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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死亡是什么感觉?

      死亡就是你已经找寻了各种方法,你拼尽全力,你赌上一切,你耗费无数的经历与时间,到最后,还是没有成功,还是失败了,还是一无所有。

      内心已经没有一丁点希望,也不想再有希望,总之,活不像活死不像死,时光停滞。

      我想,这就是死亡。

      第一章

      江明坐了十个小时火车,跟几个人拼了个私家车,然后终于坐到了回村的二路车上。这俩已经顽强存活十几年的公交车外表破旧不堪,内里却还不错,椅背上挂着整洁的皮肤科病院的广告布,所有椅子上都安放了手工缝制的坐垫。

      车上不断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太上车又下车,前方的过道上堆满了刚路过县里的菜市场时搬上来的蔬菜馒头,车厢里往来的空气间充斥着各种味道,让人不由得想皱眉。

      江明却一脸平静,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窗外是一座又一座绵延的山,积雪未化,白灰相间,清冷又诡谲。

      公交车路过一个平房挺多的镇子,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前停了下来,他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冻得直搓手。

      车门一打开,他也不说话,只是上来开始搬运那一堆的蔬菜。一看就是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搬起来格外顺溜,坐在车门跟前的乘客也站起来帮他一起搬,俩个人一个推,一个在下面接,一分钟不到就搬完了七八箱蔬菜,一麻袋土豆和一大袋的馒头。

      他们搬完后车厢里一下就宽敞了不少,车门缓缓关上,又继续行驶起来。

      马路似乎并不平整,每隔一段时间,车子都要打个趔趄,前方又出现一个大坑,车内的人都被狠狠颠了一下。

      江明终于动了动僵化的身子,他认出了这里,他想起来很小的时候,邻居家的姐姐总是把他放在二八杠自行车前面的那条杠上,带着他来镇子上赶集。

      他还想起来,那时候镇子里人山人海,根本挤不动道,可是现在就算仔细的瞅也寻不到一片人烟。

      车子很快就穿越过了镇子,眼睛里只剩下一座座山和建在路边的几所房子。

      一切都越来越熟悉了,江明叹了口气,这把他胸腔里本就不多的空气又挤出去了一些,他快喘不过气了,所以又轻轻吸了一口,这一口气并不能让他舒服,只是他习惯了窒息的感觉,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发生那件事后,他总告诉自己,能活着就好,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是的,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江明在一个小岔路口下了车,这个路口有俩座相连的山,其中一座住了有十几户人家,算是这个村子里住得比较密集的一块地方了,他家的窑洞就在这座山上,旁边的另一座山本来也住了不少人,但现在有半面的山体倾倒下来不见踪影,裸露出黄白的纵切面,江明早就听说这里的黄土粘性高,不知道这些土都被运去了哪里?又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有了第一个直观印象,这不是童年,童年亦过去太久。

      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爬了两道坡,才到达窑洞跟前,钥匙放在窑洞最上头那扇窗户的窗台上,江明从杂乱的院子里寻了个缺了条腿的木凳子,踩上去拿了钥匙打开门,窑洞里并没有很脏乱,因为这个窑洞一直都有人住。

      之前窑洞被妈妈租给了一户从别的村子过来求学的农户,这个村子虽然破,但却有一所拥有初中的学校,前几年调来一个名校毕业的校长后,升学率有了很大的提升,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孩子都选择来这里读书。为了近距离关照孩子,比较远的的村民就会来这里租个窑洞。而江明家的窑洞就被租出去了几年。

      那户人家的孩子不久前考上高中出去了,孩子爸妈也去了外地打工,窑洞又空了下来,所以江明这次回来不至于没地方住。

      门一开,记忆也铺面而来,

      他从柜子里拾掇出一床铺盖在炕上铺好,从院子的水井里打了一盆水把所有桌面个锅台都擦洗干净,又给灶台填了一把积年的柴火,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火点燃。

      室内慢慢温暖起来,像个家了。

      “里面的人是谁啊?”江明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外头忽然有人喊道。

      他一下子就听了出来,是住在这座山侧面的邻居张叔的声音。

      小时候坐在张叔腿上荡秋千的画面还记忆犹新,自从考上大学一别,已有十年之久。

      “张叔,是我!”江明边回应,边打开门帘走出去。

      外头的张维民见到江明愣了一下,“江明?”

      不知为何,江明募地红了眼眶。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你妈不是有我电话吗?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就通个公交几个小时也等不上一辆,你是怎么回来的呀?”

