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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阳里的太阳     【 ...

  •   【2018年8月21日,天气晴

      我叫茳米,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不久,在这个叫乐尤村的小山村里当语文支教老师。

      已经来这里六个月了,此处环境虽然不算特别好,但是我很喜欢这里的人,他们似乎也很欢迎我。

      但我来这里,其实是瞒着我妈妈的。

      我妈妈这个人啊,她就幻想着我哪天能登上我们学校校长的宝座,从此荣华富贵一辈子。若是叫她知道我来支教了,肯定又得骂我没有进取心,又要拿我跟教务处主任的表姐对比了。

      我想,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告诉她也不迟,又或许我足够幸运,等半年后职教结束我就回去了,她大概率是不会发现我还有这么一段经历的。

      来乐尤村之前,我很讨厌维系人际往来,来这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新的自己。其实,跟简单的人相处起来,似乎轻松的多。也是在这时候我才真正读懂了女作家三毛的那句:

      “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简单。”】

      【2018年8月26日,天气雨

      最近两天的天气很不稳定,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后一秒又狂风骤雨。

      孩子们快开学了,我真的很开心,同时也很感谢,张书记果真没有食言,上次答应我的事情都一一办到了,这个学期我们的教室更敞亮了,有了电灯,有了课桌椅,还有了崭新的书本和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的粉笔……】

      【2018年9月26日,天气雨

      村里没信号了,大雨已经连续下了一个月,其中有过一天雨停,但很快又下起了太阳雨,孩子们看上去很开心,于是赶紧给他们布置了一篇作文,有关于太阳和雨。】

      【2018年9月29日,天气晴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过十分,就在刚才村里的信号恢复了,是部队的人帮的忙。

      原来我们从没有被放弃。

      昨晚没有月亮,但我遇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人,是他救了我。

      关于他,我所知甚少。只听见他的队友唤他“梁笙”,或许他就叫“梁笙”了,也不知道具体是不是这两个字,然后还知道,他是市里派来支援的战士,听张书记说他这个年轻人可了不得了,之前还是在中国赴叙坦弗维和部队里拆炸弹的,防暴部队的王牌之一,后来好像出了事,才被调回了市里。他长得很高,至少得有一米八五了,在这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高的人了。

      远看他的时候,他就像一颗挺拔的白杨树立在那里,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恰不恰当,我很少把人比作树。近看他……他长得倒是很不错,面如冠玉却又不失英气,但我看来,他这个人最不缺的还是勇气,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瘦,脸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捏起来指定都是骨头。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眼睛,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我好像看到了星星。

      于是,昨晚虽然没有月亮,但是星星却在我身边。】

      又一天过去,大雨已经彻底停了,有些还是有余震。

      “茳老师。”有人在门外敲着茳米的房门,木门的缘故,于是门就随着那人敲门的力度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吱呀的响声。

      茳米从椅子上起身去开门,那人似乎也是注意到了木门的声音,便停下了敲门的动作,也没了声音。

      当茳米打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是梁笙的背影正对着她,看样子是以为屋里的人已经休息了要离开了。

      “那个——我在。”茳米出声的时候他也已经转身了。现在还是不太确定他的名字,若是突然喊他“梁笙”的话会不会不太好,如果不是叫“梁笙”的话可就太尴尬了。

      这么一想,茳米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好歹前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呆了一晚上,准确来说是被困在一起,可能当时处于害怕,她还真就忘了问人家名字了。

      “哦,行,茳老师,我来是想带你去看看一个小鬼头的。”宋梁笙像是生怕她会误会什么,继续解释道:“今天从废墟里挖出来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家里的房子也被水冲了,然后又被地震给震塌了,就剩他和还不会走路的妹妹了,我们问他还有什么亲近的人,那孩子支吾半天就只说了你。刚才他妹妹一直哭,哥哥说是你之前去他们家的时候,给他们带了一种糖,他妹妹很喜欢,糖到泪除,吃了就不哭了。”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茳米问,这些孩子的家里她都去过,每次都是带了很多东西去的,一时间实在是想不起来哪家带了糖果去。

