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孤箭第三 北国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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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太荒凉，一眼望去除了雪便是残垣，崔留看见那么多的断剑与白骨，还有瘦死的牛羊。
这是她赴往长水的第十一天。
越深入北国，那些回忆就越清晰，崔留本以为残命一条，便可以面对这一切，但连夜不断的噩梦还是近乎将她吞噬，北国的亡魂和哀歌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埋葬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崔留攥着帘子，骨节泛着白，最终接过太医递来的药，全部喝尽了。
“娘娘。”
是秦曦，她骑着马，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还有三日才能到长水，您身子可还好么？”
崔留道：“尚且利索着。怎么？将军是有话要说么？”
秦曦笑道：“我没什么话能和娘娘说的，只是这北国夜里多有群狼秃鹰，虽然这里已是我们的疆土，但到底人烟稀少，五百禁军若真与那些个狼群杀起来，怕娘娘也会有危险。”
崔留颔首：“多谢将军提醒。”
秦曦见她不愿理会自己，也懒得做甚么面子功夫，行礼拍马而去。
崔留见马蹄踏雪留痕，默然一刻，唤了个婢子上车。
“这位秦曦将军，是何许人也？”
婢子喏喏道：“回娘娘，秦曦将军是助陛下登大宝的功臣。虽是女儿身，陛下却破格允许她进出朝堂，如今位职居禁军首领，赐宅长安。”
崔留若有所思：“一个女儿身，做到这地步，实属不易。先帝太原起兵时，我曾见平阳昭公主带马冲锋，不料这位秦曦将军，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想了想，又问：“这样厉害的人物，为何我不曾听闻？”
婢子是自崔留回宫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忙答道：“宣静元年十二月，娘娘方才回宫。娘娘自回宫后，便深居寝殿，不问六宫事宜。那时秦曦将军负伤，在府里养病，不上朝堂，故而娘娘不知。”
婢子迟疑一瞬，又补充道：“听闻那次秦曦将军伤得挺重，陛下与丞相都已为她准备后事，不过好在将军挺了过来。”
北国又下了雪，秦曦骑马而去的脚印坑仍留于雪地，崔留垂眼，唤那婢子退下，双手覆着手炉，静静倚在塌旁，一言不发。
夜渐渐深了，炉中燃起的火照亮她的脸。
北国的三年，让崔留无比熟悉马与兵器的声音，她清楚听见外头金吾齐齐拔剑，又清楚听见风里的火声。
手炉还在燃，车内车外，一片寂静。
崔留披上大氅，走下车厢。
“这是做什么？”
她惊破兵器对峙的沉默，远远雪堆里，一个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手里有一把弓与三支箭，黑暗遮住她的脸，惟剩一片肃杀。
秦曦无可奈何：“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娘娘。”她回头和那些金吾说：“原道快些解决完这事儿，还真被你们说中了，娘娘听得懂外头的动静。”
她又朝崔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娘娘，那是一个人，她再厉害，咱们五百个人总能护住您，您安心回去歇着罢。”
崔留浑不理会秦曦，她说：“给我一把火把。”
金吾面面相觑，然后将火把交到这位皇后娘娘的手上。
崔留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而后高声道：“丽云，你是来报仇的么？”
张弓的女子缓缓抬头，秦曦和金吾们不由一惊一-一——
她拥有一双苍青的眼球，那双眼球在黑暗的夜里正与狼一般，发着光亮！
秦曦当机立断：“这是北国皇室余孽！活捉她！”
不料换回的竟是崔留立即的大吼：“谁敢！”
崔留说：“你们谁敢轻举妄动，我现在便要了你们的命！”
秦曦生平在战场上，除了被谢显允吼过，还没有谁敢这么对她，崔留这一声，彻底把她激着了：“皇后娘娘，只有北国皇室余孽才有青色的眼珠！臣虽愚笨，却决不至眼盲。陛下曾有敕令，如遇北国余孽，必以生擒，哪怕是皇后娘娘的令，臣也不得不执陛下之敕！”
话罢，她抬手示意，五百金吾齐搭箭，凛凛西风，吹得崔留满心苍凉。
“三嫂。”
是那女子，她轻轻笑了起来：“看来你在大余，过得也不好。”
崔留不语，纤细的手臂解开黑色大氅。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鞘身通体乌黑，与北国的夜色融为一体。
“你的对手是我。”崔留握住刀柄，刀面映出一阵凌光，是易水都不及的寒冷。
“放下箭。”崔留回头，秦曦被她的目光一震，正欲开口，这位皇后却打断她：“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听我号令。”
秦曦不敢相信平日犹如蒲柳的皇后竟然拥有这样的神色。
她的眼睛里盛着死水，底下是千万的惊澜波涛与滚滚浪花里泛出的血色。
多年对战的经验让秦曦意识到这位皇后绝非善类，便抬手制止身后金吾们的动作：“臣…尊皇帝敕，一切以皇后为先。”
崔留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向那女子道：“丽云，你长大了。”
刀刹那出鞘，割破狂吹的风雪。
此刻天上地下，惟此二人对峙而已。
