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汽水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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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信一身后，抬头看向这些拥挤又破败的建筑——这里是普通人闻风丧胆的魔窟，是法律无法到达的三不管地带。
文素雪心中有一种预感，一旦踏进九龙城寨，她将再也无法回头。
“就当是个歇脚的地方，如果你不喜欢这里，随时都可以离开。”信一看出了她的顾虑，向她伸出手，是邀请也是承诺，“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素雪把手搭了上去，被信一紧紧握住，温暖的触感给了她些许安心。她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
头顶上的阳光逐渐被建筑吞没，二人穿过一个个狭窄的巷子，朝最深处走去。这座城寨虽然空间狭小，却住着远超出其承载能力的人。素雪一身白衣和周遭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目之所及的地方时而窜过几只蟑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拉着信一的手。
“咦？好漂亮的姐姐。”角落里传来女孩稚嫩的声音，“是信一哥哥的女朋友吗？”
素雪向那间小屋看去，五平米不到的空间里挤下了三个人。她们手里不停做着工作，就连刚才说话的小女孩也是。
“没想到你也这么八卦呀，鱼蛋妹。”信一停下来，向屋里的人点头问好，还不忘解释道：“这位漂亮姐姐呢，还不是我的女朋友啦。”
“那就是快要成你的女朋友咯。”鱼蛋妹笑着看向一旁的燕芬姐。
信一有些尴尬，他知道现在不是提这些事的时候，忙说：“童言无忌！”
素雪没放在心上，摇了摇头，“没事。”
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看得出信一在城寨里人缘很好，街坊们都会同他打招呼。
到了阿柒冰室，店里空荡荡没什么人，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清静的环境，终于在一处空位旁坐下。
信一在店员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那人便匆匆离开这里。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坐在对面的素雪脸上，解释道：“我让手下人先把你住的房间收拾好。”
见过那些马仔对信一恭敬的态度，素雪已经差不多能确定他的身份。“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文天雄欠下的不是小数目，但城寨里想赚钱的门路有很多，总有办法的，“我会四处看看有没有哪些店里招工……”
“不用那么麻烦，你要还我钱不如就替我打工吧。”信一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我大哥去世以后，他的美发馆一直闲置着。街坊们还要做头发，我又没有这样的手艺……我想交给你最合适。还有一件事，我的右手现在写字不方便，你帮我记账，做我的掌柜，这样你爸爸的欠款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打理美发馆倒是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信一口中的记账和素雪想的是不是同一件工作，她不确定地问道：“记账？龙城帮的账？”
“没错。”信一点头。
“你就不怕我是谁派来的卧底？”素雪没想到信一竟信任她到这种程度，“而且……怎么说我也是个外人……”她并不了解龙城帮的业务，也无意加入他们。
“正是因为你不是龙城帮的成员，交给你才最合适。”信一知道龙城帮的元老们不服，往后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手段设计他。帮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会背叛，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会把钱交给外人管理，“我相信你。”
见他如此坚持，素雪便也没了别的顾虑，答应下来，“好。”
“就以一年为期限，一年之后你可以离开这里谋别的发展。”信一虽然这么说，却没考虑过会真有那么一天。他带素雪回城寨并不为了让她还债，只是担心她的日子会更加艰难，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保护她。
不过信一始终是为素雪着想，不想借着还债的由头禁锢住她的自由，毕竟她始终不属于这里。就算他们之间有缘无分不能走到一起，一年的时间也足够让素雪重新振作起来。
店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声响：“原来替你打工还有可以离开的机会吗？”
信一和素雪一齐向门口望去，只见陈洛军、十二少和四仔并排走来，说话的人正是陈洛军。刚才离开的店员顺道将信一交代的话带给了他们三位。
