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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君封臣(F视角) “你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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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我捧着前几天太傅要求背诵的礼记,心思却不安的飘忽着。
不知怎的,前日晚上就开始莫名的心慌,我遣散了宫人,叫他们不要来打搅我,但已是次日黄昏,宫里没有一点声响,这太不正常了。
推开殿门,傍晚的天昏昏沉沉,落日洒着橙黄的余晖,缓缓落下,整个东宫被铺满了暖黄,除此以外,寂静无声。
恍然间,我想到:好像很久没听到驿使传来的战报了。
我狂奔出宫,只想见父皇母后一面。
宫墙里到处都是血迹,尸体,我找不到父皇母后,也找不到一个活人。
我在宫里跑了很久很久,直到月色当空,我精疲力尽,躺倒在地上,呆呆的望着天上的圆月。
哦,原来今夜是十五。
我在城门前的地上躺了整夜,我隐约知道,这是最后一夜了。
破晓时,有人马的声音传来,我没有力气抬起眼皮,但我模糊听到他们走到我旁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把我架起来在长街上拖行,我那金丝绣成的衣裳都磨破了。
可笑,我可是太子殿下。
你们弄脏了我的衣服,我要你们加倍奉还。
我被他们带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停下歇息时他们便教我一遍一遍学一段话和一套动作,说不好就鞭挞我,凌辱我。
一日他们兴起,将一个麻袋丢在我面前。
那是满满一袋的头颅,我在其中找到了父皇母后的。母后那双永远含着温柔的眼瞪的很大,充满了绝望。
我闭上眼偏过头去,眼泪顺着两颊流下。
我好想死。但我不能,我是这个国家太子,我要带我的国人魂归故里。
军队浩浩荡荡驶进了他们的国家,街边是欢呼雀跃的百姓。
想当年父皇他们得胜归来,也是这样盛大的欢呼。
入了宫殿,他们让我沐浴更衣,戴着红纱,捆着我进殿。
我见到了他们的国君,是个魁梧的中年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我厌恶的,好战者的桀骜。
只见那人把他身边一个男子推了过来,那应该是他们国家的王子,他被推过来时带着些错愕,俯视着我。
身后士兵将我摁住跪下,他伸出手,我把双手放过去,抬眼,已经收起了怨恨。
啧,好脏。
那段烂熟于心的话脱口而出,我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屑于知道这是在进行什么样的仪式,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伴随着那些话袭来的血腥味。
照他们的礼仪,我说完这番话,他应当把我扶起来,亲吻我的脸颊,才算礼成。
可我趁着眼前人愣神的时候站了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地,一字一句的:
“我永远都不会臣服于你。”
自那天后,我被囚禁在一间偏殿。
殿中很整洁,什么都不缺,陈设精美的让人恍惚觉得这不是囚禁亡国质子的地方。
那位不谙世事的小王子时常过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西洋话,向我手中塞着什么东西。
那些都是曾经宫里的东西,如今被掠夺至此,也不知他是怎么拿到的。
被关在这里,本是有不少人守着的,但不知何时开始,这里的人都被遣散了。
房门关的不紧,我时常出去走走。
一日夜深,我在院中信步,忽然听到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顺着声音寻去,是从另一间偏殿发出的。
我轻声走过去,出乎意料的,门竟然没有锁,我推开一个缝,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殿内不同肤色发色的幼子,妇女,老者占据了整间屋子,他们都齐齐看向我,眼里充满了空洞。
我狠狠一颤,转过头环视四周,见一片寂静,才踏入殿内,关上了门。
他们警惕的后退一步,此起彼伏,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忽然耳边一阵劲风,我猛向侧边偏去,反手一拉,抓住了一截细瘦的腕子,定睛一看,竟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手中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恶狠狠的看着我。
那石头磨的尖利无比,孩子紧紧攥着它,在我手中不断挣扎着,另一只手还不忘握拳向我挥来。
殿内众人跃跃欲试,我边抵住他挥来的拳头,边迅速把石头从他手中抽出,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想杀死我们的敌人吗。”
其实在我推开门的那一刻,便已经猜出他们的身份。
这个国家的君主好战,那被关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的,必然同我一样,是从各个国家掠来的“战利品”。
健壮的男子被押去做苦力,年迈弱小的则关起来,时不时遭到虐待,或像我一样做个囚在牢笼里的金丝雀,最终死在这异国他乡。
他们以为我们手无缚鸡之力。
他们错了。在我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心里那团将熄的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又是一日,我像往常一般坐在窗边发呆。
那位王子每日来一次,今日也不例外,他兴冲冲跑进来,递给我几张宣纸,一只毛笔,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他便坐在我旁边,一边在砚台里研墨,一边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
