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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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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涧飞第二次开口跟父亲要钱时,邸报已出,“坐实”了桂清姮的死讯。
恰也是那时他探知了李珍娘的营生,心中发急,干脆换了套说辞,只说急要一百两救人。
可他父亲一时拿不出一百两。
本朝薄俸,吏部尚书月俸二十两,便是将柴薪、布匹和年节等贴补折算进来,一年也不到四百两之数。
而家里花钱的地方却多,除去日常开销、女儿学画的开销、夫人每年回娘家的开销,陈大人的俸银所剩无几。
亏着陈家祖上留下了几处田产,才堪堪攒下点儿整钱,可用于来日儿女的大事。
但陈家的田产在老家不在京城,每年的收入也都由老家的人代为打理,乍然之间要一百两,他手边是没有的。
第三次便是今天,从别苑出来,陈涧飞心中的悸动与不安几乎同时达到了顶峰。
桂清姮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父亲那里需要一个过得去的解释,但这些都可以从长计议,眼下最急的,是把人带出来。
第三次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去找了娘亲,依旧把事情如实说了。
陈夫人虽也觉难以置信,但她愿意给予儿子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她的体己钱不够,就从首饰中选了些贵重的,和银子一起打了个包袱,告诉儿子刻不容缓,别等明天现在就去。
陈夫人把儿子推出去,自己的心也被牵动着,突突地跳着。
她在想些什么呢?
想涧飞不愧是她的孩儿,重情重义;
想如果一会儿儿子真的把清姮带回来了,夫君定是不能允许家中藏匿逃犯的,好在夫君此前并未见过清姮,她该给清姮编个怎样的身份;
想清姮这两个月来不知受了多少苦,等会儿就暂时安排她住在女儿房中,还要给她准备点宵夜,到家的第一顿,便是不能声张,也总该吃点暖乎的。
她想到宵夜,便欲走去厨房亲自吩咐,却不想才开门就看到她夫君怒气冲冲地找来。
她夫君的手提着儿子衣服的后领,狠力向门内一推,少年险些摔倒,堪堪站直后便以同样的愤怒回瞪他的父亲。
今日,符将军即将归汛,临行前特地找陈大人“探口风”。
这一探不打紧,符将军碰了一鼻子灰,陈大人一把火烧到了天灵盖。
他指着陈涧飞怒骂:“什么桂家的女孩落难!什么要紧的朋友!枉我还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呀,好呀,原是逛起花楼来了,几次扯谎想弄家里的钱!”
“你在我这儿没讨到好处,打起你娘的主意了?你这包袱里是什么?你连女人的首饰都要诓骗!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还没成亲就想着纳妾了?你好有志气啊,怎不想想,别人进国子监三年不到就补了官,你去了四年了还是个监生!原是志气都用在好地方了!”
陈涧飞的眼中烧着两团火,竭力压制着哭腔低吼道:“让我出去。”
陈大人冷言:“出去?你要出去?哦,我倒忘了,夜半三更正是约了人了吧!你若是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陈大人已将出门的路让出来,陈涧飞不发一言地走出去,每一步都似把千钧之力砸到地上。
到门口时,他忽听到身侧有瓷器碎裂的呯啷声,几乎同时他感受到了颈项上传来的温热的刺痛。
陈夫人倒给夫君的那杯热茶,他看都没看就朝陈涧飞扔了过去。
“把你娘亲的首饰留下!”背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给他。”陈夫人道。
“什么?”
“我说给他。”
“给他?给?他?好!好哇!你教养出的好儿子……”
陈大人浑身发抖,手掌拊在桌上才勉强维持站立,他指指他的妻,又指指他的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这一生骂过很多人,朝堂的贪官污吏、奸佞谗臣,后丨庭的骄纵皇嗣、狐媚御侍,乃至邻国来的狂妄使臣、远在异域的荒唐国主……
他这么会骂人的人,说不出话了。
陈涧飞停在那里,听着身后的声响,他几乎将牙齿咬碎、将包袱的结扣捏扁。
他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争所谓的志气,能对得起谁?
陈涧飞第一次来烟光河上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那处各色彩灯交相辉映,衬得他后背的大片鲜红都不显眼了。
他早已不觉痛楚,攥着包袱无措地立在门前,只觉得落仙楼跟别苑有种说不出的像。
此时李珍娘正和符将军在二层看歌舞,铃鸾妖调地偎在符将军身上喂他吃荔枝,问他要不要看自己舞一曲长袖。
“你歇着,”符将军把怀中小人儿往里一揽,拱她的耳朵:“等会儿有你使劲儿的时候。”
台上一舞毕,符将军从盘里抓了两颗荔枝扔下去:“来,媚媚,接着跳!”
铃鸾见男子在兴头上,便问起了从良之事:“说真的,将军什么时候带铃鸾出去?”
男子就着她的手把荔枝核吐在帕子上,笑着埋怨:“我倒想!你妈不干,说我家里娘们儿多,怕你跟了我受委屈。”
“铃鸾愿意跟将军去西边,日夜不离地服侍,我不信到那时将军还能委屈了我。”
这番话引得男子哈哈大笑,他搂着怀里的小娇娃劝道:“别说行军辛苦,就是你千难万难地去到了,西边的瘴气你也受不了,便是受得了瘴气,你这幅小模样,只怕也要给山魈鬼怪掳了去做夫人,你可知山魈是何物哇?”
铃鸾撅着两片蝶唇抗议:“我怕它作甚?若它敢来我便点了爆竹扔它,不把它吓得说人话跟我讨饶都算我输!”
