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陈涧飞。”
“杜小姐。”
“我热,你热不热?”新房里,杜令儿翻了个身,隔着一道屏风问外边榻上的人。
陈涧飞闭眼应付道:“热,但喜服要穿够十二个时辰才吉利。”这是他一早准备好的说辞。
杜令儿哦了一声便闭上眼睡去,陈涧飞听着里间不再传来不安分的踢踏声,不禁想到,已过耳顺之年的杜阁老亲自教学,难免是遗漏了些课程的。
陈府的红烛兀自滴着泪,描画龙凤纹的金漆融入烛泪中,一点一滴,捱到天明。
别苑也点了一夜的灯,淅淅沥沥,无声饮泣。
唯有烟光河上是一派热闹光景,清歌罗裙,动人心魂。
落仙楼里,一位清隽的小少爷摆了摆手,与他同行的老仆便拿了两块银子递给面前的姑娘们,两位姑娘知道这是没看上,对视一眼欠了欠身,便捏着步子袅袅而去。
这是盛有光到京城的第三个月,他是桂清姮的左邻、盛家的二公子。
盛府的家主终年在外走商,两个儿子盛有灿、盛有光则养在知春里。
因怕孩子寂寞,盛老爷便让自己妹妹一家同住在此,妹妹家有三个孩子,分别是钟如蕙、钟如烈、钟如秀;盛夫人的一位挚友知道他家孩子多,也把女儿咏蓝送了过来一处教养,因此盛府的院子里常年养着六个孩子,都与桂清姮自小相熟。
也就是在桂府出事的前后一两年间,盛家的这六个孩子嫁人的嫁人、入宫的入宫、下狱的下狱、投军的投军、经商的经商,都有了各自的去处。
桂家一家三口被缇骑带走的那天,盛有光跟着马蹄的烟尘追出了巷子、追上了大路,为首的差官喝他不住,眉毛一拧便飞起一脚踢在他心口上。
从小照管他的仆人老谌赶来时,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捂着心口蜷在路边不知多久了。
仆人把盛有光背回家,延医吃药,等他稍稍能下地行动,仆人那边也把桂家的情形打探出了个大概,两人便轻装简行来了京城。
初时,他们住在表姐如蕙的夫家,此时表姐已身怀六甲,姐夫在京中虽只混得个小官做,好在一家人都对如蕙照顾有加,她的生活有了新的希望,人也比出嫁的时侯更丰润了些。
盛有光不想将太多人牵扯进来,因此他与表姐、姐夫叙过家常后,并未提及此行的真实目的,只说父亲让他出门历练历练,他思念表姐,此行便先来了京城。
如蕙还问谌叔家里老婆孩子都好吗,老谌笑着回说都好都好,又拿手比比下巴颏,说我家那小子有这么高了,过两年也能陪少爷出门了。
那时的老谌还很乐观,以为找个人能有什么难的,况且京中多的是故交,多少都能借上力,陈家又与桂家定了亲,最多把信儿带到,后边的事交给陈家去办。
总之不管怎么算,在京城至多耽搁一个月,也就启程回南浦了。
到京城的第二天,老谌带着盛有光来了镇抚司,盛家的孩子不需人教就有打点人情的天赋,大把银钱开路,还真让他们从官差口中问到了那个南浦女子的去处,只是不清楚被卖到哪一家了。
彼时邸报还没下来,盛有光便火速来了陈府,塞了大块银子给陈府的门房,想借助陈家在京中的势力尽快找到桂清姮,毕竟迟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可那一日,陈大人吩咐:南浦来人,除夫人母家外一概不见。
盛有光心中又忧又急,便亲自带着老谌一处处去寻。
他们先去了升平坊,那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声色场,挨家挨户找了一遍没找到;而后又来了烟光河,这里是京城最靡丽的风月场,今日恰好寻到了落仙楼,楼中虽有两位南浦姑娘,但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自打开始找人,盛有光为免表姐、姐夫担忧,便以行程紧凑为由,利落地从姐姐家搬了出来,平日问到哪家便宿在哪家。
今日,两位姑娘出去掩上门后,老谌拿了几粒丸药服侍盛有光吃下,同时探问起接下来的行程。
他想回家,无比想回家,他一个半大老头子,夜夜宿在青楼算怎么回事,让孩儿他娘知道了又算怎么回事。
老谌道:“咱们带的药早就吃完了,这京城药房买的补心丸未必对症,我昨夜听你又翻来覆去地不肯睡,可是心口疼?”