我绞尽脑汁,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应当是想让我写下我的名字。
我蘸了墨,提笔,却有些恍惚。
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了。
身旁那人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我不忍直视,最终落笔,平缓端正的落下三个字。
范文轩。
那是父王为我起的名字,他希望我将来做个勤政爱民的君主,谦谦君子,守家国清明。
但他没有料到,曾经友好往来的外国,竟会突然出兵。我朝太平盛世几百年,近几代皇帝早已重文轻武,一夜之间我朝军队溃不成军,我们的太平梦也从此断送。
看着眼前这个眼中难藏喜悦的少年,似乎我以前也是这样,在被无数爱包围的皇宫里长大,从来不思考将来的事。
自那日后,那位王子不知在忙些什么,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我也难得落了清闲,着手谋划着一些事。
近日得到允许,可以在宫里走走,在我的偷偷探寻下,竟又发现了不少关押亡国质子的地方。
初雪之时,我在殿里煮茶,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碧螺春,一股脑全塞给了我。汩汩的茶水在炉子里翻腾,窗外细雪簌簌,有一人裹着寒气推门而入。
我抬眼,那位许久不见的小王子风尘仆仆赶来。一开口,我愣住了。
口中清晰的,一字一字的念着我的名字。
“范,文,轩。”
我几乎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你……去学了中文?”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反应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我心里狠狠一颤,只见他拿来宣纸和笔墨,写了几个字。
先是我的名字,接着,是“齐家”二字。
他告诉我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他翻了好多书才决定的。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是你身为太子,必须记住的。”当年太傅的话缓缓浮现在我脑中,“去把今天所学背过,老夫明日抽查。”
但自那以后,便再没见过了。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拿着那张纸,悲愤,无奈,最终落成了一个自嘲的笑。
你的家是齐的,可我的家早没了。
白驹过隙,我待在这个地方,竟也有五年了。
前段日子听说那老君主又要派兵出征了,领兵的还是那位小王子。
我心中嫌恶,但同时也明白,我的机会来了。
五年时间不长,但对于我的计划来说,已经足够了。
出征前一晚,那位小王子不出意外的来了。他抱臂倚在我的房门前,坚硬的战甲包裹着他修长的身材,一双眼半垂着,带着笑意看着我。
其实他的面相实在不算柔和,严肃时眉头紧蹙,让周围的封臣都不敢抬头。
但似乎每次他看着我,那种锋利感便烟消云散了,只余下一片柔软。
当他说出“拥抱”这个词后,我犹豫了,但鬼使神差的,我站了起来,将双手放在了他的腰侧。
他僵住了,我也是,我马上撤回了手,手心上还留存着铠甲的冰冷。
为缓解尴尬,也为我的计划顺利实施,我开始尝试和他搭话,他似乎很高兴,一个晚上与我说了许多。
我拿来两只酒樽,为他斟了杯酒。
我在他那酒樽的内壁涂了些让人昏睡的药,那都是这些年我找了许多地方才寻来的,我紧盯着他,担心他会有所戒备。
他眼里有一丝惊讶,但却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他确实不胜酒力,酒过三巡,脸颊便泛起了红晕,我想着药快生效了,便轻声问:“阁下,我扶你去榻上吧?”
他迷离的眼睛望着我,突然抓住了我的袖子,含含糊糊的说着中文:
“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我一时间定在了原地。
曾经贵为太子,还未成亲,即便有姑娘倾慕,也无人敢上前明说,到了这个地方,更是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的同我说这话,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人却只是笑:“文轩啊,你的耳朵好红。”
我急急忙忙捏住耳垂,转过头去,脸阵阵发热。
定是这酒太烈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又转过去,他好久没有说话,只是撑着脸坐在桌前,半眯着眼看我。
可能是酒意上涌,也可能知道第二日大家都会忘记,我大着胆子问: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的容貌吗。”
他困惑的看着我,我几乎是豁了出去,一字一句的用最标准的发音又问了一遍。
他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我本也没想听他回答,见他良久不语,叹了口气,过去架起他,想把他扔去榻上。谁知他反手搂住我的腰,我们都重心不稳,一齐倒在了床上。
那张锋利中带着温柔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吐息胡乱的扑在我脸上,我乱了阵脚,忘了挣扎。
“第一眼见到你时,确实是被你勾人的容貌吸引。”他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你的才华,性情,远比你的容貌更吸引我。”
“你特别特别好,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他断断续续的说完,我勉勉强强拼凑出一段话。
说完这话,他又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看我,在等一个回答,但我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终于他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的睡去。