      “叫郑文龙。”宋梁笙回答她:“孩子也是想不起来那种糖叫什么名字了,光知道好吃。”

      茳米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情况,原来是小龙家,于是想起来那种糖是她朋友从市里给她寄过来的,她并不是很喜欢那种口味,所以都还没怎么吃,转身就回了屋里,从旧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整盒包装精致的糖果。

      “是这个吧,我朋友寄过来的,我还没怎么吃。”茳米把糖盒递给等在屋外边的宋梁笙。

      “谢谢——小茳老师。”宋梁笙道谢,刚转过身去欲要离开就被茳米叫住了:“打扰一下,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看吗?”

      宋梁笙垂眸看她,还没说话就被茳米抢先一步开口给打断了:“有点担心,毕竟是我的学生,家里人也没了,还有个那么小的妹妹,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当然,可以。”宋梁笙笑了一声:“小茳老师果真人美心善。”

      “非也。”茳米否定道,宋梁笙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她,看她抿嘴一笑,听见她说:“跟你们一样,是职责所在。”

      两个人对上对方的眼神,思绪被一并拉回前天晚上的记忆。

      前天下午两点左右,茳米第一节课都还没上完,就看见屋外的大水势如破竹般把院子里的东西都冲走了,紧接着又听见有个村里的大爷在屋外喊:“要地震了啊,茳老师,快些带着孩子们跑——”下一秒就透过窗户看见那大爷被大水卷走了,只听见孩子们焦急地喊着“爷爷”。

      同样焦急的还有茳米,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地震,洪水倒是在初二那年遇到过一次,但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现在她已经是个老师了。

      她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感,克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头脑冷静,安抚孩子们的心情,让孩子们有序从教室后门出去,那里的地势较高,也更为平坦。

      就这样,她不断安抚着一个个哭爹喊娘的孩子,大概半小时,张书记带着一些人划着皮艇上来了。

      “张叔!”茳米忍不住喊了句,其实张良海不仅只是这里的书记,还是茳米的继父。她来乐尤村支教这件事,全是凭着她自己的实力的,但是她来这里支教这件事,也全是凭着张良海和她一同瞒着茳青梅的。

      “米米!”张良海担心问道:“没事吧?”

      茳米极力忍着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回答道:“张叔,我没事,孩子们也都好,您先带孩子们走。”

      张良海下意识道:“这怎么行!要走一起走,或者说换我留下你先走。”

      “张书记,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村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离不开您的领导,村民们都在等您消息呢。”茳米说着背过身去,让孩子们一个个都排好队,把他们抱着送到了三艘皮艇上。

      最后还剩下两个孩子,实在塞不下去了,还有她自己:“姝姝,小祁,你们怕不怕?”

      “茳老师,我们不怕,我们要陪着你。”男孩秦祁率先开了口,女孩林姝随之点头:“茳老师,我也是。”

      茳米看着这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心里瞬间充满了暖意:“张书记,我们都不怕,你们先走,我们在这等下一趟。”

      “行——”张良海强逼着自己狠下心来:“村里已经联系上了上级,市里跟县里也已经派战士们赶过来了。”

      茳米点头,抿嘴挤出一笑:“好,你们也注意着点安全。”

      看着皮艇顺流而下,茳米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五分。

      “茳老师。”林姝问了句:“水好像往下退了,我们可以回教室了吗?这样就不用淋雨了。”

      “不可以哦,姝姝。”茳米温柔道,摸着孩子湿透了的头发,脱下外套,用力拧干了水,她拧衣服可是一把手,三两下就半干了,铺在林姝头上,给她擦着头发。

      “笨蛋,这都不知道,因为待会儿可能还会地震啊,躲到房子里不是自寻死路?”秦祁正说着就被茳米又拧了几下的衣服盖住了小脑袋,现在又给他擦头发。

      “茳老师!”林姝听完不服气,一副张嘴就要哭的样子:“秦祁骂我笨蛋!”

