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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烬 ...

  •   雪烬

      我十五那年,遇到了一个浪荡子,名唤黄焦,京都里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曾听说过他的那些荒唐事迹,他整日流连花丛,以酒会友,败坏尽了黄家门楣。
      黄家原是书香世家,百十年间估计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个不争气的,气得黄氏老家主不想认下他这个孽障。
      我遇到他的那天,正是三月阳春光景,老树吐新绿,江莺唱故居。
      他一袭潇洒白衣,稳坐在树桠上,低头的瞬间迎面遇上我的目光,于是露出一个笑容,那笑意淡得像霜白鹭鸟从水面轻点而过,只漾微澜,不起风波。
      他看着年少的我,与我笑说,“好久没遇见这样娇俏生姿的小美人了。”继而从树上跳下,望着我的那双眼里似有闪耀晚星,又似有万千愁绪。
      他问我到,“你可识得黎家小姐,黎姜?”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阿爸捡来的弃婴,即使这件事,在我十六那年才得知真相。但与阿爸阿娘生活在这个小镇子里,我已是无比幸运和幸福。
      阿爸每天在渡口接驳乡客营生,阿娘则缝缝补补,做些针艺活拿到镇集市上卖,贴补家用。阿娘的针艺十分精巧,我却从来不得半点精髓,偏只喜欢坐在家门口矮凳上,发呆愣神,等着阿娘卖了活计回来,盼着阿爸收工回家。
      邻家刘姨婆的外孙女小玉略比我小些年岁,总在一处玩闹的,有时小玉笑我莫非痴傻,总一个人坐在院门边傻等发怔,似是在等爹娘,又似在祈盼些什么。
      我是个哑女,不能开口说话。阿爸将我捡回家那天夜里,下着小雪,在那样寒冷的冬夜,我竟在襁褓里睡得安稳,阿爸阿娘己无所出,我的到来似给他们带来了欢乐,请了镇上的算命先生给我起了名,就唤雪若,小名眠儿,意指雪若眠处,命无灾厄。
      就这样在阿爸阿娘的疼爱下,我长大了,只是姨婆们总是慨叹,可惜了眠儿一副好样貌,不能开口说话,不然肯定能遇上个好婆家。直到,我遇上了他。
      思绪飘回眼前,原来人们流传戏称的浪荡子确是有副好皮囊,难怪作得京都娇客。
      “我自朝天愤疾世,三村小儿怎知情。”眼前的少年郎又喝了口烈酒,像是折子戏中说过的那些谪仙一般,拂袖而去,留下那意犹未尽的话语,回荡在我耳边。
      我收拾好手里阿娘让我带去给城里姨母制好的衣饰,随手轻抚了耳旁一缕碎发,挽到脑后,便继续往鹊夕巷方向走去。但却不知怎的,隐隐约约中似乎总感到有人在注视着我,我走入巷子拐角,回头张望了好几次,确是无人尾随。我摇摇头,许是最近陪阿娘夜里缝补说话累了,自己多心了,便往巷子深处走去。
      我转身那刹那,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便在巷子口停下了脚步。“是你吗?…”男子蹙了蹙眉头,欲言又止,神情似是忧虑着些什么。
      我叩响了姨母家的门,姨母开门看到我,热情地赶忙招呼我进去喝口茶再走。我比着手语和姨母说,要早些回去了,天色逐渐阴沉,怕是要变天了。姨母咂咂嘴到,“哎呀是我没考虑周全了,最近这天变得确实极快,我们看着总以为什么人要遭天谴了呢…”随后姨母笑意盈盈看向我道,“咱们眠儿真真是好样貌。”我笑着示意,点了点头,比划着谢过姨母便打算离开了。
      天上闪过几道雷电,乌云密布,我加快了步伐往家方向赶路,却仍旧是没来得及,走到竹林边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无奈之下,我只好跑着到附近的竹亭躲躲雨。我刚进竹亭,一道熟悉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呀,咱们又见面了。”原是黄焦,他乐呵着瞧我,我没大回应,走到一旁自己坐下了。黄焦倒是起了兴致,“小娘子你生得如此姿貌,真是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我抬头定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眉宇轩昂,轮廓极深,本是郎君姿骨,眉骨下那双眼,却总让我觉得道满深情爱意,可又总流露出一丝伤感似的,让我突然觉得他有些让人想疼惜……一时间我便用手开始比划着同他说话。
      “公子的故人如今还安好?”
