒将苦味中和成了一种清新的味道，嗯……这安神茶真是饱含了腼鹊姑娘的玲珑心思啊。”
　　“呵呵～公子能尝出其中玄妙，才不算辜负了我这个花心思的人。”
　　“多谢腼鹊姑娘，那在下便先回屋歇息了。”
　　一盏饮尽，萧临川将茶盏放回托盘中。
　　“公子请便，奴家退下了。”
　　听得啪嗒一声，仿佛一切尘埃落定，腼鹊嘴角微微扬起，挂着一抹邪性的笑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腼鹊离去的背影，萧临川只觉一阵困意袭来，他不禁暗道一声：
　　“这安神茶见效真快……”
　　云霞流转，夕阳熬红了眼，不觉已是日暮时分。
　　一行人睡眼惺忪地坐在马上，就在片刻之前，众人睡得正酣时被负责起居的小丫鬟给叫醒了——
　　“客官您还不知道吧，咱们茶楼夜间是出了名的热闹，香气旖旎，轻歌曼舞，茶浓馥郁，更妙的是，还有美人在侧啊～”
　　小丫鬟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觥筹交错之景跃然眼前。
　　“今日白天初到云州城的时候分明清寂得很，这夜间当真会有这么多人相聚在一个茶楼吗？”
　　秦陌柒打了个呵欠道。
　　“说不定云州城的百姓都是夜猫子，喜欢昼伏夜出。”
　　方染语调中难掩激动之情。
　　“小师妹，我有时候真的蛮佩服你的，一个姑娘家，精力如此充沛。”
　　秦陌柒头一歪就靠在了轿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方染鄙夷地看了秦陌柒一样，她这位师兄，仿佛骨头都是软的，恨不得找到一面墙就倚上去，有个栏杆就趴上去，真真是懒散极了。
　　“嗯……”
　　只听萧临川怀里发出一声哼唧，众人的目光立刻聚集过来。
　　“师兄……”
　　“否儿，你醒了？”
　　萧临川将耷拉在自己身上的萧否扶了起来。
　　“哇，小屁孩儿，你终于醒了！”
　　秦陌柒伸手捏了捏萧否软乎乎的小脸蛋。
　　“小师弟，你可真能睡啊，都整整一天一夜了。”
　　方染不禁感叹道。
　　“我，我已经睡了那么久了吗？”
　　萧否端正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冬眠的蛇也不见睡那么久啊。”
　　方染嘟起嘴，戳了戳萧否的鼻子。
　　“师姐，你又取笑我！”
　　萧否委屈地扭过头去，将小脸蛋埋进萧临川的怀里。
　　“哎呀，师姐不是那个意思，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睡足了才有力气锻炼嘛，睡，放心大胆地睡啊。”
　　“哼！”
　　“好了，染儿，别逗他了，否儿年纪虽小，但你们说的话他也会有意无意往心里去的。”
　　萧临川微微一笑，轻轻地摸了摸萧否的头。
　　“还是师兄好！”
　　“诶！臭小子，平日里师姐家里捎来的糖果啊，糕点啊，古籍啊，哪样少了你的，小白眼狼。”
　　方染愤愤道。
　　“我看这小子就是起床气犯了，染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小孩子嘛，童言无忌啊。”
　　秦陌柒晃了晃方染的肩膀。
　　“嘁，我可没那么小气。”
　　“诶！师妹，你看，外面这条路不正是我们来时遇见玉荷姑娘的那条路吗，那邀月阁也就在不远处了。”
　　秦陌柒掀开轿帘拍了拍方染的肩膀，指了指外面。
　　“真的诶！”
　　方染大喜，即刻将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了。
　　秦陌柒朝萧临川使了个眼色，见状，萧临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见马车外依稀可见昏黄的灯光，偶听得三三两两的攀谈说笑之声。
　　随着马车的不懈前行，灯光也就越发的亮，人声也越发清晰，只听得那车夫“吁”的一声，这场颠簸才得以消停。
　　“客官，咱们到了，请下车吧。”
　　闻言，众人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邀月阁前灯火通明，人群来来往往，只见进，不见出，还未踏进阁内，浓浓的茶香便在空气中四溢。
　　“哇，百闻不如一见，这邀月阁夜间当真是热闹非凡啊！”
　　方染脸上尽显喜悦之色。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小师妹，我敢肯定，这里面肯定更加热闹！”
　　秦陌柒的双腿已经蠢蠢欲动。
　　“那还等什么？师兄，咱们快进去一探究竟吧！”
　　萧否说着就要挣开萧临川的手往里面冲，却被萧临川死死拽住。
　　“慢着。”
　　几个小家伙纷纷一脸不解地看向萧临川。
　　“可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切不可因贪玩而耽误了师父交代的事，这茶楼聚集了这么多人，放机灵点，说不定能问出一些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三个小家伙点头如捣蒜，一副十分乖巧的样子，只待师兄一声令下。
　　“好了，咱们进去吧。”
　　“好耶！”
　　见大师兄松了口，小家伙们撒了欢似的，二话不说就往茶楼里面冲，而萧否则被萧临川牵着手，不紧不慢地往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