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离》潇湘丸子

1、楔子 昊哥哥你娶

　　大宁王朝永靖历，十月初三，宜出行，忌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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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时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平南王府里却张灯结彩，家将奴仆们来往匆匆，甚是热闹。
　　内苑小香榭被三尺高墙隔出一方宁静，大桂花树伫立在墙角静静吐香，一只白猫趴在地上半闭着眼打盹，墙外的炮仗声及锣鼓声似乎只是某些人的幻觉，与这一切显得十分不搭调。
　　屋里尚未点灯，散落着满头长发的青离端坐在圆桌旁，却是仔细且熟练地绣着一方鸳鸯被面。虽是光线昏暗，但那针脚却是少见的好，针针细密结实，几乎连痕印都瞧不见。那十指纤纤在缎面上纷飞，不多时左边的雄鸳鸯已然栩栩如生地绣完。
　　“天色暗了，姑娘歇会吧。”
　　丫环秋月边说边推开窗户，蹙眉望了望外头后把帘子也撩起。光亮顿时投射到青离侧脸上，将她绝美的侧容以及细致的脖颈柔和地勾勒出来。
　　秋月有刹时怔忡，片刻后叹息着侧过脸，望着窗外雨道：“今日这日子可不十分好，却不知王爷为何急着要在此时迎楚姑娘过门。”说完见青离毫无反应，便又踱回她身边，手扶她肩膀：“姑娘，你真的半点也不在意么？你好歹是老王爷亲自指给王爷的，又跟随他四五年了。如今老王爷刚出丧期，王爷就迫不及待地迎娶楚姑娘，姑娘你是老王爷定下的王妃，怎么可以随他摆布？”
　　青离将线头咬下，把只有单只鸳鸯的被面拿给她看：“旁边的牡丹有些皱，你拿去烫烫，拿回来给我。”
　　秋月叹气，捧着被面离开。
　　青离拂拂袖子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菱花镜里的脸略显苍白，但是丝毫不损其气韵。青离的气质属于秋水型，是淡然无波的，这是他曾说过的话。
　　四年前自被老王爷带进王府后她跟着沈昊当跟屁虫当了近两年，三年时她壮着胆子敲开他的房门，跟已经比她高出了几个头的他说昊哥哥你娶我吧，我会生生世世都对你很好很好的。他却说不行，我要娶的是悠悠。她着急地说为什么，他想了想答道：悠悠小时候曾经救过我，我的妻子只能是她。
　　悠悠是楚家的二小姐，楚家是京城里的望族，楚悠悠的母亲便是当今皇上的堂妹。他说的小时候便是他十岁时在围场里狩猎的那一次，侍卫们逮了只受伤的小白狐给楚悠悠玩，他觉得不忍便将它救下放了。抱着它走到树林中时不巧遇上只老虎，按他的说法是楚悠悠当机立断挽箭将虎吓走，从而把它救下。
　　楚悠悠与沈昊青梅竹马，又是他的救命恩人，青离还的确找不到可以让他舍她而娶自己的理由。她除了有个王府寄居客的身份以外，什么也不是，甚至因为老王爷有了让她作儿媳的打算，也一直未将她认为义女。但老王爷英雄一世却怎能操控一切，儿女感情事终究奈何不得。
　　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终成眷属，实属为美谈。
　　而昨夜他已经来与她说过，将来她若有心仪的男子，定然作主以王妹之礼将她许配于他，态度实在大方得很。
　　青离打开胭脂盖子，挑起些嫣红抹在腮上，顿时精致的脸蛋上浮起两抹红晕，比起三月桃花还要迷人许多。她又挑了些更深些的膏子染在唇上，而后又梳理起及膝长发。因出身之故，她生来便擅长于妆扮之道，不多时先前的懒散女子已焕然成为绝世仙子一名。
　　换好衣服之后秋月也已经捧着被面回来，见到这么样的青离当即不由一怔。
　　青离将被面接过，抱在怀里与她颌首：“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前院里鼓炮声齐鸣，听响声已经是新娘入府来了。
　　青离与秋月站在礼堂处等候，府里人等见到她来皆为愕然。她倒是自在得很，谁也不看就只看着大门处身披大红花的沈昊牵着楚悠悠走进。进门槛时楚悠悠扭捏着要沈昊抱着过门，旁边送亲的仆妇跟着起哄，沈昊脸上略有尴尬，但仍是笑着将她抱起。
　　青离随着仆人一道迎过去，到了这对新人跟前站定。
　　沈昊抬头见到她挡路，目光有些微亮闪过，接着脸上欢色缓缓敛起。“青青，你也出来了。”
　　青离定定看了他半刻，将手里被面摊开半幅，“你们大喜之日，我也来略表心意。这幅被面是我亲手绣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摊开的半幅被面上金丝牡丹的配景与主角齐存，顿时耀得周围啧啧声频起。只是单只鸳鸯处在当中很是醒目，令得人赞叹完又不由狐疑。
　　沈昊凝视她片刻，低下头来接。青离将手收回，“你先回答我一句话，答完我再给你。”
　　他顿了顿，“什么话？”
　　她看了看他身后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唇角不着痕迹撩起：“你真的相信当年救你的那个人是她？”
　　新娘子在盖头下微震，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沈昊牵住她的手，沉脸望着青离。青离扬起唇角：“是不是真的相信，你回答我。”
　　四周不知何时已变得如子夜般寂静，仿佛连人的呼吸声也已没有。秋月慌神地去拉青离的衣袖，却怎么也拉不动。沈昊默然片刻，忽然蹙眉朗声道：“不管是不是她救的，她都是我的妻子！”
　　身边开始有哗然声。大部分人开始转为赞叹起他的担当。青离目眶刺痛，隔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我便把另一只鸳鸯给你补上。”
　　不等沈昊及秋月有反应，她已左手扬开袖面，右手伸出抠向自己胸口。刹时间那五根涂着粉色蔻丹的纤指犹如冰箭，于众人惊叫声里齐齐没入胸膛之中，再经她抽手一起，一条血柱赫然喷出，堪堪好洒落在那被面空白之处！
　　她终年只穿白色衣裳，此时心血从胸前洞口处喷射而下，立时已将那身衫子染成了猩红。
　　但她仍自站在那里，如同骄傲的公主一样把腰挺得笔直。
　　平常人谁曾见过这等场面，早有人凄厉地叫着逃离。
　　“青青！”
　　“姑娘！”
　　秋月惨叫一声，已然死死勒住了她的胳膊。她却只冷笑两声，像看着路人般望着沈昊：“除你之外，世上的确还有数不尽的优秀男子。但世上男子千千万，我只想与之厮守的却只你一个。我说过我会生生世世好好待你，只可惜被你当成敝屣。今日你既执意要追你的幸福永康，那么我便将这颗心送与你便是。只是今日过后，你我便永无相识之日！”
　　被面上的鸳鸯随着她的话缓缓映现，与先前金线绣成的那只堪堪配成一对，而被她挖空的胸口仍然血流如注。
　　四周已有人吓昏过去，但更多的人却是呆在当场无法动弹。秋月颤抖着死抓住她的胳膊，眼神已然涣散，她将手上被面扬往半空，五指在她眼前一拂，她便已轰然倒下。
　　“青青！”
　　沈昊甩开新娘的手，大步朝她走来。将近三尺时青离往后倏退，捂着胸口转身。
　　天空里又落下了雨丝，根根线线浇在她胸口身上，半点不留情。
　　青离青离，情若离了，人为何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