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迷藏》例子

12、十四

　　鸣水十四岁这年夏天，因为患过急性脑膜炎而休过一年学的哥哥岑倾山面临了人生的第三次高考失利。近二十二岁的年龄，想要再去复读，似乎不能称是不智了，而是近乎偏执！
　　“这世上不是光只读书这一条路。我们建议你放开心理负担，以成年的思想好好考虑一下以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并不赞同你因学业而荒废掉你整个的人生！”这时爸爸劝诫哥哥的原话。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想法的哥哥，在以后的时日里，经历了人生低迷到最难以自拔的低潮。甚至一度从他尤为混乱的眼里，鸣水看到了最令人担忧的黑光。
　　哥哥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念书，他或许只是想远离父母的叨扰管束，却又因为完全还未定下人生目标，所以以为考取了大学，或许是最好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一条路。可是意想不到的，连续的三次高考的失利，以及最后父母的放弃，让他深受打击。究竟是聪明有余奋斗不足，还是纯粹的运气不佳命运弄人，诸如这般宽慰的理由，都已然不置可否了，像那年同样的结果，在人人都不闻不问后，堕落到危险边缘的哥哥，是这一世的鸣水再也不愿意见到的痛心。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已经是远离了纯真世纪的利字优先的商品年代，社会与经济随着改革发展的路线，将会腾飞以及错综复杂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叫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人口的激增，贫富差距的拉大，不同地域文化的冲击与交融，与还未被重视起来的生态与环境的破坏，还有面临商品经济的冲击国营企业毅然面临着洗牌重组的危机与机遇……一切的一切，在同这个时代一起成长起来的青少年身上，体现出来的，则是更是追求个性或是只是一味盲从的叛逆或沦陷。
　　很多父母都还来不及或是无从重视的，这种社会因素对孩子心性上的倾轧所能够造成的最坏或是相对而言是好的结果，鸣水却是早已亲见及深有感悟的。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有同哥哥一辈大的年轻人，即也是哥哥的朋友，触犯了刑法而入狱的事实，哥哥在那个时候也已是身在犯罪边缘的岌岌可危了。
　　最可怕与最可恨的，便是放弃了自我的软弱与无力。
　　“你要去哪里呢，哥哥？”使劲拽住了哥哥衣襟的结果是，鸣水惊吓地见到了别在哥哥后腰上的一道寒光闪现。鸣水的脸色一瞬地青沉下来，本就不笨的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那会是什么。
　　原本见哥哥满面决绝的煞气，就觉得很不对劲的鸣水，大概是生平第一次那么正面的冲动而直接地拉住了哥哥。没想到，真的就是意料之中的这个可怕的结果。于是鸣水手下了力度又忍不住地紧了又紧，到足以她自以为哥哥已然是无法轻易挣脱的地步。
　　“是……要去帮忙朋友打架吗？”鸣水缓缓地抬眸，沉静的眼眸毫无波澜地见识到哥哥因为她突兀却一言中的话而惊愕异常的神情。
　　鸣水没有笑意而稚嫩的脸庞，诡异地突现出那种不合乎年龄的威仪和大感失望的沉痛，如芒刺般扎入岑倾山的胸口，一时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地想要甩掉妹妹五指纤弱的羁绊：“放开！”
　　仿佛视而不见哥哥急于敷衍与摆脱的不耐与愤慨，鸣水自是岿然不动地仰面凝视，眼瞳黑沉得犹如无底深潭。
　　“我不会去告诉爸爸妈妈……”鸣水依旧沉稳的话语使得岑倾山一愣，仿佛有些松懈。
　　“可是，哥哥，你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在瓦窑边发生的事吗？”
　　“……”
　　那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吧，一个仅六岁大的孩子生生地扯住了一个十四岁孩子已经严重歪斜到几欲下坠的身体，而那下面则是足有四米高的坎，更惊险的是，高坎下的地上正好堆放着破碎而尖锐的废弃陶罐。可想而知，如果掉落下去的话……
　　岑倾山的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急于离开的身形生生地顿了下来。鸣水的脸色同样诡异得有些青白，嘴角却莫名地露出一抹似是嘲弄般的微笑。
　　“那也并不是我鬼使神差的就恰巧地抓住了你啊……”
　　“……”
　　“呵呵，那么，你还记得厂里那次硫酸泄露事故吗？那也，那也并不是我刚好心血来潮就想要去找爸爸……”
　　那时爸爸刚好就要经过硫酸即将喷露的地点，不知怎么就被当时赶来的才八岁大的鸣水给叫住了，而躲过了一劫。
　　想到这儿，岑倾山不自禁地睁大眼睛，很是不解而困惑地看着眼前诡异莫名的妹妹，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觉得背脊发凉。
　　“还有那条矿洞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鸣水故意拖延一群小孩进洞的时间，他们一定会被困在洞里，虽然当时洞顶的塌方看来并不足以置人生死。
　　至此，岑倾山已颇觉惊悚。鸣水却反倒轻松下来，放开了一直拽紧着哥哥衣角的手，不置可否地道：“所以，这次就请你不要去。”
　　岑倾山眉头皱紧，不确定而略显犹豫地问：“会发生什么事……吗？”
　　鸣水摇头：“也不是。我只是预见，那人将有牢狱之灾。而你，我只是不希望你人生中留下后悔莫及的污点……”
　　“可……”岑倾山似乎被说服，或亦说是被唬住了。
　　鸣水终归感到无奈，也不知道以这种方式暴露出自己，算不算是明智。或许方法很是极端吧。可，若不如此，情绪激动到失控的哥哥或许不会听她的“废话”吧。
　　“朋友义气吗？我想即使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你是想要出人头地，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哥,南下吧,积累些资金，如果亦觉得不如人意，就回来吧，到时候，必定有一展宏图之时……“
　　话只能说到这儿了。只是因为不想再见到哥哥蹉跎岁月的沉重与颓废，结果只空看着别人成功而自己终究是报效无门。
　　“为什么？”岑倾山难免感到震惊。如果妹妹真有这样隐而不露的神通，那么为什么要等到此时此刻轻易地泄露出来。
　　“我啊，只是想帮到你什么……”这是一直以来的心愿，“在既定的轨迹上，也会有出彩的人生。”这也许是我仅能做的吧。“对不起……”关于外婆的事。像这些注定无法挽留的人，也只能任悲伤搁浅，作为成长的代价，像是偶然又必然要面对的人生中的生老病死，生离死别，选择或是放弃……
　　“我希望你信任我，只此一次，且不要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脱口而出的话，看到的却只是妹妹突然地垂眸间飘渺迷离的忧郁沉默。冲击中犹如一叶偏舟的岑倾山挣扎着，是否这一次要孤注一掷。因为眼前如此陌生又神秘的人，竟是自己那朝夕相处的他以为天真无邪又软弱无力的妹妹。
　　又一次人生的断点，将命运拨弄向了另一个方向。仿佛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哥哥南下后不久，岑鸣水迎来了生为女生的第一次初潮，血流不止的下场，冥冥之中预示了泄露天机的无上惩戒。可是，有些事，做了，才不会后悔。
　　还有一句话，要待哥哥回来后再说的。到那时，才能够真的“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