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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梁西惠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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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西惠低头忙到七点才整理完第二天要交的材料,点完保存的瞬间,脊背一松仰头倒在电脑椅上,双眼发空。
呆滞半天,她喘回气坐直身体,瞥到窗外发暗的蓝色天空和路灯,开始缓慢收拾东西。早已空荡的办公室让梁西惠显得有些孤独,随便装好东西,拎着洗的柔软的帆布袋下楼。
十一月的曲吉早已不复初秋的明亮温暖,早晚的空气掺杂进坚硬的冷意,混着灰蒙暗淡的天空,让人心情快活不起来。
到了车棚,梁西惠掏出钥匙解锁,从底座拿出头盔顺势坐在车上,裹了裹大衣外套,一口气冲进惨淡的夜色中。
曲吉是个流动人口不多的热闹地级市,紧挨省会,只有两三家制造业,却支撑起整个地市的发展,吸引了众多工人就业,服务业也小有发展。
梁西惠就在其中一家工作,说是八小时工作制但每天加班,干的工作杂七杂八、劳心伤神。
实在没什么意思。
骑着电车走在嘈杂的大街上,来往车辆匆匆,梁西惠努力回想了一下冰箱里的食物,青菜是早就没了,挂面还很多,上周的猪肉还剩一点可以炒个肉沫,就是不太够吃。
路过菜市场,拐进去买了一扇猪耳朵,付完钱喊了声:“老板,多加点香菜洋葱!”
“好嘞!”
买完肉挂在车把上,又去烧饼摊等了两个热烧饼,拿了两瓶碳酸饮料,然后回家。
拐弯穿过大门,来到一个拥挤的小区。小区很破旧,电线缭绕,墙皮耷拉,在空辽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笨重,门口停了几家流动摊贩,小摊上冒着团团白烟,最终和寒冷浓重的暮色混为一体,形成衰败冷漠的初冬。
梁西惠左拐右拐骑到楼下正准备停车,忽然,一个挺拔厚实的身影出现在楼前。
转身背过风注视她。
梁西惠慢慢停下车,沉默着看向他。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上对望半天,谁也没说话。
梁西惠呆怔半天,回过神慢吞吞地摘下头盔。
拎着晚饭走到男人面前时停顿一下,随后继续走过。
留男人呆站原地。
等楼上传来脚步声,梁呈峪才清醒过来自己被无视了,低头苦笑一声。沉默着转身跟上。
他不知道她住几楼,也从没来过,但他还是稳住了脚步,不急不慢地一层层上。看到四楼一个半开的铁门,没有犹豫直接进入。
正对门口是一张两人沙发,上面坐着刚刚从他面前走掉的人,他的姐姐——梁西惠。
梁西惠身体靠后用手臂遮住脸不说话。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
过了很长时间,梁西惠眼睛闭着闭着开始迷糊,昏昏沉沉不愿睁开。
她凭知觉感知到他锁了门,脱了外套挂起来,然后打开柜子窸窸窣窣找东西。
动静响了半天没停下。
慢慢梁西惠开始烦躁,耐不住脾气哼了一句,声响立马停止。
梁西惠动动手臂继续入睡。只是没一会儿,声响又起来了,断断续续,比之前小了点,但更让她烦躁。
二话没说抓起茶几上的塑料杯就扔。
泄愤似的砸向梁呈峪,然后瞪着他。
蹲着只想找双拖鞋穿的梁呈峪被忽如其来的塑料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接住,抬头看向怒瞪他的人。
手里的重量不轻,梁西惠用的力气显然也大,砸在他手臂的力度可想而知。
忽然之间,蹲在地上捂着上臂的他有点委屈。
原来就烦躁的梁西惠见他摆出一副可怜模样,瞬间有些恼怒,她咬牙骂了一句,又扔了个半空的饮料瓶过去,咬牙切齿警告——
“你别给我装委屈!”