陈洛军的玩笑话使店里的氛围变得轻松了一些。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凑了过来，座位显然变得不太宽敞。
“喂。”四仔扬了扬下巴，示意信一去对面坐，他们谁也不好和素雪坐在一边。
“哎哎哎，你们就不能再找张桌子……”信一虽然嘴上埋怨，身体却没拒绝四仔的提议，站起身来松了松肩膀，小心翼翼地坐到素雪身边。
场面一度变得有些搞笑，四仔和十二少把陈洛军推进最里面，三个人肩并着肩才勉强能坐得下。
“他们关系很好，晚上都抱在一起睡的。”信一挑眉，一本正经地向素雪解释道。
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宋人杰昨晚表面上客客气气，没想到背地里还留了这么一手。”十二少一向看不惯宋人杰的做派，昨晚信一拜托他让吉祥看守的场子倒是没出什么乱子，谁料夜里就听说了细妖去砸文家理发店的消息。
“昨天晚上是？”素雪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卷入了这些□□间的算计。
信一沉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他本就没想瞒着素雪，只求素雪能原谅他带来的不幸。
“你的意思是，宋人杰在你接任当晚砸了你保护的地盘，以此来给你下马威？”素雪很聪明，不难理解这其中的关联。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信一抿起嘴低下头。
“所以你才把我带回城寨，想帮我摆脱他们？”她追问道。
“倒也不全是……”信一犹豫着抬起头，正对上了素雪投来的目光，“我不是出于愧疚才想要保护你。”他说得很坚定。
四仔一眼便看穿了两个人话语间的周旋，却不说破，开口转移话题：“进了城寨以后就是一家人，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我的医馆，虽然不保证什么病都能治。”
“谢谢。”素雪只见过他们一面，虽常听信一提起，却对不上号，“还不知道各位怎么称呼？”
“叫我四仔就行。”四仔回答道。
坐在中间的十二少紧接着自我介绍：“梁俊义，庙街架势堂Tiger哥头马，大家都叫我十二少。”
最后是陈洛军：“我叫陈洛军，来城寨比你早不了多长时间，现在还没从信一那里赎身呢。美发馆有什么脏活累活你只管开口。”
素雪默默在心里记下每个人的身份，点头会意：“我叫文素雪，你们可以叫我阿雪。”
“我们知道，信一没少提起你。”十二少见素雪脸颊微微发红，已从她的言行中看出了个大概。他很清楚文素雪凭什么能拴住好兄弟的心——因为她的纯洁是城寨里见不到的。
只是世间的美好本就难得，这份纯洁最终也会被现实消磨殆尽，这些道理他们最清楚不过了。
看对面三人傻呆呆地并排坐着，手里也没个事做，信一站起身：“诶，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去拿几瓶汽水来。”临走前不忘弯腰俯身问素雪，“冰的绿宝可以嘛？”
素雪点点头：“可以，谢谢。”
等他走出冰室，素雪仍然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就好像安全感也跟着消失了。
“我这个好兄弟虽然贫嘴，但心地是善良的。”有些话只有信一不在的时候才好说，十二少此时开口，想促成二人尽快敞开心扉，“信一从小是被龙哥拉扯大的，去年龙哥被人杀害以后，他一直很颓废。也就是遇见了你才有点好转……”
“你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境遇很相似。”四仔补充道。
素雪怔怔地看向他们，心中五味杂陈：“他没和我说过这些。”虽然她也从没追问过他的过去——出于一种本能的逃避。不过现在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信一怕你被这些事吓到，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的打打杀杀吧。”陈洛军为信一辩白。
“?????是啊，扑街□□谁不讨厌。”四仔从不吝啬对□□的厌恶。
此话一出，冰室内突然安静了几秒。陈洛军和十二少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对面一脸懵的素雪，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这位兄弟一向嫉恶如仇啦。”十二少勾住四仔的脖子，向素雪介绍。
“本来的事！今天你砍我，明天我砍你，到最后还不是要来我医馆处理伤口。”四仔嫌弃地甩开十二少的胳膊，“忙来忙去只有我在加班。”
这次倒是素雪先呵呵地笑了起来，手握成拳抵在嘴边，样子十分娇俏，就像雪地里盛开的白梅，冷冽却芬芳馥郁。
三个男人无一不为素雪的笑颜动容，在心里感慨着信一的好福气。他们正想着，只见信一左右开弓拿着五瓶汽水回到了店里。
见气氛不错，信一忍不住好奇地发问：“怎么我才走几分钟你们已经打成一片了？”三个男人接过他手中的汽水，帮忙打开插上吸管。
“何止是打成一片，已经变‘砍’成一片了。”陈洛军借刚才四仔的话玩笑道。
“这么血腥啊。”信一一边把其中一瓶递给素雪，一边扫视着三个好兄弟，从他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中嗅到了一丝危险，“喂，没说我什么糗事吧？”
