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事 男孩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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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躲在余眦怀里，他只觉得脑袋很晕，疼得受不了，但想到之后又会被送回去就一直不开口。
昶朴摸了他的额头，将他抱起来。虽然这个叔叔看起来很严肃，但他似乎能听到自己心里说的话，会在抱他时轻轻地拍他的背——像故事书里讲过的亲人。
“发烧了。”
星仔挣扎着不想让黑帽子男人靠近他，被余眦护住时心里泛起一阵委屈。手臂绑上橡胶带时，他的眼睛被一只有疤的手掌捂住，右手也被死死按住，有人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不但他听不见，只感觉到抱他的人胸腔的震动。
手心被塞进什么东西，星仔被放在座椅上，抱他的那个人用手语说：“我们马上回来，不要睡着了。”
还伸手和他拉钩。
面黄肌瘦的男人在谈话中突然倒下。余眦走进病房便听见千斤重的四个字砸下来：
“肝癌，晚期。”他说得云淡风轻，“我认得你们。”男子抬起手指向刚进来的余眦，“你们以前就救过他。”
三年前的六月，那日天色微暗，那时玉兰灯亮着光。
灌木旁边的公共座椅座椅上似乎有一只小猫，拖着长长的声音叫唤，走进看才发现是一个襁褓。
包被很干净，上面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婴儿的脸哭得红红的，余眦在拍照后轻轻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昶朴抬头望了望周围的监控，拨通了报警电话。
刚出生的婴儿在30多度下被棉被捂得皮肤青紫，再加上灌木旁边蚊虫肆意横行，婴儿的身上起着红疹。
这么小的孩子按理来说不会生病。六七月份气温不低，襁褓却裹得非常严实，两个人弄了半天才解开。
他小心翼翼地把婴儿从包被里抱出来，小家伙穿着干干净净的奶白色衣服，昶朴从包里拿出来干净白灰色外套垫在孩子身下。
婴儿烫得像一摊热水。
医院离这里不远，跑两步就能到。
“他在发烧。”昶朴用外套包住孩子往医院赶，余眦一手拿着昶朴胡乱包好的包被，另一只手拿着昶朴的手机回拨刚才的电话，跟在昶朴身后向警方交代他们着去向。
“他是我姐刚成年就有的。”他平淡地叙述着故事，“太年轻不考虑后果，做错了事选择逃避。后来那男的出了轨，我姐也得了病，就没了。”
苍白色的灯光洒在男子蜡黄的脸上，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来他因经历太多而难测的心情。
“我从他出生就恨他，认为是他害死了我姐。我爸妈死得早，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只有我姐了，但她也只比我大两岁。”
后来寄人篱下，亲戚们却将他们视作无底洞，再后来为了给他治病，姐姐一直隐瞒着自己的情况，最终没能再撑下去。
余眦低头瞥了一眼病床旁的资料信息。
“俞烬”真不是个好名字，他伸手扶了扶眼镜。
俞烬咽了口唾沫接着说：“他小时候爱笑，笑起来和我姐特别像，让我不忍心打他。我把他留在孤儿院，哦，就是你们说的福利院。因为那时候我也刚成年。”他的眼睛早就黯淡无光，“我找过他的生父，但那个畜生把责任全都推向我姐。我气不过，把他车砸了又把他打了，结果进了局子。”他轻笑一声，试图掩盖自己手上的伤口。
俞烬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我出来之后去看过他，有人教他喊‘舅舅’，但我只让他喊我‘叔叔’，不然就打他。他是6月27日凌晨3点48分出生的。耳朵是被我打的，应该能治好。我姐在给他留了二百七十八块五毛钱，他没有任何传染病，很健康，请放心。这一千多块钱是我最后的存款，请你们收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
俞烬笑起来时眉毛相互趋近，昶朴开口道：“不再等等吗？万一……”
“无所谓。”他打断昶朴的话，上扬着眉停留片刻说道：“我已经熬了很多年了，进医院的次数比去学校和局子加起来还多。人生很趣，但我不想再继续了。让他忘记我们，给口饭吃，能活着就行。”他自然明白昶朴话里的意思。
成年人的世界里尽是矛盾，像发现将人错怪很多年后的自责与愧疚。
“我去看星仔。”，余眦带着沉重的心绪出了门，肩上搭着一件薄薄的外套，留下昶朴和俞烬继续着谈话，出门时院长碰巧走进病房。
温度降下去了，现在还有点低烧，星仔的右手上挂着针头，手心被固定着塑料板，赤脚坐在那里，眼神飘向远处被家长抱住着的同样挂水的几个小孩子。