梁呈峪深吸一口气,低头半天,压着声说:“你能不能别砸我了。”
“我只想找双拖鞋。”
梁西惠忍着烦躁与不耐烦,翻出一双拖鞋扔给他。
黑色的男士拖鞋看着很新,但一看鞋底明显被人穿过。
看到鞋底沾灰的梁呈峪情绪明显变差,嫌恶地问:“就没有全新的吗?”
梁西惠不想搭理他,“爱穿不穿。”说完摔门进了卧室。
留下分外嫌弃的梁呈峪独自客厅。
一想到这双男士拖鞋很大可能是梁西惠前男友留下的,他心里就像吃了个苍蝇。
他强忍着扔掉会被梁西惠骂的冲动和为难,拿到卫生间冲了五遍,放到一边晾着。
最后还是擦干净了自己的鞋进屋。
卧室里梁西惠本想继续酝酿睡意,结果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她叹口气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叮铃叮当,开门关门,不知道在干家务还是做饭。
能躲着偷懒对梁西惠来说本就是窃喜的事,何况还是梁呈峪这样从小做惯家务的能手。
侧着身子偷听了半天,梁西惠满意地躺回床上,虽然她对梁呈峪的突如其来有些不满。但不管怎么样,她对这个声音很满意,至少——他没白来。
梁西惠躺着躺着,又开始瞌睡,昏昏迷迷地半睡半醒。然后一个响亮的“咕噜——”声把她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转头看到窗外蓝色的黑夜。
在床上呆愣一会儿,才回想起客厅有人,很快,她又想起自己买的热乎乎的猪耳朵和酥烧饼,饥饿感越来越大,咬着嘴唇犹豫是偷摸出去拿还是硬着骨头饿死。
还在纠结,门响了,传来一句:“吃饭。”
梁西惠松了口气,理理长发和睡衣,鼓了下勇气打开门,装作无所谓地走向餐桌。
等她坐上餐桌,看着来回进出的梁呈峪,心里一阵紧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们……
其实很长时间没见过了。
自从她研究生毕业来到曲吉,基本没再和他见过面,平常不联系,过年更是躲着,只有一两次她不打招呼回家,碰巧遇到他回家拿东西,两个人撞上,谁也不说话。
接连碰上两次,梁西惠后来就不再回去了,能待在“举目无亲”的曲吉就待在这,至少落个轻松自在。
“进来,端饭。”
一句话把发呆的梁西惠叫醒,转头看向厨房,他明明可以把饭直接端上来。
“啧,快点。”梁呈峪看她不动,催促了一声。
梁西惠身体依旧没动,她看着他,但没敢直视他的脸。目光透过梁呈峪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面台上。
显得整个人冷淡又迷惑。
梁呈峪扭头看着她,没理会她的情绪,平静地又说了一遍,“进来。”
梁西惠踌躇半天,起身和梁呈峪挤进一个空间。
心头忽然惴惴的。
梁西惠站在梁呈峪身后,保持半臂距离,等了一会儿沉默接过他盛好的盘子转身出去。来回端了三趟,两个人你递我接,盘子有点热,梁呈峪低声说了句:“慢点,烫。”
梁西惠没注意,碰了一下马上缩回来,梁呈峪被她逗笑,找了个毛巾裹住递给她。梁西惠看了他一眼,缓慢接住,小心翼翼端了出去。
摆好菜,梁西惠重新坐好,桌上一盘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和一大盘青菜,都是她冰箱里没有的原料。等了梁呈峪半天,他最后端出来一碗稀饭放她面前。
梁西惠愣了愣,说句:“谢谢。”
梁呈峪擦擦手没说话,在她对面坐下,开始低头吃饭。
沉默之中,梁西惠干巴巴地问了句:“你去买菜了?”
梁呈峪喝着稀饭,嗯了一声。模糊不清地嘲笑一句,“不然啃你的冰箱?”
梁西惠撇撇嘴,表示无所谓。吃到一半想起她的猪耳朵和烧饼,忙起身去拿。
梁呈峪看到,问她:“还拿什么?”
梁西惠没理会,继续在茶几上翻找,结果居然不翼而飞了,她气得大叫:“梁呈峪,我的猪耳朵呢!”