盛有光道:“不是心口疼,是找不到姮姐姐,又听说陈家哥哥要成亲了,心中烦闷睡不安生。”
老谌顺着话茬道:“早竟不知,陈家公子是这么个薄情的人,枉费桂小姐心里口里地挂着他念着他。桂家才出事几个月,他一扭头就攀上杜家的高枝了。”
盛有光低头若有所思,并不接话,老谌见他不搭茬,索性把话挑明:“不过话说回来,连陈家都撒手不管了,我看咱们差不多也就回了吧。”
说完便侧过身子,眼巴巴看着盛有光。
被看得无法,盛有光只得道:“陈家要自保,他们撒手也是情理之中,我们找我们的,管别人怎的。”
老谌眉头一皱,担忧道:“最怕人还没找到,少爷的名声先坏了,你才多大,天天来这种地方,若是传了出去,往后谁家敢把姑娘许给你?”
盛有光经他这么一提醒,神情忽地严肃起来,嘱咐道:“谌叔,姮姐姐的事你不可对旁人提半个字,不可坏了她的名声。”
老仆听闻此言十分不解:“少爷若是嫌她被卖到此处,又何必苦苦找她?”
盛有光辩道:“我不嫌她,只是人心难测,我怕以后有人拿这事伤她。”
老谌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听到的传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言自语道:“以后,还有以后吗,若是桂小姐已经不在了呢,她那么要强的性子……”
话音虽不高,但屋内只有他二人,盛有光听得清清楚楚,他最不敢想的事情被人一语点破,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泪来。老谌见此情状,怕他哭起来加重病症,只得又来哄道:
“少爷不哭,桂小姐那样善良的心性,一定吉人自有天相,许是遇见好心人,早就带着她出了京城避祸了,少爷这么伤心,倒好像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一样,快止住泪吧。”
盛有光汪着两包泪看着老谌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陈家已经撂开手了,若我再放弃,姮姐姐就真的没了指望了,我一定要找到她才行。”
默了片刻,他说出自己的打算:“若是烟光河上没有,我们便将城内大些的酒楼、客栈都留心起来,凡是挂了栀子灯的都要一家家去问;若是京城没有,我就是走遍岚沧国,也要一地一地去找,直到找到她为止。”
此后经年,盛有光真的走遍了岚沧国的每一城每一地,一边经商一边找人,陪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从老谌变成了小谌,他自己也从懵懂少年到了弱冠之年。
老谌起初还抱有期望,此刻只能在心中暗自叫苦。自己带的这个少爷和老爷一模一样,什么都好,唯独过于重情,免不了要在这上头耽搁了自己。
这一夜,盛有光依然睡不瓷实,辗转半宿,天色微明时才勉强睡下,直到日到中天才醒来,草草吃了东西,他便同老谌去了隔壁群芳院。
盛有光从落仙楼出来时,曾见到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年驾车而来,车中坐的正是他苦苦追寻之人。
可那天大家都行色匆匆,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错过了。
洛风带着桂清姮直奔客室,妥儿通传后,他便去了后边找颜老,好让桂清姮与李珍娘单独交涉。
一刻钟后,李珍娘款款而来,桂清姮说了自己要还钱的打算,李珍娘一脸惊讶:
“桂姑娘这是哪里话,当初我皆因与你投缘才从官差手里救下你的,我救你可不为图你的银子,况且陈公子情深义重,姨娘还等着吃你们的喜酒呢。”
桂清姮垂着头忍下泪水,半晌后决绝道:“我与他,已不相干了,姨娘莫再提此事。但我欠姨娘的,一定会还。”
李珍娘故做茫然道:“桂姑娘为何如此说?莫非外边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陈公子当真……”
桂清姮不做声,只将指腹慢慢地搓捻着桌帷垂下的流苏。
她的手指用力地掐住摇摇欲坠的穗子,就像她的眼睛用力地掐住摇摇欲坠的泪珠。
李珍娘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也静了片刻,随后做出一副释然的样子道:
“也罢,你这孩子,既然有这份心,姨娘还能说什么呢?当日身价是一百两,这几月你在别苑的吃穿使费,不多不少也是一百两,等何时你拿得来二百两,咱们之间就算清了账了。”
李珍娘并未表现出刻意的为难,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二百两,对落仙楼来讲不值一提,但对桂清姮这样初出茅庐的孩子来讲,想赚到这个数目难于上青天。
她也深知雪中送炭的分量,浅啜了口茶,又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住那院子,原也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你便是要出去找事,也总要有个地方落脚,我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不妨就住下去,我又不收你租子,你只当帮我添添人气儿,可好?”
桂清姮对她的这个决定感激得无以复加。
她想,虽然陈家哥哥背弃了她,但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仅遇到了小疯子这个讲义气的好朋友,还遇到了李珍娘这样厉害的人物——虽然厉害,却愿在面对自己时保有一份善意,这李珍娘并未趁火打劫,甚至还对自己施以援手。
她预先准备的那些应对“逼良为娼”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桂清姮抬起头说着感谢的话,两行泪顺着腮边滚了下来。
李珍娘见面前女孩的泪水打在地上,和湘妃竹制的绣墩相映成趣。
她看眼前人,如看一幅画,这画活灵活现,很快会是她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