      黄焦见我开始比划,心下慨然我原来不能说话。他神色松缓,压抑着眼里的纷纭情绪,他背过身望着天,喃喃自语到,“愿她平安、幸福吧……”
      此时天空突然响起雷鸣,我自小便害怕雷声,据阿娘说,是我幼时被雷惊着了,所以留下这个毛病。雷鸣轰响炸开,我整个身体起跳了一下,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我连忙将自己蜷缩起来,尽量不去听那雷声。
      黄焦见状,轻笑着走到我身边,随意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原来你怕雷声。别怕,我在这呢。”听到他的声音不知怎的,我镇静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黄焦问到。
      我比划着说,“姜雪若。”
      “姜……”他木愣住恍神,继而看着我的眼睛说到,“你也姓姜啊……”
      我乖顺地像只兔子似的点点头,黄焦又露出了那少年般意气风发的笑容,“我可以喊你阿若吗?”我依旧没有摇头。
      自那天初遇以后,我每次经过竹亭总是想走近些看看,心里有一种慌得紧的感觉,只是再没看到那个谪仙似的少年了。
      没几天便是我的十六生辰了,我看着阿爹阿娘或忙碌劳作或挑灯夜里工作的身影,一家人虽不算富裕,但我的心里溢满幸福。真希望我和阿爹阿娘这样朴实安宁的生活,可以一直过下去。
      只是在我十六生辰那一天,终究还是出了变故。
      一位白衣公子搀扶着一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妇人,敲开了我家小院的门。
      妇人一见到我,眼里似有了光,双手颤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孩子,你……当真不叫江雪眠?”我自是摇头。阿爹阿娘走出屋子,看到妇人时,神情都突然严肃了起来。阿爹喃喃到,“柳……柳夫人……”妇人满眼泪光,随后便对那位飘逸俊朗的白衣公子说:“轩亭,此处候我。”
      柳夫人和爹娘在屋子里头说着什么,我百般无聊地坐在院子里数起了篱笆边的落紫花开了几朵。那位公子走了过来,“眠儿……”我一听突然狐疑极了,于是我问他:“你怎知我小名?”
      柳轩亭的眼睛很好看,但比起黄焦,多了沉稳却少了些情绪。
      城中有四大世家,分别是江、黎、黄、柳。传言中,江家世代忠烈、满门朝臣,是京都里盛极一时的世家之首。黎家家主早逝,黎夫人操持中,自从最爱的嫡女离去后,便郁郁寡欢,无心世家之争,眼下也只是空有名头了。
      而要说起黄家和柳家,倒是有些趣闻了。城里说戏的人总喜欢拿这件事说道瞎编。
      据说黄家主黄谙与柳家家主柳司儒,曾同为黎家门生,少时亦一同求学。黄谙生性沉稳,写得一手好字,柳司儒则为人灵通,口才不凡。二人自在黎家求学之时,想必是遇见过黎家嫡小姐的,惊为天人之姿。
      黄家主出身书香门第,而柳家这些年在朝堂之上的势力发展和壮大,已然即将超越其他三大世家了。柳司儒早早接过了官爵之位,黄谙却从此行不问纷争、宣称一心办学之事。
      这些都是我偶然进城听那些说书的人说的。但说书人还讲过另一件不知真假的秘闻。世家之中,曾独大一方的江家,早年可谓光耀门楣、才人辈出。但不知惹了何方麻烦,江家自几十年前开始,便仿佛中了毒咒,代代家主均活不过而立之年。上代家主之子——江寒山,此人样貌、才情冠绝世家子弟,精通书画,能文能武,当时不知掠去了多少少女芳心,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也没能逃过江家所谓的“诅咒”,死在了与黎家嫡女黎姜情眷意浓之时,离二人大婚仅剩不到一个月,从此,江家没落,黎姜小姐更是因此饱受情思折磨,搬离京都独居一隅后,香消玉殒了。
      在下一代的家主中,江、黎两家皆没了声响,黄家一心办学,柳家一路青云直上,在京都里的名声、地位堪居第一。柳家育有一双子女,嫡长子便就是我眼前之人——柳轩亭。
