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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龙会 问就是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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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接下来该做什么?
江昭细数着门外的脚步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在指尖碰上腰间的匕首时,犹如握住了自己的剑,慌乱的心顿时便平静下来。
这是洛明殷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武器。刀刃上有一块擦不去的血斑,或许曾经割过谁的脖子罢。
今日是江昭第一次正视这把匕首。
门外的声音停了。
人影穿过门缝,落到脚边,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世界忽然变得极静。
连江昭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沙沙——
风又起,老槐树在破窗上探头窥伺。
嘭的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踹开!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入,肆无忌惮的,将静谧的夜色踏成一滩烂泥。
与此同时,江昭从一侧的窗子翻了出去。
“他在那!”
“快追——!!”
哈……哈啊……
荒郊野岭里,稀薄的月色下。一道削瘦的影子逆着风在草丛里狂奔,肺仿佛要炸裂了般,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刺骨的寒风扑了他满脸,像恶劣的孩童拿着刀子在脸上比划。
被雨水浸湿的大地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江昭跑得跌跌撞撞,泥点溅了满身,好不狼狈。
他身后的路被连绵的火光劈开。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一座破庙,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人这么多,就算躲进草丛也撑不了多久——
江昭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边的事素来都是洛明殷在处理,鲜少由他来扛。今夜突如其来的危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纵有剑修的本领在,但落进了洛明殷这副先天不足的凡人之躯里,施展不出一分一毫。
面对成群的追兵,只有逃的份。
江昭咬紧牙关,不知何来的酒气扑了他一脸。
他猛的刹住!
“你小子,够能跑的啊!”
前路被堵了。
江昭一瞬绷紧,衣袖下是被攥在手中的匕首。
那领头的大汉一身横肉,络腮胡子也挡不住满脸酒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掂量一只待宰的鸡崽子。
“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他身后的狗腿子们哄笑一团。
江昭没吭声,只盯着他。
大汉又上前一步,酒气熏天:“看你一个人活得怪累的,住这荒郊野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哥几个心善,地龙会正好缺个跑腿的——算你走运。”
地龙会。
江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那群抓流民孩童,还肆意虐杀他人的恶棍。出身底层却向更苦的人施压,简直为人不齿!
不用想也知道若是落入这些人手里,会遭遇什么。
虽不知为何这群人独独盯上他……
兴许是江昭沉默太久,又或是酒水见底的缘故,那大汉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大着舌头威胁道:“犯了人命官司就给我学聪明点——”
什么人命官司……?
江昭的目光陡然捕捉到了某道身影——
是他!
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个瘦小、脏污,分外格格不入的孩子。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那双外凸的眼睛却被火把的光照得极亮,极黑,弥漫着某种诡谲的狂热与恨意。
在江昭震惊的视线下,他缓缓咧开一抹笑。
“狗日的,一个傻子还要浪费老子喝酒的时间——”
在酒水的作用下,大汉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他啐了一口,也不管江昭是何答复,伸手便去揪衣领。
!
江昭本意是想躲开,但不知为何,抬手便将刀划向大汉的脖颈!
速度快得几乎没人反应过来。
只见银光一闪,匕首没入了大汉的肩颈处。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直入云霄。
江昭猛然回神,趁人群大乱之际冲进了夜色中。他也不知方才为何会举刀就刺,仿佛是有谁托起了他的手。
那大汉慌乱之下挥舞的火把竟打歪了匕首的方向,尽管如此还是免不了皮肉之苦。
“人呢?!快去给我找啊一群废物!把那贱人给我抓出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撕心裂肺的吼声在荒原中荡开。
人群四散开,火把在草丛中晃动,像一群流窜的鬼火。
江昭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脚步声从身边掠过,好几次,最近的那只脚距离他不到一丈。
他慢慢往后退,退向湖边。
水是冷的。这个时节,夜里的湖水能冻死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摸了摸胸口的布缦,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江昭望着湖面上晃动的人影,不由得感慨,幸亏他水性好,还能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窒息感攥住了他的心神。
刺骨的寒意冻住了四肢,他的意识被湖水压得无比沉重,像被无数只手拉拽着,不断向下沉、向下沉……
沉底时他模模糊糊听到了人声,湖水中探进来一张脸。
“会不会藏在湖里——”
噼啪。
火焰迸溅。
江昭倏然睁眼!
明亮的烛火在眼前摇曳,仿佛那窒息而冰冷的湖水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弓着背,脸色苍白,胸膛一下又一下,剧烈起伏。
“呼——呼——”
纵使换回了身子,那股窒息感仿佛还萦绕在心头。
“公子……”
“公子!”
江昭的肩膀上突然压了一股力,下一瞬,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拍开了那只手。
一声脆响敲在耳上,他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青螺姑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就是——”
他身前端坐着位青衣女子,正满面愁容地看着他。
“公子。”她打断了他颠三倒四的致歉。
“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慌乱?”
