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第一名》禾七树

4、他是第一名 有种妈妈的

　　张愈好收回视线，从车棚推出单车的时候，校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已经不多了。
　　她家离学校骑单车需要十几分钟。
　　家在城乡接壤处的农村，分界线是一条浅浅窄河，河水并不清澈，不过有小鱼小虾在水里游动，再往外是宽宽的省道，路是翻新的，车流量不算太大。

　　大门有些老旧，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张母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女儿推着单车进来，温柔笑着：“快洗洗手吃饭，就等你呢。”
　　张愈好把单车停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头顶的葡萄藤上挂着串串葡萄，长势喜人，个个圆润饱满。

　　她家是个农村三间房，房屋比较老旧但是相对规整，前后自带菜园，种着当下时令蔬菜。
　　大门是自制的，刷着大红色的油漆，工艺粗糙，铁皮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泡，有的小泡破裂，露出了漆面下的铁皮和斑驳的铁锈，
　　透过低矮的院墙能看到古旧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果树，有葡萄树，大无花果树，小无花果树，还有枣树。

　　大门前还种了两棵香椿树，分列在一左一右。
　　再往里面望去，能看到木制雕花的入户门。
　　典型的的传统农村住房。

　　张愈好洗完手，坐上餐桌，奶奶把煎鸡蛋的碗向她那边挪了挪，嘴里念叨着：“累着了，快吃个鸡蛋补补。”
　　“今天摘了一串葡萄，应该是熟透了，你尝尝，看甜不甜。”张母端着果盘走进来。
　　葡萄小巧玲珑，一个个果皮红的发紫，显然是熟到了。
　　她伸手拿了一颗，耐心的轻轻的把皮剥开，露出鲜嫩晶莹的果肉。

　　“奶奶，张嘴。”她探着身子，伸长胳膊，将葡萄往奶奶嘴边递。
　　“妈，等会啊，马上到你。”她向母亲眨巴眨巴眼。
　　张母听后笑道：“我还差你这一个葡萄啊。”
　　“我这叫雨露均沾。”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得意的光芒。
　　随后又剥了一个，递给母亲。
　　“你这天天学的都是啥，能不能正经点。”张母虽然嘴上斥责她，但是面容柔和，绷直的嘴角保持不了几秒钟，垂下头的时候又偷偷弯起。

　　吃过午饭，张母从卧室拿出来一个大红色的单肩书包，不丑但也不漂亮。
　　“送给你的礼物。”
　　张愈好接过书包，材质是书包革，十几年前张霞做过书包，用来卖钱，后来因为款式老旧，被市场淘汰了，家里还剩有一些原材料。

　　她想起前天晚上母亲屋子里断断续续传出缝纫机的声响，垂头抚摸缝制书包的针脚，心里头暖暖的，她并不觉得针线活粗糙，从这细细密密的针脚里，她能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爱意，她抬起头，眉眼弯弯，露出甜甜的笑：“妈，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前几天，是谁对我说，我对她不好了。”张母认真又促狭地道。
　　张愈好顿住了，前几天？发生了什么？
　　猛然记起。
　　不就是没听妈妈的话，把头发剪短，穿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妈，头发是我的资产，穿衣风格是我的自由。您不能胡乱插手，这样就是对我不好的表现。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吧，
　　她的妈妈没那么脆弱吧。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都过了几天了，她居然开始翻旧账。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缓缓的抬头，四目相对，小心打量母亲的神色，情绪平静，眉目舒展，
　　她弱弱的开口：“都是女儿不懂事。”停顿几秒钟，语气真挚，补充道：“你别放在心上。”

　　果然，对面的人听到后，表情没绷住，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闪亮有光，“要不把头发剪短点。高中了，这样节约时间又方便。”
　　有种妈妈的爱，叫作觉着你的头发长。
　　张愈好的长发被她母亲盯上好久了，尤其这一年，想让她剪发的决心不断增长，说话总会拐到这个话题。

　　张愈好深知道，长头发每天打理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平常洗头的时候也比较麻烦，尤其大冬天，晾干头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动摇过，但就是下不了决心，还有舍不得。

　　就知道母亲会得寸进尺，她轻轻一声叹息：“妈，我知道了。”
　　“那得给个具体时间吧。”张霞步步为营。
　　张愈好瞬间炸了毛，气到“您不能这么咄咄逼人。”最后，叹服道：“期中考试过后……”再看两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期终考试，那还得等半年里，时间不能往前赶赶吗？”她用商量的口吻，但温柔的语气说着逼迫人的话，有点像钝刀子割肉。
　　“不是最终的终，是中间的中了，不能再讨价还价了，不然此次协商无效。”
　　母亲的性子她还是了解的，她两所有的分歧拉锯战，最后赢家只能是母亲。

　　就头发剪不剪这个事情，出现在对话里的频率飚高，就注定，近期要有结果了，不然，母亲就会死追着不放，那才让人烦躁。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刻，
　　窗帘遮光效果不好，阳光穿透布帘，径直洒在她的眼皮上，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抬手拍在眼睛上，眼皮有点沉，她费力地睁开眼，缓了缓神。