符将军略愣了一愣,侧身向李珍娘道:“陈道邻那个臭脾气,左右那边儿是不成了,不如你现在就把铃鸾给我,正好给别人挪窝。”
李珍娘本欲开口敷衍,忽有她的丫鬟妥儿上来,说了陈涧飞已到门口的事,她便一起说了:
“你只好从我这儿挑个‘媚媚’领了去吧,铃鸾是我的心肝儿肉,我是不忍心她去西边跟什么山什么怪的闹在一处,也不知你怎么传的话,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我现去打发了陈家那小顽固再回来与你理论!”
李珍娘说着便离席而去,耳后还听得到铃鸾娇懒的声音:“将军,你见了那妹妹吗?你跟铃鸾说说,她是什么模样的呀?”
李珍娘心说这铃鸾心里是真没个成算,就要二十一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有人要来顶她的位儿,她却一点儿也不着急,还有心思打听人家模样。
也就是天赏了这副好皮囊、好身段,加上自己耐心调教,不然她哪有今日。
转念又一想,比起铃鸾,别苑那位看着可通透多了,既是陈家结交不上,这样好的人才也不能浪费,须得设法让她心甘情愿入楼才是。
其实早在陈涧飞第一次到别苑时,李珍娘心里就有不妙的预感,那时她还想,既是送与人结交,本不为图财,公子手儿紧些她也认了。
后面的两个月,小公子去别苑倒去的勤,可就是不说接人进门的事儿,她便旁敲侧击地和相熟的客人问了几回陈家的状况,越打听越觉得心里没底。
到今日,符将军几乎把话讲明,她确信陈家这条路行不通了,所以这小陈公子是越早死心越好。
心中这么想着,不觉已到了客室。
陈涧飞把包袱打开说要替桂清姮还钱,李珍娘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只看那首饰的款式便可将来处猜出个七八分,且能看出都不是近两年新制的。
她心中闪过一瞬的不忍,飘过了几个类似于“舐犊情深”、“爱子情切”的词语,但也仅仅一瞬。
又不是她儿子,她有什么好不忍的。
李珍娘想,若是在钱财上勒掯,一来嘛陈夫人或许还有割爱的余地,一味要钱未必能唬住面前的少年;
二来呢为点小钱和陈家撕破脸不值当,得让他知难而退,免得他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
李珍娘决定开口要一件陈家给不了的东西。
“陈公子,你先坐下。”
她给陈涧飞斟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缓缓开口:“你此番来,看轻了我倒不打紧,可你把桂姑娘当什么人了?”
陈涧飞自然猜不到李珍娘的心思,只是愣怔地看着她。
李珍娘又道:“你这一路进来想是也看到了,我这落仙楼地方宽敞,连着占了几个铺面,后面也还有几个院子,院子里也还有几间空房,桂姑娘便是来了也不愁没地方安置,那你说我为何还要另拨一伙儿下人,单单把她养在别苑呢?”
“因为此处,此处是……”
“因为此处不是清白的所在,”李珍娘哀怨地叹了口气,接着道:
“我让她住在别苑,高床软枕地将养着,三茶六饭地伺候着,她从那地方出来,自己那身衣裳早就破得不能见人,我这儿的姑娘们倒是有几身现成的新衣服,可我还是怕玷辱了她,特特从绮罗轩买了上等的成衣给她,我花了这么多……我花了这么多心思,还不是为了她的清白?”
“如此,多谢您了。”
“你是该谢我,”李珍娘微微拔高了声调,将桌上半敞的包袱推到少年面前,“可你就拿这个谢我么?”
陈涧飞失措地站了起来:“若是不够,我再想法子凑给您,这些日子连本带利,再加上别苑那边的使费,您一总说个数吧。”
“陈公子,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李珍娘起身把他摁回椅子上,“你先坐下,你站在这里我还能坐得安生么?”
不安生的明明是陈涧飞,简直可以说是如坐针毡。
又远又近的鼓乐声、嬉笑声吵得人头眩,就是把客室的门死死关上,那些声音也止不住地钻进来闹他。
陈涧飞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夹带了明显的焦躁:“您有什么话直说了便是。”
李珍娘啜了一口茶,酝酿了几分愁绪,也不再兜圈子,只听她戚戚然道:“世人都说鸨儿缺德,可我李珍娘却不想缺大德,我自认为与别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那桂姑娘,我见她第一面就真心喜欢她,如今又相处了两月,越发觉得与她投缘。说句没深浅的话,我拿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她既投靠了我,我就免不了要帮她做打算。”
“我不图陈公子的钱财,只是见不得她受委屈,你要领人走,何时都能领走,我分文不取,可你要以什么样的名义带她走?不清不白的下人?养在房里的婢子?还是……”
“我拿她当我的妻子!”陈涧飞突然放高声量,重复道:“她是我的妻子!”
李珍娘并不咄咄逼人,只是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屋外的胡旋乐如金戈铁马奔袭而来,和女人的目光一起把陈涧飞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大败,败在他的心虚、他的窘迫、他的无能为力。
“陈公子比我清楚桂姑娘的底细,她不是个没心气儿的,即便不能做结发之妻,至少也该给个侧室的名分,堂堂正正进你陈家的门,可陈公子你做得了这个主吗?偏令尊大人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依我说,不如趁早丢开手,放过她吧。”
此时的李珍娘已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腔调,俨然以战胜一方的姿态追亡逐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