      “哟呵,还真是笨蛋,这么多句就只听到前面那句废话了。”这话刚说完就被茳米轻轻拍了下肩膀:“小祁,怎么可以这么对同学说话呢?同学之间要互爱互助,这样才能友谊久久,这些话茳老师是不是说了好多次了?”

      “是,茳老师我知道错了,我回去就把这话罚抄一百遍。”很快他又补充道:“但是,茳老师,我可以不可以不用本子罚抄,我在沙地上写。”

      小山区里教育资源实在有限,就连食堂饭菜都是个大问题,更别说本子和笔了。

      “算啦。”茳米摸了摸他的脑袋,发现这男孩子长得确实是精致,完全看不出来是这大山里的孩子,之前倒是听说过他是被父母从大城市里送到爷爷奶奶这边来的。

      茳米继续道:“你就当面跟姝姝道个歉,她要是原谅你了就行。”

      林姝故作一脸傲娇的样子,双手叉着腰,就等着那家伙过来跟自己道歉。

      “对不起,林姝,我不该说你是笨蛋,其实你这个人主要不是笨,还有一些不聪明——”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茳米紧急捂住了嘴:“姝姝,别听他的,他胡说的。”

      “茳老师,我原谅他啦。”林姝笑道,茳米吃了一惊,同样反应的还有秦祁,明明林姝这家伙平日里最是小肚鸡肠,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了。

      “至少这家伙跟我说了对不起了,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喽。”说完,眼睛里像是已经有眼泪要涌出来了:“而且,而且在死之前还能听到他跟我道歉,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原来,也跟她一样,明明在害怕,却还要装作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很快,一艘皮艇又上划来了,这次是另一群人,像是前来支援的战士。

      茳米第一眼就看到,打头阵的那个人,是太阳里的太阳。

      “前面小山坡上发现被困群众三人,两个孩子一个大人。”一个拿着望远镜的人,口对着对讲机指挥道:“阿笙,你跟銘舟去救援。”

      “收到。”宋梁笙确定被困人员位置,回头看了一眼贺銘舟,点头。

      贺銘舟也会意点头回应。

      “茳老师!茳老师!有个帅哥哥来救我们了耶!”林姝这孩子打小就是个颜控。

      “是两个,后面还有一个人呢,能不能看准了再说。”秦祁吐槽了一句。

      因为后面那人秦祁熟,是他亲哥——的高中同学,有段时间还总是跑到他们家去打游戏,一起吃过几次饭。

      虽然说贺銘舟长得确实没有前面那帅哥帅,但好歹那时候也是他哥学校的校草。

      “小姐您好,我们是部队过来的。”宋梁笙说着就接过茳米手里抱过去的孩子:“来迟了,实在抱歉。”

      茳米摇头,刚想说话,就被身后滚过来的一块石头砸到了脑袋,当场就晕倒落水了,然而此时的水势堪称汹涌澎湃,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被卷没了。

      刚从她手里接完孩子的宋梁笙留下一句:“带他们走!”紧接着丝毫没有犹豫就一头扎进了水里,情况发生的突然,压根顾不上皮艇上的人的呼喊:“阿笙!阿笙!你不要命啦!”

      “真是活见鬼!”贺銘舟愤愤不平道:“偏偏这时候落石。”碍于皮艇上还有两个孩子,他在水面上喊了几嗓子,又怕落石会继续砸下来,只能顺流滑回去,强逼着自己铁下心来不顾两个孩子怎么哭喊,也不顾水下的战友。

      眼见着水势愈发湍急,水底,宋梁笙奋力游着,几次往水面上换了气,依旧没有找到那个落水的人。不知道第几次浮进水里,终于,他在一片水草里看到了那个女人,他以最快的速度向她游过去,看到死死缠住她脚的丛丛水草,全力保持着头脑冷静,想象自己在拆炸弹,于是很快就解开了,又带着人游了上岸。

