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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仲春 “洛连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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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仲春,昭安城里大雨倾盆,一连日的大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沁入五脏六腑。
宫内,仁景帝正设宴招待北金来访的使臣。
北金实力雄厚,此番前来南羌,摆的是交和的意思。但其中真真假假也不难猜——北金如今东境战事不断,民不聊生。若不及时斩草除根,恐国力渐衰。故而北金派人来访南羌,为的就是在保证西境的安全下,大批调遣军队支援东境。
仁景帝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怠慢。毕竟,南羌和北金实力悬殊。
天色渐晚,一众臣子和宫妃们入席,南羌的两位公主却仍不见踪影。立在皇帝身后的郑承玮四处张望,仍不见人来,顿感不安,匆匆走上前去。
“陛下,长公主现下还未到,可要派人去寻?”
仁景帝一盏酒还未入口,闻言诧异片刻,摆了摆手,沉声道:“不必了,你去金仪殿寻二公主。”
南羌皇室子嗣寥寥无几,拢共只有三个皇子和两位公主。据说仁景帝刚登基那会儿,钦天监夜观星象,算了一卦——南羌皇朝的国运与长公主的气运相生相伴,一夕死,一夕俱损。仁景帝闻言龙颜大怒,当即诛了那位高官九族。不曾想,此后的几年里后宫接连诞下男婴。直至天景二年,洛贵妃诞下长公主,仁景帝大喜,为其赐名——南宫祈。
这厢,郑承玮刚出太极宫,就迎面撞上南宫祈。
他急忙俯身行礼,“见过长公主,陛下将才正让老奴去寻您呢。”
“郑常侍不必多礼,北金的使臣已经到了吗?”
郑承玮微微起身,这才瞧清了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
南宫祈本就生的极好,今日穿了一身深红右衽交领襦裙,裙间用金丝绣上凤鸟纹,腰间披了一条极为罕见的织金锦,墨绿系带垂下,玉佩轻悬,而发丝以淡粉珍珠相缠,微风轻拂时,发髻上簪的金凤步摇佁然不动,衬得她雍容华贵。
南宫祈的长相不是清水芙蓉那一挂,反而眉眼暗含英气,稍稍抬眼时不免让人心生畏惧。此时,郑承玮缓缓回神,稳下声道:
“回公主,使臣已至北宫门,您现下去琉鋆殿还不晚。”
“谢过郑常侍,那本宫先去找父皇了。”
郑承玮离开后,南宫祈便大步朝着琉鋆殿走去。
身后的婢女秋念见四下无人,怯生生地攥住她的衣角,一脸闷闷不乐:“公主,我看郑内侍根本不是来寻您的,怕不是转头去了金仪殿。”
南宫祈回身,嘴角漾开一抹笑:“不是便不是吧,父皇疼爱二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倒是你,这么紧张作甚啊?”
“我……我就是觉着,陛下对公主未免也太不在意了。按礼数,郑内侍应当先去寻您的……”
“好啦,秋念。我自幼生在宫中,那些传言自然也听过,不必因此伤怀。”
南宫祈抬手轻抚婢女的鬓角,再度开口时,不免多了一丝苦闷:“只是委屈我们秋念了,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哪有!能跟着公主这么好的人,是秋念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如果……贵妃娘娘还在世,怎会容得那些人欺负公主!”
她母亲名唤洛连溪,出身于河西洛家。
洛家自古以来出了不少才人,只是到了洛连溪那一代,旁支没落。她的父亲不过是南羌从六品的国子助教,家中的两个哥哥也只谋得个闲职。每月别说往家中补贴,自己也常常是吃不起饭。故而在仁景帝大开后宫采选时,洛家毫不犹豫将家中的长女洛连溪送去昭安。
在家族的兴衰前,洛连溪没有选择的余地。
母亲身为贵妃,在宫中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昭安城的女子无不艳羡洛连溪的荣华尊贵,人人道她命好。
但南宫祈知道,母亲在人食人的深宫之中没有一刻不如履薄冰。
在她四岁那年,母亲因感染风寒过世。
临终之际,只留下一封书信。信上写着“穗穗,不必为我难过,离开于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短短一句话,南宫祈悟了十几年。
***
此刻已近黄昏。
深红宫墙与皇城里庄严的宫殿相映衬,鸟雀落在枝头,琉鋆殿前的老树冒出新芽,一切都昭示着这个不同寻常的春天。
拐过幽深的长廊,南宫祈一行人已至琉鋆殿。
殿门前立着的两位禁军瞧见她,紧忙松开握着佩刀的手,脸上挂着笑,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长公主。常侍嘱咐小的引您进去,请吧。”
“本宫谢过李统领,有劳了。”
“长公主不必如此客气,这都是小的该做的。”,李统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行至内室,李统领几人便不再往前。
内室陈设简单却不失风雅,一扇凤鸟戏水纹样的屏风用来隔断,殿内燃着沉香,烟雾缭绕好似仙境。
秋念立在屏风前,低头传唤:“长公主到!”,里间众人方才愣了一瞬。
绕过屏风,南宫祈行了宫礼后徐徐开口:“父皇,儿臣今日身子欠安,遂晚来了些,还请父皇莫要怪罪。”
仁景帝紧着眉头,“无碍,你入座吧。”
南宫祈是一国公主,身份尊贵,位次紧挨着仁景帝和一众皇子。
三皇子南宫瓒见她入坐,悄声问道:“怎的今日来这么晚?”