三人笑而不语，反而让信一更着急。素雪就在一旁看他们打闹。说说笑笑间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天色渐晚，大家各自还有别的事务，便在太阳彻底西沉前道别。
走出冰室，抬头看去。落日的余晖染得天空紫红，却只能瞥见一隅。是不是在这里生活注定要失去翱翔的翅膀？素雪的心变得更加沉重。
可是这里会有爱的对吧？信一说过的。
她害怕命运会再次愚弄她，带走她仅存的希望。
直到夜色悄然降临，素雪跟随信一来到她的住处。这里与外面的环境截然不同，干净整洁的床铺和明亮的灯光别具温馨。只是和隔壁另一间房共用一个客厅，那客厅里摆了一尊巨大的关公像，若是熄灭了灯还显得有些恐怖。
素雪的目光扫视一周，很快就发现了挂在客厅另一面墙上的，她给信一画的像，被十分精致地裱了起来。
“挂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每天看到心情都会变好！”信一把画像摘下来抱在怀里，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隔壁是我的房间，有什么需要直接敲门就好。”他把画像放进去，又关上门。
“好，谢谢你。”素雪从没见过如此珍视她画的人，信一是第一个。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行李放下。
信一扶着门框，微笑着回应她：“不客气，早点休息。”
他不确定素雪是否能调理好自己的心情，或许他们都需要时间去冲淡那些伤痛，再次找到振作精神的动力。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守护。
可说不担心是假的，信一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动静，深怕素雪做出轻生的举动。灯光一直亮着，直到时钟的指针划出数字十的第一秒钟，信一还是决定去看看情况。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隔壁传来了相同的声响。下一秒钟，两人几乎同步地转头看向彼此，又都为他们的默契露出了笑容。
“这么晚还没休息呀？”信一赶在素雪发问前开口，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
“睡不着咯，你不也一样没睡。”她穿着睡裙，头发披散在肩膀一侧，眼神虽然疲惫，脸上却带着笑意，“我想问你，这里有能看星星的地方吗？”
“星星……”这是素雪今天第一次主动想要做某件事，信一当然愿意竭尽所能满足她，“有是有，不过……你不恐高吧？”只是城寨里毕竟条件有限。
“？”素雪此时还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直到几分钟后，她被带到了几片石棉瓦搭成的平台旁。
与其说是平台，倒不如说只是比一般屋檐结实一点，宽度仅允许一人通过。
“从这里掉下去会摔死吧？”素雪伸头向下望去，这高度就算信一不回答她也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没试过，但大概率会被底下的屋檐接住。”信一先一步走了上去，转身伸出手来，“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咯，怎么样？”
“害你掉下去的话我会很愧疚的。”素雪不害怕，拉住信一小心翼翼地踏上去，跟着他一起靠墙边坐下。
这里视野非常开阔，城寨外的街区尽收眼底。霓虹灯闪烁着香港夜晚不同的繁华，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又正上演着怎样的人生呢？
他们抬起头，繁星点缀着夜空。微风阵阵，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也吹散了忧愁和烦恼。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同时在心里等待开口的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信一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五岁的时候被我大哥龙卷风收养，从那之后就在城寨生活。大哥把我当作亲生儿子对待，从没亏待过我。
我夏天和别的小孩玩得满头大汗，他就在美发馆里装了电扇。长大了喜欢捯饬头发，他就帮我烫了一个他觉得最靓最适合我的发型。看杂志上那些电影明星骑摩托，哇好劲啊，我也想要，大哥就托人帮我弄到一台。还有卡拉OK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还说等这里拆了就和大哥一起开一间歌舞厅。”
此刻他露出了素雪从没见过的、失落的表情。于是素雪总算明白信一为什么不主动说起过去，“你大哥是怎么……”
“他们这代人有自己的恩怨。阿洛被暴力团龙头大老板追杀，一路杀进了城寨。大哥为了掩护我们离开……”信一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仍然很自责，如果他有打败王九的能力，龙卷风就不会以那样痛苦的方式离开了，“大哥得了肺癌……没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肺癌，王九根本没法近他的身。”
“他肯定是不想你担心。而且如果这消息传了出去，肯定也会给你带来危险。”素雪皱起眉头，没想到再骁勇的人也会被病魔打败，“肺癌……”