梁呈峪有些无奈:“锅里呢。”说着起身去帮她拿。
“桌上的还不够你吃吗?”
“天天吃也不怕三高。”
“还有我的烧饼。”梁西惠才不理会他的念叨。
看着梁呈峪端来猪耳朵又从微波炉里拿出烧饼,梁西惠这才满意。
梁呈峪叹口气,把青菜往她跟前挪了挪,提醒她:“多吃菜行不行。”
“年纪轻轻,吃这么多卤肉不怕痛风嘛。”
可惜梁西惠几筷子下去全是猪耳朵。
根本劝不动。
吃完饭,梁西惠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消食,梁呈峪在厨房刷锅洗碗。饭前还有些忐忑的梁西惠如今躺得很是自在,毕竟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她一向是主导方,掌控者。梁呈峪都敢上门了,她又有什么怕的。
除此之外,她暂时没想到其他自我安慰的法子。
梁西惠一边刷手机一边偷偷观察梁呈峪,几年不见,他明显更结实了,肩是肩,腿是腿,浑身上下包裹着一层不薄不厚的肌肉,显得精神又有力量。
回想起几年前还是少年模样的他,那时候两个人住在一起,为了省钱租了一个很小的标间,她住卧室,他睡客厅,她上学写论文的时候他就出去干活,日子过得紧张又忙碌,心里却十分安心。
后来两个人闹崩了,她一个人来到曲吉,他也年年不见踪影,日复一日过着,慢慢的什么就没想了。
今天他突然过来,其实吓了她一大跳,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摔门进卧室后急忙和马彩云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了,马彩云一脸雾水,说啥怎么了?不怎么了呀。问不出来马彩云的她接着问梁楚河的,马彩云依旧摸不着头脑,说你爸……你爸不那还死样子,他能怎么了。
问完身体,她又开始问铺子怎么样,这个月营业额,日销量,上个月水电,后面又问起家里的下水道、热水器、绿植诸如此类。
最后实在没啥问了,她又问了遍家里真没怎么了?然后在马彩云发飙之前挂了电话。
家里好像确实没发生什么大事,可梁呈峪莫名其妙突然来找她,一脸平静地给她干活做饭,实在不像闲得蛋疼的人。
她也不想直接问他,让他睁着狗眼骗自己,而且她也不会信。
想到这,梁西惠叹口气,其实从小到大,梁呈峪要比疯疯癫癫、大大咧咧的她叛逆,他从来都是直接闷着声干,打不动,撬不动,不像她干点啥都咋咋呼呼,总是干之前就被训服了。
算了,随他吧。反正扭不动他性子,有苗头了再把他掐死算了。
梁西惠想的出神,没注意到梁呈峪已经洗完坐到她跟前擦手了。眼睛漫无目的地转到跟前,她开始近距离打量他,眉眼拉长,五官加深了整体轮廓,显得整个人更沉默,只有偶尔表情丰富的时候,才显得生气些。
她看着毛巾转动在他手里,衬得手指青筋隆结、修长有力,怎么说呢,她其实对现在的梁呈峪很意外,毕竟两个人从小长大,早就看烦了对方长相,如今猛然一见,本以为他会像很多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眉眼和皮肤都很粗糙,混入人群就是个普通人,没想到竟出落得意外干净沉默,完全一副年轻男子的沉稳模样。
这让梁西惠稍稍好受了一点,舒心许多。
梁呈峪感受到她的目光,借着擦手低头打量回去,没有梁西惠那么装模作样。
他看的很小心,瞥了几眼就落回手上,然后再瞥几眼。
梁西惠看不明白他的情绪,明明看上去很平静,但总觉得他的情绪有点低落,显得人格外沉郁。看他时眼神和她一样有躲闪和犹疑,并不像之前喊她时那么笃定。
也许他想问点什么,但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某种程度上他们早就袒露到底了。
其他的,梁西惠并没有什么交流欲望。
两个人在沉默中互相偷窥着,等到梁西惠发现空气越来越安静,她猛地一个回神,浑身开始有点不自在,装模作样地又刷了一会儿,等到梁呈峪的手指越转越慢,长时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时,她终于忍不住起身,大喊:“到点了,到点了,睡觉!”
