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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种蛊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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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在旁急得荡起了身子,嘴里好似骂骂咧咧。
劲竹掏着耳朵,烦闷地挤了挤眉头,抬手甩出一根筷子掷去。动作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实则木筷带着蛮横的力道,不偏不倚,刚好将吊着庆云的绳子射-断,害得人家一屁股摔在地上,扬了半身的灰。
温盈睨了一眼,又看向祝捷,见他口齿吐血,眼神涣散,不停强调:“六娘,想见你。”
温盈再次因“萧六娘”软了心肠,慢慢收起动作,连眼神都变得轻柔许多。心事重重地陷入沉思:尚未弄清贵妃娘娘是托人来找她的,还是有人借娘娘之名,前来抓她?若是前者,又何须召军队前来;但若是后者,娘娘就算身陷险境,也断不会供出此名,更不会供出此地。
众人纳闷不解,互相看了一眼,各个等待解释。
温盈蹙眉,有些为难没底气,“是贵妃娘娘托人寻我。”
“贵妃?”众人异口同声,下一刻皆想起轩辕氏因贵妃娘娘的倾国之貌特来出兵抢人而沉默不语。
偏是阿篼越想越气,当场啐了一口道:“祸国妖妃!理当诛之!天理不公,竟能活到今日!”
劲竹啧声,立马数落道:“男人打架的事,干女人何关?”
强子也应声跟上:“轩辕氏为了扩大疆域,剑指我朝不过朝夕。美色本是借口,就算没有贵妃殉国一事,他们也会另寻事由杀尽异心之人。”
银铃哀叹一声,手搭在阿篼肩上劝导:“娘娘也是无辜之人。”
“无辜什么!”阿篼一把甩开银铃,冲着一屋子人骂道:“我妹妹阿恒,难道不是因为救她,所以才奉命被迫当替死鬼的吗!”
劲竹一见银铃受难,即刻站起身将人护在身后,立身挡在阿篼面前对峙道:“胡扯什么犊子!你妹那时跟着阳手先行离城,何来替死一说!”
温盈当即轻应一声,旁的事她或许记不清,但灭国之事却宛如昨日:当时阿恒假扮贵妃娘娘由阳手护送而离。他们与她从皇宫暗道逃走,兵分两路,甚至还带领不少破云城民众躲过屠城一劫。
可说来也怪,此后之事,她当真不记分毫。眼下祝捷带来贵妃尚存的消息,那阿恒这些年又去了何处?但若性命相关,阳手好歹是移形门门主,轻功卓绝无人能及,一手弹指绝技亦能隔空自保。她与阳手曾有半师之谊,阿恒是她的搭档,他断不会弃人而去。
但阿篼哪里管得其中曲折,一心在意阿恒一去不归的结果,怒不可遏道:“如何呢?活着的人是谁!杳无音信的人又是谁!她若活着,会不来找我这个亲姐姐吗!”
“就冲你这油盐不进的臭脾气,我要是你兄弟姐妹,我也不稀罕同你一处待着!”劲竹没好气地呛道,挥苍蝇般摆手,转身看向温盈,换了口气,“他们方才还救过银铃性命,又是娘娘派来的人,应不是坏的。”
所有人经劲竹这么一提醒,霎时间都回想起在地上打滚的庆云踹剑救人之事。
阿篼气不过来寻温盈的裕国人能是好人,瞬息又拿起梅鑫带队的画像,怒道:“若不是他俩发出穿云箭!这伙贼军可会找到这儿?他们一来就要屠村的!那下了毒的井水,从此就喝不得了!说他们是好人,你有没有脑子!”
阿篼此言也有几分道理,这两人与屠村的军队牵扯不清,断不能轻信。
劲竹乜斜,顶着腮帮子将地上的庆云一把抓起,扯掉他的口堵,指着梅鑫,直截了当问道:“他,跟你们是啥关系?”
庆云思忖梅鑫应是贾丞相派来寻他们的。他不敢表明身份,可见温姑娘全然不帮,一屋子人又不信任,急得额头生汗,囫囵咬舌道:“不,不认识!”
阿篼冷笑一声拆台:“笑话,若不认识,你们何来军造的穿云箭?若不认识,这群兵队为何在你们画像中提到「重金酬谢,只寻活口」?到底是找什么人,才会被朝廷相谢?”
庆云哑言,对答不来,脸色渐起心虚。
劲竹察觉到他的窘迫,眼睛蹭蹭地往外冒着疑惑,想得头昏挠脑都未明白他在掩饰什么秘密。
“还真是你们招来的啊!”他气上心头,一把将人弃在地上,双手欠在腰带上,拧眉朝温盈走去。在场之人,他只服她的脑子,自然让她发话。
“你咋看?听你的。”
银铃点头附和,强子始终不表态,阿篼侧头轻嗤,气得退回位上,握拳在桌上一砸,闷声不语。
温盈盯着祝捷几人,见他们伤痕累累,早无还手之力,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之间。
庆云在旁翻滚坐起周旋,嘴里念念不休,“温姑娘,你今日这般行径,对得起往日我家主子予你的好吗!早知你是此等忘恩负义之辈,我家主子就…”
劲竹咬牙烦闷“啧”了一声,转身就是一脚将人踹个仰翻,骂道:“去你的!”
庆云身子骨结实,起起落落的,还留有余力。他见形势逼人,眨眼间又换成求饶的嘴脸,双膝跪地,用力地磕砸脑袋,哭喊声一阵强过一阵:“求求你们!我家主子真不是坏人!要杀杀我便好!求各位好汉留我主子一条性命!”