      等到宋梁笙游到岸边的时候,他早已经精疲力尽了,但他一刻也没敢停歇下来,这次摆在他眼前的不是冷冰冰的炸弹,而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宋梁笙奋力按压着茳米的胸口位置,快速挤出灌进她体内的水来,见状还是没用,于是捏着她的嘴,也是不带犹豫就贴了上去,给她做起人工呼吸来。

      一下,两下,三下——

      “你醒了!”见人呛着水醒了过来,宋梁笙这才敢瘫倒在地上,长舒一口气,心里感慨,这可比拆炸弹难太多了。

      茳米坐起身来,大脑一片空白,斜眼看着累瘫在地上的人,心跳如雷:这个人……刚才——我的初吻!不对,不算,他刚才是在救我命,人工呼吸!是人工呼吸,不是接吻!

      “谢,谢谢你。”茳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后脑勺有些发疼,摸了一下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

      “你怎么了?”宋梁笙应声而起,注意到是她的后脑勺,回想起来刚才她就是被落石砸到了后脑勺才落水里的,心里莫名有些发凉,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哪给她找医生:“我看看。”他硬着头皮道。

      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宋梁笙这才伸手去撩开她后脖颈上的长发,都已经湿透了,所以那块被落石给砸到的地方更是明显,宋梁笙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人家,看上去伤口不算太深:“好在不是很严重,这儿距离地震带得有一段距离了,到那边的山洞里去,我待会儿去找找这附近有没有草药。”

      茳米听话似的就挪到了洞里,宋梁笙在洞旁边拾了些干柴,茳米在洞口的石头上发现一个打火机跟一些罐头,上交给宋梁笙。

      “看来,这里应该经常有人来钓鱼。”宋梁笙看着地上还有一些没用完的鱼饵,堆好柴火,点上火,又给茳米开了个罐头,这才放心去附近找草药。

      宋梁笙这个人的运气向来不错,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几株想要的草药,于是赶紧洗干净带了回去。

      回到山洞里,茳米依旧保持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篝火旁,双手抱在膝盖上,脑袋搭在胳膊上,看上去很乖的样子。

      “我回来了。”宋梁笙开口打破寂静。

      这会儿已经入了夜,外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茳米被宋梁笙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她把自己害怕的情绪隐藏的很好,只是平淡嗯了一声,然后很自觉地给救命恩人腾位置。

      “不用,你就坐那,我得捣药。”说着宋梁笙就捡起两块比较平整光滑的石头,开始砸草药,不到三两下的功夫就搞好了。

      他走到茳米身后,茳米几乎下意识地往他身上靠了一点,随即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撕了一条下来,把草药敷在茳米后脑勺上,又用那布条包好。这过程中疼是肯定的,但也没听见这人哼一声。

      宋梁笙看着她的样子,柔声问:“害怕?”

      茳米轻微摇头:“抱歉,不是故意的。”把自己的身体从他身上往前挪了一些距离。

      “那你抖什么?从一开始你把孩子抱给我的时候,还有现在,你的手在发抖。”宋梁笙分析道,心里感慨,她还真是挺厉害的。

      这下茳米情绪就上来了:“好啊,说实话,我就是怕了,我也知道我自己很怂,很胆小,还很笨,总是拖后腿。我怕大水,怕地震,我甚至还怕黑,更怕死,我就是,就是一个没用的人,这点我知道……他们都这么说。”

      见对方没有继续搭话,茳米突然又很后悔爆发情绪:“抱歉,刚才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太激动了。”

      “那我可不那样认为。”茳米听见他说:“我倒觉得,你这个姑娘,是个挺厉害的人。”

      “谢谢认可。”他的话,似乎一下子,一字一句都被刻在了茳米的心里。

      ……

      “其实,我还有些不习惯。”茳米自嘲似的语气道。

      宋梁笙回应她:“不习惯——什么?”

      “被人用命保护的感觉。”茳米似乎想什么似的补充道:“除了我爸爸,你是第一个。”

      “言重了。”她又听见这个俊朗的男人说:“为人民,职责所在。”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茳米心中产生了一种指尖轻微触电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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