梁呈峪看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逃也似的溜回卧室。他连忙抬手想叫住她,“哎——梁西惠!!
——还没说……”
只听“砰”的一声,客厅瞬间寂静。
——我今晚睡哪呢……”
……
梁呈峪看了看客厅,叹口气,卸了力后靠在沙发上,低头笑一声。
坐了半天,梁呈峪起身拿钥匙出门给自己买点洗漱用品。饭前他已经出去了一趟,但只买了些菜,怕梁西惠饿到头难受,没顾上就急急忙忙回来了。现在吃完饭,他的心情还不错,即使外面挺冷,他也权当散步了。
微冷的冬夜路上行人不多,门口的摊贩吆喝着嗓门干活,单两个顾客就整出了生意红火的氛围。梁呈峪走了一路,看完这个破旧热闹的小区,忍不住苦笑,挺好,和梁西惠爱凑热闹的性子挺搭。
他又想起客厅看到的一排彩色积木小鸟,红的、白的、蓝的,胖胖乎乎、叽叽喳喳,看上去就像梁西惠。旁边的竖柜上还摆着几本书和各种小玩意、挂件,一眼过去,明快又温馨。
他以为梁西惠孤身在外会过得多么艰涩失落,但你看,她就在这个平常热闹的地方安下身,天天吃着卤肉烧饼,玩着小玩意,活的简单又开心。
说实话,他挺羡慕她。
走一圈回到小区门口,随便进入一家超市,他简单买了点牙膏牙刷,水杯和毛巾,临付账,他又拐进超市角落,拿了一双蓝色的男士拖鞋。
回到家意外看见梁西惠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拔下钥匙关上门,站在玄关惊讶地看着她。
梁西惠双手抱胸,颠着脚冲他抬抬下巴,一副说说吧,大晚上跑哪去了的模样。
梁呈峪有些失笑,抬抬手里的塑料袋和她解释:“出去买洗漱用品了。”
梁西惠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撇嘴说:“我眼睛不瞎。”
“我是问你打算赖我这了?”
……
梁呈峪看着她不说话。
梁西惠颠着的脚腕慢慢停下来,她回视他,等着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呈峪视线转向一旁,漫不经心问她:“那你会赶我走么?”
……
这次轮到梁西惠注视着他不说话。
过了半天,梁呈峪听到一声很小的嗤笑,一个枕头甩在他身上,他听到梁西惠敷衍地说:“管你。”然后指着柜子里的一条被子说:“就用这条吧,其他没了。”
然后径直进屋,没再管他死活。
梁呈峪看着梁西惠“啪”地一声锁上门,不自觉地摸摸鼻尖,停顿一下,转身把被子抱到沙发上。
然后他就愣住了——这年头,谁家被套还是老式大红花配绿叶,一瞬间让他梦回老家。他眯着眼睛盯了会儿布面,有点疑惑这审美到底是马彩云的还是梁西惠的。
主要她俩谁也不能嘲笑谁,梁西惠也就比马彩云强在了风格更独特,品味更另类,比如杀马特涂鸦风床单。
梁呈峪忍着笑,穿上拖鞋去洗漱,刚推开卫生间的门,一阵湿润的清香扑鼻而来,梁呈峪瞬间紧绷身体,停在门边眼神幽暗。
他扫了眼卫生间,看到还在滴水的花洒半垂在支架上,大瓶沐浴露洗发水胡乱堆在墙角,洗手台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
这是个性别特征明显的卫生间,是专属于梁西惠的。梁呈峪的猛然闯入瞬间带上些意味不明的窥视和想象。
这让梁呈峪既有些尴尬和无措,又有些抑制不住的迷恋和冲动。
等他耳朵和胸膛微微泛红地回到客厅侧身躺下,手指抓紧原本还有些嫌弃的大红被子,闷头盖住整个身体,一动不动地躲在里面,悄无声息。
如果看得仔细的话,会发现被褥下微微颤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