　　花了二十分钟说服自己穿上衣服，趿拉着鞋站在院子里，似乎没睡醒，整个人没精打采的，神情木然，蔫蔫的。
　　打完哈欠后，精神更差了，眼睛空荡荡的，极重的失焦感，懒懒的发着呆，一动也不想动。

　　有风吹进来，离得近的无花果树叶子，在眼前晃呀晃的，模模糊糊的实物终于在她聚焦的眼睛里定型，她抬起双手轻轻的拍打脸颊，让自己清醒点。
　　她发誓再也不熬夜看电视剧了，太耗神了。
　　这都是她第N+1次发誓了，然而并没有任何卵用。

　　一到假期，她就喜欢抱着电视看，也不挑内容，即便无聊透顶的电视剧，让她盯着看三分钟，都能上瘾，广告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并且乐此不疲。

　　转身进洗手间，刷牙洗脸，编头发，动作一气呵成。

　　此时，奶奶还在后面小菜园里翻弄着泥土，思考着种点什么好。
　　妈妈上班去了，中午不回家，就她和奶奶在家。

　　她穿过院子，大门打开一条缝，恰好够她半个身子探出去，瞥了眼菜地，上面空落落的，只有新翻的泥土在房子的阴影里喘着气。
　　她抽回身子，顺手把大门关好，扭头朝屋里走去，拉开后门，果然，看到拿着锄头，弯腰锄地的奶奶。

　　听到响声，奶奶抬起头看过来，“起了。”
　　张愈好叹口气，“奶，休息会吧，昨晚上都说好了，下午我来干。”
　　奶奶一锄头下去，带出来碗大的泥，随后一锄头敲碎，泥土四散开来，蹦的那里都是。
　　她抬起手要夺过锄头，却不想奶奶握紧锄柄，用胳膊遮挡她伸出的右手，嘴里不停的说：“用不着，你玩你的，也就这巴掌大的地，一会就干完了。”

　　眼见争不过，张愈好放下手，抬头眯着眼睛看向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快到中午了。
　　“那我去做饭。”她撂下话，抬腿要走。
　　奶奶听后，随手将锄头靠在墙上，小步子走的更快，先一步上了台阶，嘴里喊着：“唉……这些你不用管，你忙你的，奶奶做饭。”

　　几秒后，刺啦一声
　　张愈好侧头看去，没放好的锄头滑落，锄刃刚好沿着墙面，划出一道抛物线。

　　她走过去，伸脚，用脚背勾起锄柄，微微倾身，右手握住锄柄，拎了拎有点沉，手上随之稍微增加了力道。
　　站在奶奶刚才站的位置，两手一前一后握柄，做回旋冲击运动。

　　剩下的农活不多，两三下就干完了。
　　她抬手擦下额头的汗，锄柄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手叉腰，看着不远处背水面的陡坡，坡上种着六棵树干通直的桐树，树龄比她年纪都大，长得甚是雄伟茂盛。

　　她放下锄头快走几步，随后双脚并用爬上河堤，河堤上窄下宽，迎水面坡度缓，一年四季河流水位都比较浅，冬天的时候河道甚至会干涸，反正这条河好像一直能自给自足。
　　再往前几百米处是一幢幢商品房，这条河就是自然的城乡分界线。
　　只有村东头的一架小桥联通着外界。

　　“小好，吃饭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奶奶拖长音的呼喊，
　　她收起思绪，大喊着：“来了来了——”回声一遍遍地响在耳边。

　　吃完饭，张愈好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的是青春校园剧，音量调的有些大，两只眼睛全神贯注在剧情上，时不时被电视里的情节甜到笑出声。
　　奶奶坐在旁边织毛衣，一会侧头看看她，一会扭头看看电视，再侧头看她，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道：“你今天就准备窝在家里，也不出去逛逛。”

　　张愈好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电视，漫不经心的说：“出去，想吃那家的麻辣爆肚了。”
　　奶奶听到后，手里的动作没停：“你这是吃上瘾了。”
　　提到麻辣爆肚，她的视线终于离开了电视，屁股扭了扭，换了个姿势，脑子像是在回味，喟叹道：“实在是太好吃了。”
　　她煞有介事的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奶奶，我怀疑她家配料里有大烟壳，要不然我怎么能这么上瘾，一天不吃想的慌，你都不知道，去她家吃的人越来越多了，还得排队呢。”

　　说完后，还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奶奶心想，还不是因为你嘴馋，天天把锅乱撂，嘴上却说着，“那你还不戒了，家里可搁不住你这么霍霍。”
　　想着家里两个女人省吃俭用的习惯，她乐了：“放心了，不让钱打水漂。”

　　张愈好的家属于小康家庭，他的父亲是高材生，在外地上班，母亲是初中毕业，在市区超市打工，要说两人怎么会走到一起，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