      “眠儿,你不记得我了吗?”柳轩亭很是忧愁般地看着我,我极力搜寻脑中记忆,却始终想不起与柳轩亭有过交集。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落紫花。”说这话的柳轩亭神色闪过一丝欣喜,于是便弯下身子,抚弄着落紫花,自言自语道:“眠儿,前尘往事忘了就忘了吧,或许这样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但我永远会站在你身后。”我茫然地看着柳轩亭,正想说些什么,柳夫人与爹娘走了出来。
      阿爹神色带着凉意,看着我有十分的不忍与心疼。阿娘则已闪闪泪光。
      “眠儿……”阿爹张了张嘴却又没说出声,看着阿娘难过地直抹眼泪,终究叹了一声气,正了正神色,同我说:“眠儿,我们不是你的生身父母。你同柳夫人回去吧,柳夫人会照顾好你的。”
      阿爹此言一出,我怔在了原地。回过神来我着急地比划着问阿爹是什么意思。
      那天最后我是如何离开我和爹娘住的小院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心里剧痛无比。怎么会这样呢?我就是阿爹阿娘的眠儿,阿爹阿娘不要我了吗……就算没有血亲关系,但爹娘的爱是真真切切的,我不想离开他们。
      三日后,我从高烧中醒来,眼前已在雕梁画栋、摆设讲究的柳家卧房里了。一旁的侍女见我醒了,又惊又喜,连忙打发人去喊家主和夫人来。
      我就这样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我愣了好久,终于回过神来。身上酸痛无比,我挣扎着坐起身,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我的眼泪,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滴落了下来。
      我想……阿爹阿娘真的不要我了……
      最先到我卧房的,是柳轩亭。
      “眠儿你别怕,这是我家,你以后可以就安心在这住着,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不再分开了,好吗?”那是我第一次发现柳轩亭眼里有着情绪,而且是很深很深的情感。
      后来我终于弄明白了。我本名应唤江雪眠,是江家独女,我的生身父母,就是说书人书里所说的江寒山与黎姜。
      阿爹曾是江家管事,我出生以后,我的生身母亲已郁郁寡欢多时,终在我呱呱落地后的那一声啼哭里,遗憾泪尽,撒手人寰。
      阿爹受我父亲照拂与叮嘱,为了我和我母亲,将此事匿藏了下来。
      而柳夫人,是我母亲的闺阁密友,也是我母亲最后的日子里,唯一的依靠了。
      我的母亲身为嫡女,本牵系着世家的万千关系,但母亲誓死不愿嫁与他人,执拗逃出家门,到了山林之地,生下了我,度过了最后的时光。我的名字是母亲离开之前耗着最后一丝力气给起的。
      我出生那天,确实飘着鹅毛大雪,也或许我知道,我的爹娘是爱我的,于是如此寒冷的天气里,我睡得香甜安稳。倒是不曾想,十六年后的这一天,成了心里永远的伤和无法释怀的记忆。
      至于柳轩亭与我……我们的父亲曾是同僚,柳轩亭比我年长一两岁。那时的柳夫人尚未出阁,于是我便在山林小筑里,在阿爹阿娘和柳夫人的照顾下,长到了约莫两三岁的光景。
      我牙牙学语之时,柳轩亭曾同母亲一同来过山林小筑。那时的他,也是机灵古怪的年纪。据他后来追忆提及,他说他第一次见到粉团子般的我,就觉得我可爱极了。柳夫人与我阿爹商议一些事情之时,他就搬了小竹椅,坐在我边上,把弄着拨浪鼓,逗我笑。我每次睡眼惺忪朦胧醒来之际,他都在边上守着我,有时自己也会困极了,便就这般在我的摇篮边上睡着了。
      在我年岁略长一些后,柳轩亭已经开始要接受正统官家的那一堆礼数和教义
      但我很困惑的是,为什么这些我全都不记得呢?