“他抽太多烟了。”信一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已经带着些哭腔，“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让他戒烟，就算用强迫的，我也不让他抽那么多烟了。”
“你也是啊，少抽点，对身体没什么好处的。”素雪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抚着。
信一呆呆地看向她，想不通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你怎么知道我抽烟？”他们在一起时他甚至连烟都没带过。
“衣服上的味道嘛，帮你理发时注意到了。”素雪远比表现得更关注信一，“应酬的时候难免要抽几根，倒是无所谓。”她并不反感男人抽烟，只是关心他的身体。
“嗯。”其实信一已经在有意识地戒烟了，只是有时面对着整个城寨和龙城帮的事务，还是忍不住要借抽烟来排解一下情绪，“如果以后我苦恼的时候都有你在身边，像现在这样陪我聊聊天，我也就不用再抽烟了。”
“那这么说，就算是为了你的健康，我也要留在城寨。”素雪愿意倾听，也想要了解眼前的人，“你的右手呢？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她怀疑也和这些恩怨有关。
信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蝴蝶刀，轻轻抖动手腕便行云流水地展开了它：“我之前一直是用刀的，和大老板的手下王九打斗时被他夺了刀，刀锋削掉了我的三根手指。我没想瞒你，毕竟打架也算是我的工作嘛。”他重新收回刀子，塞回了口袋里。
“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单纯了，觉得哪怕暴露一点点身份都会把我吓跑？”素雪只担心信一真正了解她以后会避之不及。
“我很在乎你，阿雪。”信一脸颊有些发烫，心紧张得跳个不停，“本来昨天晚上约你出去就是想和你说这些，包括我喜欢你。”他的眼里好像还有泪水，那是自责的眼泪。
素雪感觉喉咙哽住了，她很清楚自己早就对信一有好感，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信一也总会出现。可看着信一真诚的表情，她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美好。”
如果信一了解她的软弱、了解她的悲观，是不是就不会再为她驻足？
就连这种想法也是那么懦弱。
但事到如今，她也应该勇敢一次了，至少直面那个真实的自己：“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为了补贴家用一直拼命地工作，最后身体越来越差。家里只要有一点点收入就会被文天雄拿去赌掉，妈妈去世以后也没有收敛，反而没了约束更加变本加厉。他今天的结局是自食恶果，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信一。我一直都不敢奢求自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门讨债，指着我说些污言秽语。我早就做好准备，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粗暴地侵犯。而我的爸爸，他不会因此做出任何改变。
他整天告诉我家里条件有限，劝我不要继续读书，却把那些钱全部砸在了赌桌上。碰上被人算计的时候，他也是敢怒不敢言，回家把气全都撒在我身上。他会把我的画全部撕烂，会发了疯一样地打我、骂我是丧门星……”素雪这些年的委屈如同洪水决堤，她含着泪看向信一，鼻头发酸，“我不是不想了解你……我只是害怕当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你时，你会因为我的卑劣离开。”
信一的心像被抽打得漏了一拍，如刀绞一般疼痛，他把素雪搂进怀里，郑重地回答说：“不会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以为我不会再感觉到伤心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汽水也是苦的……为什么上天要让我们经历这些痛苦？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素雪已是泣不成声，她抓紧信一的后背，控诉着命运的不公，“信一，你一定也很痛吧？”
如果自己的过往是不忍回首的痛苦，至少他们希望彼此是幸福的。可现实打碎了他们紧咬的牙关，无情地嘲弄着这些可怜的人。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重叠了，心意袒露之时，早已比原先更加深爱彼此。否则如何解释这份心痛？
“已经不痛了。”信一安慰道，“会越来越好的。”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完成和龙卷风的约定，把龙城帮的产业彻底洗白，只有这样才能给素雪带来安稳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汽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