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茧》点风蓝

3、是你 没来由的，

　　【他记得你，别担心。】

　　“要不说是你姐呢，给你猜得透透的。”
　　楼喻可把手机举到夏端眼前。

　　等夏端拿过手机看清上面那一行字，直接给楼喻可当场展示了一下什么叫生动版“破涕而笑”、“喜笑颜开”。
　　她赶紧回复：
　　【好的姐姐，明天十点见！】

　　“我姐七个字能暖我到明天。”夏端感叹。

　　“你别暖得晚上都睡不着了。”楼喻可在旁边笑着逗她。

　　“……”

　　-

　　果不其然。
　　晚上，夏端扭头看向旁边呼呼大睡的楼喻可——实在是不像已经睡过一下午的样子。

　　夏端琢磨着又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平躺回来，尝试闭上眼，尝试伴着身旁楼喻可那有节奏的呼吸声酝酿一下睡意。
　　尝试失败。

　　于是她干脆放弃抵抗，拿起手机，翻啊翻就打开了相册里的照片。

　　她之前建了一个名字叫“约定”的相册，里面存的都是和方佳奈有关的照片。

　　夏端默默翻看了起来。

　　从他们小时候那段时间的他们一起训练和比赛拿奖的照片，到后来两人分别后方佳奈个人比赛的照片，一张一张，
　　是夏端所知的——方佳奈的六年。

　　虽然分别后互相训练的地方隔着望不到尽头的大洋，又因为两岁的年龄差让两人初始的职业生涯一直错开。
　　但至少对于夏端来说，只要方佳奈还在打比赛，还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夏端就能看到。

　　能知道他又去哪里比赛了，得了第几名，拿了多少积分和奖金，知道他准备转为职业了，知道他成功打进了大满贯的正赛，又第一次成功打进男子大满贯四强，知道有媒体把他称作国内网球新星……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等到夏端也长大，他们会消除那两岁的年龄差，也有机会见面甚至再次站在同一赛场上。
　　兑现他们曾做过的约定。

　　可是这一切却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夏端盯着方佳奈最后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那张比赛照片陷入沉思，甚至没注意到楼喻可已经一觉睡醒并翻身靠了过来。

　　“半夜不睡还搁这儿回忆呢？”楼喻可又突然出声，夏端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楼喻可接过她的手机放在了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然后揽过夏端逼她睡觉。

　　-

　　第二天早上十点，两人准时站在了中心网球国际学校门口。

　　从外面能透过栏杆看到里面操场上为活动开幕搭的台子，不过看起来正式仪式应该已经结束了。

　　两人趴在学校外栏杆上，等着夏辛来接她们进去。

　　不一会儿，学校门开了，夏端听到声音走了过去，看到来人很是惊讶，
　　“怎么是你！”

　　赵乘风双手插着兜从里面晃了出来，“怎么样，惊喜不？”

　　“我姐呢？”夏端略过他往后张望。

　　“别找你姐了，你姐忙着呢。”赵乘风故意伸手去挡她视线，“不是，你回国休假也不知会我一声，感情淡了啊。”

　　“我那不是没来得及吗，我昨天才回来。”
　　夏端说着，想起来正准备给楼喻可和赵乘风互相介绍一下，没想到赵乘风已经打上了招呼，两人看起来还蛮熟络。

　　“原来你俩认识啊？我都不知道。”
　　夏端一脸惊喜，还以为有什么瓜可以吃，结果被楼喻可一语道破“玄机”，“确实是没跟你提过，不过他一天到晚跟在夏辛姐后面，我很难不认识他。”

　　赵乘风无力反驳，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又缠着我姐！”夏端也是见怪不怪了，但还是愤懑地锤了赵乘风一下。

　　-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学校里面走去。

　　听赵乘风说了夏端才知道，这个活动是姐姐策划的并且还是和官方合办的。
　　由各方基金和体育商业公司投资，为城市建设更完善的网球场地设施，以及为各大网球学校和地区捐献网球相关运动器材，目的是推广网球体育运动，宣传普及网球文化。

　　夏端听得不太认真，她确实心思不在这里。
　　她看见远处的室外球场那边聚了好多人，就一直在向那边张望着。

　　楼喻可估计也是看到夏端心不在焉的，就顺势问了赵乘风今天活动都来了些什么人。

　　赵乘风说，因为第一场是以科普为重，所以邀请的是一些国内网球方面比较知名的教练员，以及穿线师、理疗师等等，这些都是来做指导和科普的，除此以外还邀请了一部分自发报名的网球爱好者和从事网球相关工作的社会人士来学习，现场还有官方摄像直播宣传，线上也可以看。

　　看来确实没请运动员，夏端心想。
　　所以方佳奈……

　　她正想着就听到前面球场一阵躁动。
　　“走走走，快过去看看。”楼喻可赶紧推着他们往球场那边走去。

　　走到球场外围，才知道原来是旁边的学生起哄几个指导的教练员来打场友谊赛。

　　楼喻可和赵乘风往前凑了凑，
　　夏端还站在外边四周环顾着，她回头的时候注意到左后方一个刚从室内体育馆跑出来的身穿白色玩偶服的人又正往回跑。

　　她又四周看看，依旧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

　　夏端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姐姐，她问赵乘风姐姐在哪儿。
　　赵乘风给她指了指后面的体育馆，说应该在二楼，就准备和夏端一起去。
　　但被楼喻可拉住了，“你就先别去了。”