听到她唤自己名字，丽云苍青的眼珠变得更亮，她长长的辫子甩在腰间，羊皮与狼骨制成的弓握在她手里，就像草原孤狼的一齿獠牙。
这头狼孤立于雪覆盖的草原，她的身后没有族群，眼前是不见底的弓箭与火把，一层一层的将士，他们将她当成囊中猎物，那么轻佻而不屑。
丽云说：“三嫂，我一直在等你。”
她闭上眼，耳畔的风呼呼而来，她听见风里的哀嚎和辽远的歌声，它们都在促使她的心变得狠厉。
丽云拉弦时怔了一下，而后瞬时羊皮弓上三箭齐发，挟带着草原的悲歌与情恨，正正射向崔留！
而崔留只是举起刀，那把藏于胸口的匕首。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身躯已经残喘到难以行动的女子，竟有这么敏捷的速度—————那把匕首在崔留手上挽出一朵漂亮而凌厉的刀花，“磴”的一声，三支利箭便被砍成两半！
“这就是你的功夫么，丽云。"崔留俯身捡起地上整齐裂成六段的箭，道：“你太弱小，你的箭太软，哪怕承载着你的恨与他们的痛，仍然不能与一把无心无情的刀抗衡。”
丽云还是握着那把弓，她的脊背似乎不会弯曲，风与雪与雨，狼嚎或哭声，她仍然站定在草原上，前面是她的敌人，后面是她要守护的家园。
“三嫂。”丽云道：“我从没赢过你。你是我生平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她说：“我的三哥那么爱你，身为大王子，依然将作为人质的你明媒正娶。谢显允是你的丈夫，谢鸣是你的儿子，但我三哥不也是你的丈夫么？云雀儿不也是你的女儿么？你为了你的丈夫和你的儿子，将自己亲生女儿云雀害死，还亲手俘我三哥送你的丈夫。”
“嫂嫂，你的心太狠。你无情，所以你的刀也是一把没有软肋的兵器。但我的身后有我草原的子民，我的心里是我的亲人，我在战场上就是一支有软肋的箭，所以从头到尾，我永远胜不过你一次。”
丽云深吸一口气：“我认输。”
可听罢，崔留却站不稳了，她的手发着抖。
“丽云。”
她唤她的名字，一时仿佛回到了大火连营的那个夜里。
崔留手里也是此时的这把匕首，刀尖沾满鲜血，她的怀里是她刚满一岁的女儿，那样小的孩子躺在母亲怀里，合着眼，和以往的所有睡梦都别无二致。
丽云颤颤巍巍地支撑自己的身体，营外厮杀已经耗尽她的力气。丽云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怀里的女儿，道：“云雀儿呢？”
崔留托起怀里的孩子：“这呢。”
丽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崔留！这是你的女儿！”
崔留哭着哭着，就笑了：“是啊，云雀儿…是我的女儿……”
丽云多想冲上去将她的脖子拧断，再将自己的侄女抱回怀中，轻轻给她哼上一遍摇篮曲，让这个孩子在草原的风中入眠。
崔留说：“我杀了我的女儿，丽云，是我杀了她。你不要忘记，你永远也不能忘记！”
话罢，丽云被余朝的将士绑住，崔留抱着云雀儿，走向身后的千军万马，蔽天旌旗。
崔留低头，她恍惚得分不清现在与从前，手里的刀依旧那么亮，尽管怀里的云雀儿去了轮回，可她身后还有马匹旌旗，乌泱泱的将士，眼前是只身的丽云。
“你错了。”
崔留的叹息太重，她残喘的生命似乎承载不住了。
“这回是嫂嫂输了。”崔留扬手，那柄刀尖厉得晃眼：“嫂嫂欠你的实在太多，欠你哥哥的…今生也还不清了。既然已成败将，那嫂嫂就先…还你一命罢。”
丽云与崔留交谈用的是北语，众将士多是长安人士，听不懂她们的话语与纠葛；可秦曦听得懂，她在崔留举起刀的一刻便瞬间明白这位皇后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飞扑过去想要阻止，但崔留没有分毫犹豫。
————“不！”
秦曦扑过去时，刀尖业已完完全全插入崔留的心口！
“娘娘！”她接住倒下的崔留，厉声喝道：“传太医！”
崔留的眼里太平静，平静到秦曦差些发了狂：“娘娘，您是在报复么？用自己的命，报复陛下么？”
崔留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用着北语，指向丽云的方向：“不…将军，这是我欠她的。放她走吧，让她带着…她哥哥的骨灰，还给草原……”她笑得凄然：“陛下那头，我来担着。”
秦曦见她怕是强弩之末，哪里有不答应的理，忙道：“去皇后车厢里找出骨灰盒，放那女的离开！”
众将虽不解，但仍然迅速找到骨灰盒，派人策马送给远方立定的丽云。
丽云一刻都没有挪开看向崔留的目光：“她…是要死了么？”
金吾不懂北语，仅凭她的神色猜个大概：“那柄刀插在娘娘心口，太医正在救治。”
丽云听得懂长安话，她抱住盒子，将她三哥的遗骨抱在怀中，颔首，然后背上那把羊皮长弓，只身往身后的草原走去。
走到一半，丽云突然回头，她想借那微弱的火光再看一眼崔留，她想知道那把刀是否真的插入了她的心口。
求证这个，并非是丽云幸灾乐祸。而是丽云无比清楚她三嫂那脆弱的身子，哪怕她们之间隔了血海深仇，丽云还是忍不住会像以前那样担心：崔留，还熬得过去么？
这样厉害的女人，这样坎坷的半生，真的就因一夜的重逢与刀箭，便永远埋葬于草原么？
丽云迎着风，却感受不到寒冷。
她记起崔留咳血的模样，心头一梗。
可丽云终究没有见到崔留，因为草原的女儿，在这片广袤的身躯中，跑到了太远、太远。
丽云有些累了，于是她停了下来。
“三嫂。”她开始喃喃自语，“其实，我不恨你。”
说完这句，丽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位草原的公主，只是静静地仰头看天，手里握着那把长弓，身后仿佛有长水的足迹，漫过冰寒的大地。
云色一线，天光乍泄，原已东方既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孤箭第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