      经过短暂的错愕与寒暄,张维民坐在沙发上跟江明说道。

      “没事,张叔,我刚到国道上就等上一辆,没耽误功夫。”江明笑着答道。

      “那还好,你妈呢?怎么不一起回来?你这次回来有啥事吗?你和你妈就是太客气,有啥事打个电话不就好了,哪还需要专门回来一趟,白白费路费么。”张维民是典型的陕西人,操着一口标准陕话,大嗓门一出来总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江明一点没受影响,他只是很平静的开口道:“张叔,这次恐怕还要麻烦你,我妈她,在三个月前已经去了。”

      “什么?你妈她……”久久地,二人再无言语。

      五日后,在张维民的帮助下,江明为母亲举办了一场小型葬礼,早晨在村民的帮助下将装有母亲骨灰的棺材抬上山与父亲合葬,下午江明订的流动包饭也开宴了,前来吊唁的村民并不多,更没人流泪,甚至说说笑笑的上席吃饭,基本都放了五十块的礼金,几个家里有狗的村民打包了剩菜剩饭。

      做流动包饭的商家洗干净碗筷,装好行李快速撤了。

      帮忙的村民们在张维民的安排下迅速拆了灵堂,收拾了卫生,最后张维民拍拍江明的肩膀以示安慰后也撤了。

      一整天的吵闹彻底消失,月亮高高挂在枝头,不知名的动物偶尔叫两声,江明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某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巨大的肢体再无支撑,轰然倒在地上。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被撕碎,梦见自己终于一无所有,梦见自己终于不复存在。

      可是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轻松,他忽然开始后悔,后悔把那个天之骄子一样的自己一步步毁灭,最终像一摊烂泥倒在了“童年。”

      最终他还是没能走出“童年”的一切,又回来了这里。记忆里那一座又一座的山,还是没能走出去。

      他开始胸口闷,渐渐喘不过气,他开始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世界与他之间形成一道壁垒,他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他好像死了。

      寂灭,以及无与伦比的痛苦涌向他,单薄的身躯并不能承受得了这种袭击,所有的细胞与血管都好像扭曲,一只小小的桶,被逼着承受数以千万倍的东西塞入,他好像要爆炸,好像要疯,好像下一刻就要以死来解脱。

      他在梦中杀了自己,所以痛苦戛然而止。

      迷糊中似乎有人来了,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声呼喊着什么,江明用最后一丝意志力说了句,“我没事,就是瞌睡了”,说完后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再次醒来是在温暖的被褥里,鼻子里涌入大米的香味。江明睁开眼看着斑驳的墙顶,说不出来是痛苦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他又醒了,没有死,也没有疯。

      “你醒了?你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要不是你张叔不放心回来看你一眼,你怕是要冻死在外头了么!就算再承受不了,你也得回窑洞再睡啊!不管不顾睡在院子里,冻坏了谁管你,你这个样子,你妈能走得心安吗?”

      江明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张叔的妻子,也姓张,他一直叫张婶,这几天给母亲办丧事时张婶也一直在帮忙。

      说着说着,张婶还是气不过,伸出指头在江明脑门上戳了几下。

      江明强撑着张开嘴,说了句,“谢谢张婶,以后不会了。”

      “不会就好,命只有一条,作贱没了可就真没了,再说你还有省城的工作呢!这边忙完了赶紧回去上班,别在这乡下耽搁时间了。”张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江明很想说一句:没了,都没了,工作没了,省城租的房子也退了,除了这所窑洞,什么都没了。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张婶见他不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对一个刚失去母亲的人来讲可能太过了,于是立刻放软语气道:“生老病死是人人都要经历的,你可以伤心,可以倒下,但不能倒下去就不站起来了,这不是一个人该走的路。”

      江明扯起嘴角笑了笑,“我都知道张婶,你不用担心。”

      看着他这副要死不活,好像天塌下来的样子,张婶叹了口气道:“行了,起来喝粥,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直看着江明吃完饭,张婶把锅灶收拾好,碗筷清洗干净才离开,她还有孙子要看顾,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屋子里又剩下江明一个人。

      恐慌渐渐从心底蔓延开来,他守不住自己,很快就被惊恐的情绪包围了。

      是的,江明生病了,焦虑症,发作起来心脏会剧烈跳动,很快蔓延至全身,喘不过气,最后会有种濒死的感觉,这时候身体和心灵都会极致难受,仿佛根本没有一点招架之力,这时候要么先整死自己以逃避这种感受,要么打急救电话,往身体里打一针镇静剂。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江明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他只是感觉自己快死了,被一种忽如其来的感觉笼罩全身,倒在卧室的地上,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打工回来的妈妈正好撞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打了120,他们住在道路分叉特别多的城中村,妈妈下楼去接救护车,惊慌失措之下撞了一辆酒驾的车,丢了性命。

      从此,没有人会在意他生病或者不生病,也没有人在意他死或不死。

      妈妈用死来唤起了他一点点的意志力,他撑起虚弱的身体与破碎的心灵,也没精力去管逃跑的肇事司机,只是去殡仪馆将妈妈的尸体火化,退掉出租屋,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然后提着行囊,离开了那座希望与绝望相融的大城市。

      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眼泪不停的流,想起过往种种,江明很想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但是双手没有一点力气,其实并不用外在的攻击,在心里,他早已杀死自己千万遍了。

      很快,所有力气都被耗尽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恐惧在肆虐,绝望在侵蚀大脑,脑海中的世界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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