女子声音清泠,两次发问下来,江昭方从惊恐中挣脱出来。只余残存的耳鸣在耳边断断续续嘶吼。
他直起身,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的烛火与层层堆叠的漆黑木牌。
正前方的木牌上,刻字清晰可见。
——季枫婷。
他的母亲。
肃穆的牌位高高堆起,像端坐在高台的神像,平静地注视着他。
青烟徐徐升起,最后的耳鸣声也散了。
“抱歉,青螺姑姑,我最近可能太累了……”江昭缓了缓,才道。
他在心中又道了声歉。
纵使青螺姑姑是母亲贴身女使、好友,是将他一手带大的、极亲近极尊敬之人。他也无法将洛明殷的事和盘托出。
青螺没有深究,秀眉拧起:“我知公子日日勤勉用功,但也不可如此糟蹋身子。今日还先后同兰公子、云舟公子比剑,身体怎吃得消?我还是让医师来一趟罢。”
“不,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休息一会儿便好——”
江昭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青螺口中的那两人。
好不熟悉!
一个是和他素来不对付的兰家公子兰喻煊,一个是他的继兄江樊。洛明殷怎会同时与他俩扯到一块?莫不是又惹事了……
这会与他如今罚跪祠堂有关吗?
甫一想到洛明殷,江昭才压下去不久的忧虑卷土重来,一时间竟忽略了罚跪的不安。
虽然已将消息写了下来,但此次互换还是有些过于匆忙。在那般危急的境地,一个不小心便是死局。
并非不相信洛明殷的能力。
再不喜这人,他也不会质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洛明殷的求生本能有多强。
此外,他还有事要问洛明殷。
什么叫——手上有人命官司?
此刻的芜城荒野。
湖底睁开了一双极黑的眼睛。
咕噜噜——
气泡从嘴角溢出,一串一串往上浮。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喉咙,一寸一寸收紧。
如此突兀的从江家回到芜城,落入冰冷的黑暗中,他却没有丝毫慌乱。如鸟归林般,没人比他更熟悉此番境况,再恶劣的他都经历过。
每一寸皮肉都被冻得发僵,血液仿佛已经凝固。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沉浮浮,像随时会被吞没的烛火。
但洛明殷没有动。
一根竹竿刺入水中,在他脸边划过。他往下沉了沉,泥沙翻涌,模糊了视线。又一根竹竿搅过来,搅得湖底的淤泥翻涌,浑浊一片。
一张人脸压进水面,被冷得一哆嗦,又缩了回去。
“嘶,冷死我了!”
“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没看到,应该不在湖里。”
“可不是,不怕死才会跳湖!”
火光渐渐远去。脚步声也远了。
他仍没有动。
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胸腔像被烙铁烫过。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再等等。
一颗头骨从淤泥中翻出来,空洞的眼窝对着他,缓缓往上飘。
他榨干了体内最后一点空气,破水而出。
哗啦——
“咳咳咳——呕!”
他扒住岸边,剧烈地咳嗽。湖水从口鼻中呛出来,咳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四肢软得像面条,好几次差点滑回水里。
再回去一次,他就得跟那头骨做伴了。
他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息。嘴唇冻得青紫,面无血色,像一具被水泡烂的死尸。
一团湿漉漉的布料从怀里滑出来,掉在面前。
洛明殷认出那是什么。手抖得厉害,几次没能捡起来。好不容易展开,只见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一片,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的污渍,什么都看不清了。
该死。
他攥紧布条,指节泛白。
能让江昭来不及做准备,这群人恐怕是蓄谋已久,今夜打算收网。这般来者不善,江昭没缺胳膊少腿已然令他惊讶,没什么好要求的。
他把布条塞回怀中。
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淡得如同错觉。
他动作一顿。
下一瞬——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开了夜空!
“怪,怪物啊啊啊——”
洛明殷霍然抬头。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像一盆滚烫的血泼在脸上。
他看见了——
人群如羔羊般四下窜逃,而他们身后,夜空下,悬着一道道没能逃走的身影。
那些人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
“不要杀我——”
一声哀嚎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回荡在夜色里,像野兽啃食骨肉,又像什么东西在吞咽。
洛明殷的瞳孔骤然收缩。
乍一看,像是黑夜活了。
黑雾没有形体,却像一头饥饿的凶兽,趴在那些破碎的躯体上撕咬、吞噬。血肉的撕裂声,骨头的碎裂声,在这片荒原上格外清晰。
而黑雾的中心,伫立着一道瘦长的黑影。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
映出了洛明殷苍白的脸色。
水珠沿着脸落下,他咽了口唾沫,一阵头皮发麻。
他想跑。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这种非人之物,不是他能对付的。
黑影转过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洛明殷的瞳孔里,倒映着两团猩红的光。
夜风停了。
他的呼吸,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