　　夏端一个人往室内体育馆走去。

　　她觉得自己内心有些复杂，也有些焦躁。
　　脚步离体育馆越来越近都会让她的心怦怦直跳，但她找不到缘由。

　　她走进去，侧头看了一眼一楼的室内球场，发现好多人回头看她，她害怕被认出来于是赶紧扭头往旁边楼梯走，却注意到迎面走过的一个男子——高个子，微卷发，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可是走过去太快，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脸。

　　夏端回头视线跟随。

　　她不敢叫住已经走过的人，却又企图从这人的背影或是步伐中辨别出一二来。

　　等到她确定那个人不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刚忘记停下脚步，身体没反应过来就踩上楼梯又失力滑下，重重磕到了膝盖。
　　如果不是突然从头顶伸来的一双毛茸茸的手及时拽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恐怕都要摔到楼梯上了。

　　夏端抬头，看到一只白色玩偶。

　　玩偶服里的人把她扶起来后一直在询问她的情况，语气里是透过厚重的头套依旧能听得出的焦急。

　　可夏端大概是被这突然的一跤摔懵了，半天没反应。
　　一直到对方喊了她的名字，她才感觉到刚刚硬磕上楼梯的那条腿传来的痛感。

　　“应该没事，一会就好了，刚才谢谢了。”夏端呲着牙勉强回道。
　　她想抬腿试着走，发现腿还有点没缓过劲来，她抓着带玩偶手套的手也紧了一下。

　　对方感觉到了，
　　“我扶你去一楼休息一下？”

　　夏端本想拒绝，却突然瞥见白色玩偶服肚子中间的口袋里，插着一只纸叠的绿色玫瑰花。

　　在那一瞬间，脑海深处过往的记忆回流：

　　“方佳奈！我今天终于学会叠纸玫瑰了！你看！”
　　“好漂亮！不过为什么是绿色的？”
　　“因为我喜欢绿色啊！你见过绿色的玫瑰吗？”
　　“没有。”
　　“那你现在见到啦！送给你！”
　　……

　　-

　　收回拒绝的话，夏端点了点头。

　　她被小心扶着进了一楼楼梯旁边的一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体育器材室，对方还给她找了个椅子让她坐下。

　　夏端觉得，一个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很正常，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至少在国内职业网球领域，她还是有些知名度的。

　　所以这个穿玩偶服的陌生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也没什么可奇怪。
　　而自己说完“谢谢”后两人就应该结束交谈的。

　　那为什么最后仅仅因为别人口袋里装了一支纸叠的绿玫瑰就改变主意答应进来这个狭小的房间并和一个脸都看不到的人共处一室呢？

　　夏端也说不清。

　　可能是感觉吧。

　　夏端看着面前的这个穿玩偶服的人进来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纠结半天跑出去拿了冰袋和热毛巾，进来后又盯着夏端的方向犹豫不定的样子，
　　她觉得她好像都能猜到玩偶头套里那人的表情。

　　“方佳奈。”
　　她突然直接了当地喊。

　　如果你要问夏端此刻是否做好了应对“万一不是”后的尴尬的准备，
　　答案必然是没有。

　　她根本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要不是刚才差点认错人，她都不一定能意识到：
　　有些人哪怕很久很久没见，但只要他再次站到你面前，即使是穿着玩偶服遮住全身，你还是能一眼认出是他。

　　而方佳奈整个人看起来是僵住了，从他听到夏端喊他名字而他根本毫无准备的时候开始。

　　夏端盯他半天他也没动，跟静止了似的。

　　“怎么，喊一下名字还被定住了？”她逗他。

　　方佳奈是很错愕，包括自己被很快认出来，包括夏端对自己的态度，还包括——面前一点也没怎么变的她。

　　这一切都很好，
　　可是他不知如何应对了。

　　哪怕昨晚模拟了一晚上相遇时可能的场景，哪怕他此刻是躲在玩偶服里，他仍然觉得窘迫，甚至恐惧。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他以为自己想好了，以为给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预设已经足够了。

　　原来是不够的。

　　夏端见他仍没回应，突然有些慌，
　　“你不是方佳奈吗？”

　　“我是。”

　　方佳奈清楚地知道自己窘迫和恐惧的原因，可他觉得他不应该这样对夏端。
　　——如果她要问就问好了，我如实回答便是。

　　他这样想着，也终于拖着他那被拆穿的身躯缓缓走到夏端面前蹲下，问她腿还疼不疼。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着玩偶头套和我说话？”夏端不接茬，反而有些抱怨似的拍了拍他的玩偶头。

　　方佳奈应该是才反应过来，他慌忙起身取下，有些尴尬地捋了捋头发，“我忘记取了……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夏端又是随口一问。

　　她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干脆、直白且清晰的回答。

　　方佳奈说：
　　“是因为要见到你了，有点激动；
　　也因为看到你摔倒了，有点担心。”

　　他告诉夏端，他刚刚正在楼上准备把玩偶服换下来的时候，从窗口看到她已经进学校来了，他怕等下错过，所以没来得及脱就往楼下跑，但是到楼下发现有东西忘拿了，确认了夏端正站在球场那边就又着急忙慌跑回去拿。
　　没想到再次下楼的时候会碰到她摔倒在楼梯上。

　　夏端觉得方佳奈一五一十交代这些事情的样子看起来过于坦诚了，甚至让她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把刚才摔倒是因为差点将别人认成他的事情告诉他。

　　也是这时，她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视线转移到方佳奈的头发上才意识到——他的头发剪了。

　　没来由的，夏端心里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