      对于这个疑惑,柳轩亭也始终是欲言又止。
      我的疑虑便始终也无法消散了,直到,我被柳夫人带回到柳家三月之后。
      我第三次,遇到了黄焦。
      那日他表面上是来找柳轩亭的,实则,为了见我一面。
      我回到柳家之后,街坊里的说书人又多了些可说予的料子了。
      各种议论声量不减,最夸张的,则是说我是柳司儒的私生女,也因此,我招来了柳烟舟——柳家嫡女的深恶恨意。
      在我到来之前,柳烟舟可谓是家里最心尖尖儿上的人物了,有父母兄长的疼爱,那时的她,在黄焦身边亦占有一席之地。
      而我到来之后,她的兄长一有空就来看我,而随着年龄生长,我也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袅袅生姿。
      黄焦与柳轩亭同岁,只是……柳轩亭是京都里的高门望族子弟了,而黄焦却惹了一身的“风流债”。
      关于这点,我问过柳轩亭。他只是似乎有所顾虑地回避我的问题。眼里看我时,满心的娇怜与忧惧。我未曾想明白之际,黄焦来了。
      我在柳家宅院亭子里坐着走神,依然盯着篱边的落紫花。我打小喜欢落紫花倒是不假。落紫花一株只开七叶一花,花蕊雪白,花瓣通体粉紫,我喜欢落紫花的缘由,除了娇俏美丽,便是心里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感情,似乎,她有着什么神秘,与我有关联,却又不曾叫我想起。
      我愣神中,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若!”
      我心下一惊,忙转头寻找声音来源。
      黄焦就这样站在落紫花圃的边上,微笑着着看我,他头上垂下数条榕枝,清风吹来,他额前的两条碎发与榕枝都在风中飘曳着,但他的笑容却那么明亮温暖,仿佛我们早已熟稔很久,而且,他喊我“阿若”,不是“眠儿”。
      我怔怔看着黄焦,初遇那天他意气风发的笑容浮现在我眼前,来柳家这么些时日,我第一次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黄焦的衣角被风吹起,他敲了敲手中折扇,在斑驳光影间,朝我走来。
      他每靠近一步,我的心脏就跳得越快。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那说好了,我永远保护你,你也要永远陪着我。”
      熟悉的声音、缭乱的场景瞬间变换着,我感到一阵头疼,伸手欲支撑时,黄焦伸出了手,稳稳将我揽入怀中。
      我眩晕之后,抬头看他,他似笑非笑般也看着我,“阿若,我来见你了。”
      我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苦涩,想说些什么却又道不出声响。
      “你的哑疾治不好的吗?”他率先开了口,依旧笑意盈盈,只是这次他的眼睛里,多了些隐忍的欲念,和悲伤。
      其实到了柳家以后,柳夫人也曾给我找了许多郎中,柳夫人和我说着许多我儿时的趣事,还有我母亲的生平,也待我一如亲女,并说我生来并非哑语,不知阿爹他们为了保护我而带着我离开之后,我又发生了些什么。只是,郎中找不到我不能发声的原因,只道也许与我的失忆有关联。
      于是我摇摇头,定了神,一直看着黄焦,似乎我能从他那知道一些什么似的。
      黄焦展开笑颜道:“我怎么不知道阿若小娘子是如此中意我吗?”