好奇怪，明明他也换了干净的衣服，为什么那些小朋友要呆在大人怀里，为什么路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眼前飞来一颗手指大小的纸星星——是之前抱他的那个人：蜂蜜色的眼睛，黑色边框的眼镜，肩上披着一件白月球色的外套，伸手给他送来一颗星星，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写着字的白纸——温和得像梦里的爸爸。
“还难受吗？头还晕吗？饿不饿？”他蹲下来低头小声问他。
原来他的头发也是卷卷的。
星仔的记忆里没被这样特殊关注过，即使现在听不见，却也能看见余眦温柔的神情。
脑袋昏昏的，挂在眼角的泪还没干。一片朦胧感觉好像还在梦里。
“怎么了？”他把纸星星塞进星仔裤兜里，把外套和报告单放在一旁，又从自己兜里掏出纸巾给星仔擦眼泪，“是伤口疼吗？还是，饿了？”
“爸爸……”他小声带着哭腔想跳下凳子上前抱住余眦，把头埋到他的怀里。
是梦里的爸爸。
余眦接住他愣了几秒，他想起小时候发烧躲在被窝里哭，哭着哭着睡着了。小时候不懂为什么总留他和爷爷两人在家，长辈们总劝他说：“你以后结婚了自然会理解。”
长大的余眦成家了，却更不理解他们怎么忍下心的。此刻心软地一塌糊涂，抱着星仔推着输液杆去饮水机旁，拿纸杯接了一杯温水。
他突然记起高中早读赶时间，冬天离家的时候他会把热牛奶藏在口袋里保温，后面养成了习惯，上课在教室里把奶装进袖子偷喝。
在冬天总会想念夏天，在夏天总会怀念冬天。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坐在椅子上抱着星仔，避开他受伤的右半身。发现星仔没反应又轻拍了一下他，让他看着自己，又指了指耳朵。
明明是夏天，医院开着空调吹得孩子手脚冰凉，余眦用外套将他包起来。星仔红着眼睛，咳了两声指着耳朵摇头。
又该量体温了。
余眦望着空荡荡的输液架发呆。走廊上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红色字体的电子钟表，上面显示着“17:36”。这里还算安静，护士站那里响着铃声，穿着粉大褂的姐姐推着车走过来换药，挂水的小朋友和星仔一样红着眼睛被大人抱在怀里，看着播放动画片的屏幕。
动画片的开场音乐又响起，余眦感觉心脏被叫做“同情”的藤蔓勾着，痒痒的，引得一阵鼻酸和欣喜。
“现在冷不冷？”余眦一边说一边用手语比划。
星仔楞楞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拉住余眦的手。
温水掺着温暖被灌进胃里，身体也变暖和起来。
“你愿意和我们回家吗？”余眦捏了捏他的手。
他抬眸看着余眦镜片下的浅棕色眼睛，不知道怎么回复，最终是指了指耳朵，大小拇指相碰。
手语半生不熟，不过余眦看懂了：
“可以听见一点点。”
“我们去看看叔叔好不好？”他看着星仔的黑眼睛。
星仔瘪嘴却不知道怎么拒绝，直到余眦又说道：“我陪着你。”
扎着滞留针的男孩被抱着进了病房，院长站在角落。
病房里声音静悄悄，像暴雨前的闷热随时等待着爆发。
温度暂时恢复正常的星仔望着床上的男子，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虚弱：“我不是告诉你，我去找你爸了？”
男孩点了点头。
“我找到了。”俞烬的声音像枯井。
“我去这么久，是因为你和其他小孩不一样，你有两个爸爸。”他指着站在旁边的两个青年。
星仔瞪大了眼睛回头望了望又转回来，欣喜的同时咬字因为不常说话而不太准确，“叔叔……”，他不想要分开，想像以前那样拉住叔叔。
“滚。”俞烬用力躲开，吓得孩子抖了一下却不敢哭出来。
哭声免疫法①祸害了无数孩子，哭泣本来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仅仅是发泄情绪。孩子需要的是情感接触而非物质满足。
余眦与昶朴对视一眼就抱着星仔出了门，星仔哭得无声，像是委屈，更像是喜极而泣。豆大的眼泪砸下来让余眦有些不知所措。
想哭时如果有人安慰，眼泪就会像决堤的水坝。
他抱着星仔在附近走，抽血处也有小朋友在哭。
“不疼的宝贝，你看这个小朋友扎针都没哭，不信你问他。”小孩看起来比星仔大两三岁，头上也蒙着纱布，两个男人只好抱着坐在等候位哄。
星仔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看着哭闹的小朋友和两个男人投来的期待眼光，又望向余眦。
“疼不疼？”余眦问他。
星仔摇了摇头，把脑袋埋在余眦怀里。
“看吧，我都说了不疼。”抱着男孩的人这样安慰。
坐在一边的长发男人笑着点头表示着感谢。
余眦弯弯嘴角点头回应，听见那个男孩对抱着他的人说：“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爸爸……”星仔哑着嗓子喊他，他搂住余眦的脖子，感觉到余眦声带震动的回应。
“嗯。”他理正了星仔额头的碎发，“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被裹在外套里的星仔让余眦记起三年前同样被包在外套，送进医院急诊的小宝宝。
剪不断的缘分像燃烧的火苗，灼烧生分和苦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