夜色很黑了,屋里只有一豆烛火散着微弱的光。
又过了好久,我才叹了口气,缓缓说到:
“下辈子吧,等我们不站在对立面时。”
轻关上房门,我提着从他身上卸下的剑,走在漆黑的道上。
暗处蛰伏着不少双明亮的眼睛,我打了个手势,他们便心领神会的四散开来。
走了很久很久,我才看到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殿外有侍卫守着,但很快,他们便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倒了。
我毫无阻拦的走了进去,殿上端坐着那位君主,他对我的到来十分诧异,但也没什么防备,或许是觉得我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这五年来,我忍辱负重,终于取得了不少人的信任,也略懂了些他们国家的语言。
我缓步走上前去,这人却依然不动的坐在上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我突然拔剑出鞘,剑尖指着他的心脏冲过去。
他这才起身拔剑,两道银刃相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口中喊着什么,似乎在叫门外的侍卫,发现良久无人回应后,他提了提嘴角,不知骂了句什么。
他突然发力,我自知力气比不上他,便闪身退开,却不幸被他的剑刃扫到胳膊,一时间鲜血晕染了衣裳。
他又要进攻,我紧咬住牙,举剑冲去,受伤的那只手臂撞上了他的剑刃,而我的剑,也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不可置信的向下看去,我忍着胳膊被撕裂的痛感,艰难的向前一步。
他的胸膛被我捅穿了,血流如注,嘴唇开开合合,含着一口血沫。
他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开,我等了一会儿,抽出剑来,他仰面倒在了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的看着殿顶。
我将插在我手臂上的剑拔出,终于撑不下去,捂着伤口缓缓坐下。
传来吱呀一声,我向门口扫去,一个男孩现在门口,犹豫的看着里面。
那是当年想要用石头刺我的那个男孩,现在已经掌握一身本领,能带兵杀敌了。又因略通中文,平时能聊些东西,也算我的朋友。
我看了看窗外,已经快要破晓,整个城被浅淡的阴郁笼罩着。
那男孩走上前来,想为我包扎,我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他踌躇的立在一旁,我问他:“与将军他们汇合了吗?”
他点了点头,我拍拍他的肩,又交代道:“你带兵最好别与敌人正面对上,虽有将军兵马的助力,但到底我们人马远少于他们,要万事小心。切记,我们的目标是好战的统治阶级,不要伤了这里的百姓。”
“我们的自由要靠自己争取,此次不成功,便成仁,你明白吗。”
他用力点头。劝走了这孩子,我便缓缓的挪到大殿后面的椅子上,曾经是那男人居高临下的望着生灵涂炭,现在轮到我们站在高处俯视他残破的尸骸了。
我所说的将军是我的人,当年敌军屠城,情急之下,我趁他们还没到东宫,秘密召了一批将士入宫,将他们藏在太子殿里,我明白对方并不是要杀光所有人,他们只是要除掉国君罢了。
父王想必已惨遭毒手,储君自然不可留,我必死,但不能让整个国家的人都殉国。于是我独身一人躺在敌军必经的官道上,露出太子腰牌,静静等待死亡。
但他们不杀我,所以我自然要为我那冤死的国民报仇。我暗中教这里同样想要复仇的人武术,如今老人女子也可上阵杀敌,我在获得外出机会的第一时间向远在故国的将士们传信,望他们助我一臂,最后,我带着这样一只军队,直逼皇宫。
如果五年前他们知道将来会是这样的局面,会不会立刻将我除之后快呢。
听着窗外厮杀声,看着黎明将至,我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期间我思绪混乱,时而梦到父皇母后轻声唤我,时而又见那小王子亮晶晶的眼睛中倒映着我的身影,突然画面一转,便成了堆成山的尸骨,老君主瞪大的双眼,以及那位王子渐渐暗淡下去的眸光……
半梦半醒中感到有人靠近,我陡然睁开了眼,条件反射举起了剑。
眼前人错愕的看着我,手还停留在我脸颊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到他上前几步,然后剑刃就捅进了他的胸脯。
他咳出口血,血贱在我脸上,竟然有些凉。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着,我想把剑拔出来,但又没有力气。
我听见他问:“当年的分封礼上,你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还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但我就是说不出口。我不想看他这副表情,受伤,又绝望。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了:“这一年来,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我怔住了,全身的感觉都聚集在心脏上一抽一抽的疼痛上。
我当然不喜欢。亡国太子怎么能爱上自己血仇的儿子呢。
可我为什么,在流泪呢。
范文轩。齐家。
这字实在不好看,但我为什么,一直贴身带了五年呢。
我不理解。
但我还是回答了他。
他可能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只是笑了笑。接着,剑刃进一步穿过他的胸膛,他走近了,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敢相信,他的唇贴到了我脸颊上。我僵着,感受着他的唇从脸颊,渐渐落在眼睛上。
最后,他的头倒在了我的肩膀上,手也垂落下去。
而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到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