      说着他摘下一朵落紫花,轻轻别在了我的鬓发间。我逆着光看到他的身影,脑海里又出现了许多画面,这回我的头疼得快要炸开了。
      须臾间,我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我依然在卧榻上,只是黄焦早已不在。
      我感觉自己心里空了一块似的。
      我沙哑着嗓音想喝水,惊觉自己竟发出了声音。
      就这样我在柳家住到了次年开春,我能说话以后,我的记忆,也出现了许许多多奇怪又错落的地方。
      比如,我记得山林间有一个身影,倔强而小小的身躯背着我,脚踩落叶吱呀作响,但步伐却那般坚定勇敢。但我不记得那人是谁,也想不起他的容貌。还有,感觉曾有人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我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喊我,让我别睡,然后耳边响起那句话——“我永远会保护你,你也永远不能离开抛下我!”太多记忆我一时无法理清,而柳轩亭却确确实实地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我,因此,他的胞妹——柳烟舟,快要气死了。
      许是因着他总在我身边的缘故,那熟悉了的感觉让我开始猜测,难道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就是柳轩亭?
      那日柳轩亭兴致勃勃、神采奕奕地来找我,他开口便道:“眠儿,父亲允了!父亲允了!”我尚未问明白发生了何事,他便紧紧抱住了我,沉默许久,我不曾言语,但我感觉到他的身体都在轻微颤抖。
      “你怎么了?”我惊异地看着他问到。
      “眠儿,若我说我要你做我身侧之人……”柳轩亭突然畏惧了起来,音色一沉道,“你……愿意吗?”
      彼时,我已十七,而柳轩亭即将进入而立之年。也就是说,他想娶我。
      这些时日柳轩亭一直陪着我,我对脑海里那个人就是他的猜测也越发具备了信服力似的。但我一直很清楚地知道,在我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回柳家不过数月,我听闻噩耗,阿爹上山采药时,意外死于山中猛兽之口。
      柳家所有人,上下待我都极好,但就是少了些许真实的感觉,我总觉得他们将我当做柳轩亭的未来夫人看待,而整个府邸上下,让我始终有一种错觉——他们敬我,但无人真心实意。他们似乎疼惜我敬畏我,但没有人问过我现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是,我真正需要什么。
      其实我自始至终,都只想再见阿爹阿娘一面。
      阿爹是我的恩人,他养育了我,在小院里和阿爹阿娘的那些欢快的时间,是我这一生最宝贵的回忆。但那日我听闻此事之时,我的心里炸开了一处什么地方,也像心中被插进了一刀……我痛不欲生。
      我哭着求柳夫人和柳轩亭,让我回去见阿爹最后一面。柳夫人心下似有不忍,却终究不能开口。柳轩亭也沉默了。
      只有那个人,那日他来时,给我带了一束生长在竹亭边附近的落紫花束,那是落紫花开得最美的时刻。
      我已哭得停不下来,啜泣着、心痛着,更是恨极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只想永远在阿爹阿娘身边,做自在的姜雪若,而不是囚于笼中的江雪眠!
      他轻轻走近了,然后依然像那日初遇一般,他轻轻摸着我的头,柔声细语地安抚着我道:“阿若别怕,我在这,我永远在……”
      我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听到黄焦的声音,我便感觉有了安全感,更有了那一丝我还活着的真实痛感。
      我与他,或许真的从开始到最后,都是一类人。
      黄焦痛恨世俗与家主,是因为他的母亲,如金丝雀一般,一生被囚在了他父亲身边,却只是因为,他的母亲——黎酒儿,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而黄家主,娶了他母亲也不过就是因为他的母亲身形、模样都像极了我的母亲黎姜。年老色衰是任何妇人都逃不过的事情罢了,可黄家主却因此,终究还是冷淡了他母亲,另娶了侧室。
      黄焦降生以后,几乎看不到黄家主的慈爱与呵护,待他母亲抱憾离去,他便一心要离开黄家。因为他无法不痛恨他父亲的冷酷自私。
      虽是书香门第,却仍旧逃不过新欢旧爱……
      那日他就静静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直到我哭累了,他小心而认真地抱起我,将我送回了卧房。黄焦将我带回卧房之后,我朦胧中听到他同我说了许多我未曾听过的话。同时,我想我也许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不是一刻,也不是一年,而是存在于我的灵魂深处的那处记忆。
      我与他,都只是想感血肉、知爱恨地去活着。我不想要荣华富贵,我只想一人白首,父母团聚,仅此而已。
      那日醒来时,其实我的记忆,也已经基本恢复了。
      我随阿爹阿娘离开后来到小院,我时常喜欢一个人去菜畦或山林间看些花花草草、莺雀鸟兽。有一日,我还是迷了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了那个带着伤却笑得明朗的少年。
      他说他是世家子弟,一开始便打量着我,问我是谁。幼时的我,顽皮极了。
      我便也叉着腰问到:“我是这里的山间霸主,你怎的,来山里也不向我通禀!”说着我昂起头,也看着他。
      少年见我那般姿态,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一只小霸主,你怕还没我高呢!”