“金钺殿出了点儿事,耽搁了。”
“可要我派人去处理?”
南宫祈微微摇头,“谢过皇兄,但此事你还是莫要沾身的好。”
南宫瓒正欲细问,只见郑内侍快步走进里间向仁景帝回话,“陛下,北金王子到了。”
仁景帝端了端姿态,起身:“南羌恭迎北金王子。”
殿门大开,浩浩荡荡三十余人身着奇服,额佩金饰。领头之人身形高大,周身气息凛冽,嘴角轻弯,笑得妖孽:
“在下北金三王子,赫连策安。奉命来使南羌,为表诚意特向南羌进贡黄金万两、香料、珊瑚各百斤。”
鸿胪寺卿柳文远起身,拱手道;“王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请快快入座。”
赫连策安等北金使臣将入席,殿外侍者传唤声便响起:“二公主到!”
不多时,二公主南宫棠从屏风后绕至众人跟前。
今日北金王子受邀在宴,后宫妃子们皆身着华服,南宫棠也不例外。
一身湖蓝缕金对襟襦裙衬得人身姿窈窕,发髻上除却一支仁景帝赏赐的上佳洒金海棠银簪外,均以珍珠点缀。
只见她将双手覆在额前行稽首礼:“儿臣来迟,对不住众位大人和王子殿下,棠儿自愿受父皇责罚。”
一番话滴水不漏,柔弱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颇惹人怜爱,倒显得先前入座的南宫祈傲慢无礼。
“棠儿言重,朕知你脾性,若非无事定不会这般无礼,你且归座吧。”语罢,仁景帝身边的郑承玮亲自躬身扶起南宫棠。
“儿臣谢过父皇。”
今日并非寻常宫宴,南羌的两位公主却姗姗来迟,饶是糊涂人也知道仁景帝是在借此提点北金来访的使臣。
但此刻坐北面南的北金王子赫连策安却并未有刁难的意思,反而起身举杯。
“本王先前在夷地,就已听闻南羌礼仪之邦的美名,今日瞧见,可谓不虚此行啊。”
“王子谬赞。若有不周,还请王子多多担待。”
赫连策安的眼神落在对面的南宫祈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羌王好福气,公主们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目光太过刺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南宫祈不解,只好起身掩面举杯畅饮:“本宫今日所见,王子殿下倒也一表人才、英姿飒爽。”
话落,在座几位大臣也都纷纷起身,说些讨人喜的吉祥话。
席间,太乐署的乐师和舞姬们歌舞助兴。乐师奏响钟鼓琴瑟,琴声如高山流水般婉转,舞姬以纱掩面,身姿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指尖缠绕的铜铃声不绝于耳。
一道道珍馐被侍从们端上宴席,而歌舞升平之下,众人心思各异。
戍时,宴席已至尾声。
鸿胪寺卿柳文远带着赫连策安及其近卫入住礼兵院,剩下的使臣则留宿鸿胪客馆。
朝臣们也都驾车离宫,仁景帝公务在身,由郑承玮几人扶着先行回了文德殿。
偌大的皇宫顿时鸦雀无声,走的走散的散。
南宫祈正欲回宫,便被南宫瓒喊住:
“穗穗,天色已晚。我送你到宫门吧。”
不等南宫祈回话,他便遣散周身侍从。
秋念自觉默默提灯,为两位主子引路。
出了琉鋆殿,南宫祈也不藏着掖着。她与南宫瓒自幼一起长大,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便唤南宫瓒生母沈常宁一声“母妃”,此时不难知晓对方是有话想说。
“皇兄不妨直言。”
“还是穗穗懂我。今日金钺殿可是出了何事?”南宫瓒打趣道。
“皇兄,你还记得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当年,洛贵妃死于风寒之事昭安城怕是无人不知吧。”
南宫祈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张应当是有些年头,上头字迹工整地写着一句话——“洛连溪,屈死九泉”,虽墨色渐褪,字里行间仍隐约能瞧见点点血迹。
“母亲的死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南宫瓒将纸条凑近鼻尖嗅了嗅,“你先别妄下定论。这是皇宫专供的澄心堂纸,寻常百姓极难采买,而且上面的血迹也有些年头了。你是如何得来此物?”
“今日晌午,御膳房送来的糕点里。”
“御膳房?”
“对,我盘问了接触过糕点的婢女,无人知晓此物从何而来。”
“此事甚是蹊跷,你有何打算?”
不知不觉,二人徐步至宫门。
“皇兄,我想查下去。无论背后之人想利用我也好,还是另有所谋也罢。事关母亲,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走一遭。”
南宫瓒低下头,眼前女子神色坚定,一双丽眸里已蓄满泪水。
他蓦地想起了母亲去世那年的南宫祈,小小的一个人,不哭也不闹,静静地和他坐在安乐殿前。周遭无数的目光带着同情、厌恶、侥幸和怜悯向年幼的南宫祈涌去,大家都以为她平静地接受了母亲的死亡。
但南宫瓒知道,母亲的死是南宫祈一辈子的心结。
“你要做的事,我从来都拦不住。”,南宫瓒捧着南宫祈的脸,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穗穗,储君之位还未定,皇后、淑妃等人皆虎视眈眈。你行事切记小心,性命最重要。”
南宫瓒还想嘱咐些什么,南宫祈拍掉他的手,撒娇道:“哎呀,我知道了皇兄,你快回吧!”
“后日母妃生辰,记得回安乐殿!”
“知道啦!”
不多时,南宫祈提步回了金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