劲竹又发出一声“啧”,但与前不同,有点欣赏之意。不仅是他,在场乾坤门人,都莫名对这位能屈能伸的忠仆生出两分敬意。
温盈充耳不闻心无旁骛,一觉祝捷知贵妃下落,二因他乃朝廷重视之人,此时留着比杀了有用。默声半晌,决定道:“留着。”
庆云喜极而泣,哇地一声哭出声,涕泪满面,继续磕谢:“谢谢温姑娘!多谢温姑娘!”
当都以为温盈因庆云而动容之时,她忽的又冷冷说道:“给他们种蛊。”话落,她看向阿篼,“傀儡蛊。”
阿篼眼睛一亮,提起嘴角,摩拳擦掌道:“好呀。”
庆云在旁瞬间僵住了,直到看见阿篼手中玩转着一把手指长的小尖刀,冲着祝捷的手腕重重一划,鲜血四溅才缓过神来。
他怒嚎一声,站起身冲人撞去,大喊道:“混账,你们有什么冲我来!”
温盈甩臂一拳,直冲庆云面门,打断了他的鼻子,另一手又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拉到眼下,言语冰冷,“急什么,还没轮到你。”
说完就将人甩在祝捷脚边,踩在他背上。
祝捷这些年虽娇养了个大概,但身子还是金贵。温盈打了一拳,他就没了大半条命,此刻手又被剜了一刀,脸愈发煞白了。
他提着一口气,眼看着庆云被打歪了鼻子糊了一脸血,在地上像只臭虫一般被践踏蹂躏,自恨不能为他受过。
脑子里一时自觉轩辕氏屠戮前朝,他名承轩辕原该罪有应得;转念又觉得祖辈之祸才使得害他殃及于此,心中愤恨不平。但迟迟难消的那抹悲哀还是源于温盈对他的薄待。
他忽的想起她常挂嘴边的那句话:你我不过交易而已。
他自嘲一声,从下到上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单薄的身子却有着抵挡风霜的力量,还有这双永不认命的眼神。
是了,若不是她,他也没命撑到今天。他不怨她这般待他,原都是欠她的。
他直盯温盈,恳求道:“就算沦为刀下鬼我也认了。只是我使命未达,能否许我神思清醒,待我克尽厥职后,再沦为各位所用呢?”
阿篼双指夹着一只通体黝黑绵软且正在吐丝的小虫子,抢话道:“今日种下傀儡蛊,来日沦为傀儡人。你的使命?还是留到下辈子吧。”
庆云呛了一口血,在地上苦苦挣扎,“住,住手!”,他心内哀嚎:少主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了这些!
祝捷看着蛊虫,额角挂上一抹冷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道:“还世清宁,止戈为武!你们身怀绝技,就甘心看世道沉沦,昏君当道吗!”
温盈无所谓笑笑:“连自己性命自由都把控在别人手里的亡命之人,哪有闲心过问天下?”
众人脸色一沉,神色一僵,大门主从来只将门人视作随处可换的工具,所以人人种以疯蛊。能者得活,无能者等死。什么志向使命,于他们而言都是心生不出的奢望。
温盈上前一步,一手捏住祝捷的脸颊,一手箍紧他的手腕,讥诮道:“你如此胸怀大志,有今日一遭,也算你的命数。若过此劫,你定能不辱使命。”
“借你吉言。”祝捷哀叹,无奈勾唇一笑,斜眼看着那条黑虫钻进他臂上的血口,似有丝线连串起他皮下的血肉,身体由小臂起始生出一股股挤压之感,蔓延四肢躯干渐起筋挛。
温盈冷眼看着他神色巨变,心底竟有些愧疚隐隐作祟。
俄顷,她转头看向梅鑫,“这个始作俑者,记得多种一蛊。”
“我来!”
所有人闻声看去,最后头的铜钹双手举得高高的,两脚来回原地跳步,一脸兴奋之状。
“温盈大人!阿篼大人!请让我来吧!”铜钹踏着小碎步,双手举高来到二人之间,眼睛左左右右地来回转着,毛遂自荐道:“师傅夸我有长进!种蛊已不再话下!”
“好啊。”银铃的徒弟,温盈不觉有什么不妥,当即应下。
反倒是阿篼在旁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行医之术过于大开大合,恐给人弄没了命。
但又一想这些人死不足惜,权当让孩子历练也无不妥,故未阻拦,让开了身。
铜钹得了允准,从腰后掏出一柄回旋刃,原是想握在手里当把刀割断绳子,却不曾想猛过劲还将它滑脱了手。
回旋刃顷刻间就飞转出去,在逼仄的客栈内划出一圈光刃,每遇梁柱阻碍就更改一次方向,甚至旋转更甚,在空中飞得停不下来。
孩子惊得大叫一声,抱头蹲下。
劲竹不顾利刃冲击,空手就这么接下了,在手掌内划出一道长口。
铜钹见状,噙着泪感激,“多谢劲竹大人舍命相救!”
劲竹念在是银铃徒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一脸嫌弃心内斥责:从哪收的虎小子?
即刻不免说教,“你能不能长…点心…”
只见铜钹一手拖拽着祝捷主仆,一手拖着梅鑫,爆发出与小身子不对等的气力。
她笑嘻嘻地冲着后院满载而归:过去最多是替牛挖出蹄膀内的食骨蛆。她早想试试在人身上动刀子。最近运气不错,今晨才送上门两个解尸毒的,这会儿又得两个种蛊的。这么多让她练手的家伙,她医术必定大增!
劲竹话音渐弱,瞧着大小孩力气不小,看傻了眼,冲银铃夸道:“这孩子还真是一身牛劲哈。”
银铃面上讪笑,心有余悸,眼睛不离梅鑫。方才那发回旋刃划破了梅鑫外穿的甲胄,露出内里的金丝软甲。
她瞬间想起来了:那年围剿乾坤门的蒙面卫兵,为首之人,也是穿着金丝软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