      黄焦少时曾与母亲短暂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宅子里,从我六岁起,我们便时常约定好在竹亭附近碰面,然后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懵懂和求知欲,一块去探知这个陌生而冰冷的世界。
      而那日黄焦初见我时便已有了怀疑,竹亭再见时,见我那般惧怕雷声,他基本已经确定,我就是他少时的那个玩伴,那一只“山间小霸主”……
      与少年黄焦相处的那些时日里,我十分地畅快和开心。
      有一次,我们遇上了多年难遇的一场暴雨,我又偏偏不小心被五毒蛇咬伤了,眼看雨势越来越大,我却开始出现高热与昏迷,少年焦急极了。
      大雨滂沱中,我听到他喊着我别睡,隐约看见他的颈背满是雨水与汗水。但他却不曾丢下我,一直背着我回到小院,待我阿爹阿娘回过神来找他时,他已经一个人离开了。自那以后,我的记忆因暴雨与蛇毒受到了损伤,也不再能发声。后来黄焦也不曾再来过,他的母亲,病逝了。
      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和身影,此时我已无比确定是谁了。
      我轻轻推开柳轩亭,认真地一字一句地看着他说到:“柳轩亭,我母亲不欠你们柳家,我也不会是你们的笼中鸟、金丝雀。”
      柳轩亭神色突变,冷峻不防:“眠儿,你……都知道了?”
      我哂笑到,怎能不知。
      柳司儒当年因嫉恨我父亲,暗中动了手脚,害死了我的父亲江寒山。而所谓的诅咒不过也是他的障眼把戏——找人散播流言蜚语,意图逃过嫌疑。
      我的记忆逐渐恢复中时,曾偶然听到了柳家主私下找人处理了我阿爹的事。我阿爹根本不是死于山中野兽之口,而是死于柳轩亭他们一家的冷血与自私。
      柳轩亭此刻终于知晓全貌。我第二次看到他眼里出现了情绪,这次,是恐惧。
      柳轩亭眼神讶异,沉默许久,最后哀求般看着我:“你一定要去找他?”
      我沉默间,柳轩亭长叹了口气道:“眠儿,看来我终究是锁不住你的。”
      “自你与黄焦初遇那时,我便已觉察到了。”柳轩亭抬眼看我,“你的心里,他不一样。”
      “但你可知,黄焦也时日无多了。”柳轩亭此言一出,我浑身巨颤。
      “你说什么?”
      “黄焦这些年表面装作流连烟花之地,其实他是为了躲开他家中的人,找你。”柳轩亭顿了顿,继续说到,“黄焦与他母亲一般,患上了重疾。”
      “那日他在你睡着后所说的话,我偶然都听到了。”
      “他时日无多了,你……”柳轩亭此刻终于有一丝不忍般,“去吧。”
      我不记得后来我怎么离开的了。
      在我和黄焦相遇的竹亭里,我找到了他。他看着我微微笑了:“阿若,我答应过,我永远会保护你。”
      此时我的泪水决堤而出。黄焦最后一次轻轻将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说:“阿若别怕,我在这,我答应你了,长大后我们要再见面的。我来了。”
      我这一生啊,亲缘甚浅,情劫难逃。终究,孤身一人。
      我爱过恨过,但我最害怕的不是爱恨与痛感。
      而是当我回到你身边时,一切都变了。
      你我身份交叠,却不知眼前人就是我们久久寻找之人。
      当我想用尽全力去好好爱你时,像被朝阳融尽了的白雪,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能带着对你的无尽思念,一个人去寻找大荒之处,我这一生,真正的归宿。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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