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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霜雪千年,双星,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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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霜雪千年,双星,诀别
“当……当当……”平安夜的钟声敲响了。
“一言为定,青玄老师,希望我们都遵守今晚的约定,上帝耶和华会替我们作证。”
“………哐啷”
平安夜破天荒没有出去鬼混的舞会狐狸小王子接到塔矢亮的求救电话时,马上就知道死党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不过通过手机黑客软件定位偷听到这燕子流祖孙俩的什么君子恶魔约定,还是忍不住偷偷咬牙拍了一下越野车方向盘咒骂了一句。
“刘青玄不就是想要废了苏曦夜的武功,厉害,老头厉害!”
然后,很快,还想听两个燕子流高手说点什么,就看见穿着家居薄衣拖鞋的死党好似剑客归山一般从道场楼上抓着栏杆一步一步跌跌撞撞闯了下来,他赶忙下车,此时,塔矢亮刚好打车赶到了,两人扶起冲入绚烂雪地里如同壮士断腕一般的决绝女孩,离开了刘青玄围棋道场。
苏曦夜离开韩国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高永勋。
原本,不希望任何拖泥带水的女流棋手破例的原因,是为了崔星母女,更是为了让高永夏顺利过了这道人生的情劫关卡。
依山而建游人往来近眺景福宫的北村大房传统幽深的韩式街巷,第一次来的高永勋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疏离紧张,他从来不知道金英勋这小鬼是这样的身份背景,心里不禁一阵发怵,难得,那狡猾少年平日里从来没有显山露水过,这样的显贵富奢,如果不是头脑极度聪颖受过文明高尚的教育,怎么会在棋院时完全不透露自己真实身份。
苏曦夜和金英勋这两个小鬼头还真是,难兄难弟,知己死党,都没有把值得普通人炫耀的身世背景当成人生与生俱来的私人物品享用,这是两个沉心若海,光风磊落的明心少年。
精致楼阁亭台落花小池边,身体已经初愈的少女和她的父亲塔矢亮精心准备了一桌韩食,冬末萌春的时节,苏曦夜头手的伤已经完全康复,看到客人到了,只是微笑对白管家点头,然后塔矢亮非常客气地邀请高永勋坐下边吃边谈。
“塔矢九段,苏曦夜,那日棋院的误会,我,我代我父母家亲,在此跟你们说声,抱歉,实在对不起。”
看到态度非常友好礼貌的父女,高永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深深鞠躬表示了歉意。
“永勋老师,事情都过去了,我想,就让他过去吧!”
苏曦夜起身,微微点头回礼,对高永勋,此时只有陌生的客气谦恭,淡若二月初樱的温凉笑意始终荡漾在如同四月嫣梅一般的精美娇颜上,竟然让人觉得与韩国少女的时尚艳丽有些格格不入,仿若日本江户时代穿越而来的世家淑女,娴静沉雅。
“是啊,高五段,曦夜已经拜托弗兰德劝走了苏珊娜,她不会与高家为难,至于我们塔矢家,只要曦夜安然,也不会再计较什么,只是,曦夜和在下本人今日宴请高五段,是有两件私下要事拜托,还望高五段一定要帮忙,不胜感激,来日定当重谢。”
现代社会说到鞠躬客套谦恭礼貌,日本人的过度的交往礼仪可以说世界第二,没有第一,高永勋看着父女俩几乎一致的疏离语气动作,心里隐隐发凉,好似大热天被泼了一盆冰水,竟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跟自己没大没小活泼伶俐的玩闹女孩,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雕梁画栋的中国凉亭中间的石桌上放着烧酒,生性不懂这些文雅应酬的高永勋索性干脆坐下,自己咬牙开瓶倒酒,满饮一杯后,颇为豪气道:“行了,苏曦夜,我们家人是有些自私保守固执古板,对你有些敌意怨怼造谣中伤,但一直以来,我本人其实对你没什么意见,真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永夏,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这次的事,你受了委屈,我敬你一杯,算是赔罪,事到如今,我昨天在棋院遇到塔矢九段,看了公告,也听说了,你要离开韩国棋院,当然,永夏还不知道,这消息大家都瞒着永夏,可纸里包不住火,迟早,迟早,我觉得吧,永夏对你,那是动了真心的,所以,这火山什么时候引爆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是站在我私人角度,我觉得吧,要不,你别走,跟前几次一样,出去散散心,还回来吧!”
苏曦夜和塔矢亮看高永勋如此爽直,也坐下来开始礼貌性陪喝,三人一杯接一杯,但手腕上依然佛珠缠绕,头发已经恢复紫灰色的少女始终淡若清莲,如清潭深水一般轻轻摇头,否决高永勋半醉半醒的糊涂请求。
“永勋老师,正如您所说,棋院理事会已经通过我退出棋院的决议,并且公告天下,不能回头了,今日请您来,第一件事,便是崔星母女,玲花姐姐和崔星这孩子,我知道,您父母家人似乎有些仇视误解,但我和师傅却对她们喜欢得紧,一旦师傅知道我的决定,会有什么反应,我们都无法预料,但,无论发生任何事,永勋老师,我希望无论发生任何事,您都能出面保护这对母女,他们是无辜而可怜的,不要让他们无家可归,这两年玲花姐姐照顾师傅无微不至,崔星虽然还是初段,但前途无可限量,我希望永勋老师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哦,嗯,没问题啊,芦沅是永夏的地方,我们家人也做不了主,况且,崔星这孩子乖巧,我也很喜欢,你放心,我们家人还不至于让他们流落街头。”
高永勋似乎也有点借酒消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苏曦夜知晓有些事,高家兄弟是左右为难的,她拉住塔矢亮的手,不再陪客人多喝。
“还,还有什么………好酒,你们,你们怎么不喝了?”
塔矢亮不胜酒力,有些头晕,看苏曦夜的样子,明白女儿有些私话,要单独跟高永勋说,便起身离开回去要茶喝。
苏曦夜知道韩国人的烧酒喝不醉高永勋这种老酒鬼,低头,继续陪了一杯,有些感性,密言:“永勋老师,我离开后,如果老师反应激烈,大吵大闹,你们可以放心,只要看住他就好,不要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如此大概一年半载就没事了,如果老师沉默离奇,胡言怪语,你们反而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如果老师突然失踪,你们一定要通知我,如果找到后老师不肯回来棋院,你们必须让崔星和玲花姐姐去劝解,如果还是无法挽回老师,放心,我会回来善后。”
高永勋以为自己喝醉了,突然抓住女孩缠绕着晶莹佛珠的手腕,眼底都是难以置信的动容感怀。
原本以为这傻白甜笨弱女孩是要放弃这段感情,没想到,没想到,高永勋突然觉得自己父母家人都是大混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太好笑了,能配得上永夏的,最了解永夏的,只有苏曦夜呀,父母至亲都瞎眼了吗?
人家被逼得远走日本,放弃在韩国如日中天的围棋职业生涯,竟然被说成是下键私生女,妄想麻雀变凤凰,缠住高永夏就是为了他的地位和钱财,太荒唐了。自从这女孩身世爆出,高家父母的封建虚荣论调就站不住脚,平日里的辱骂毁谤彻底偃旗息鼓,说到地位金钱,日本几百年的围棋世家塔矢家可以说比起土豪一般的高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高家近亲也觉得高父高母的论调想法有些站不住脚,大家都借口有事不再过问高永夏的私事。
高永勋自从与出走的洪秀英联络之后,也有些动摇,人家小情人吃点小醋打情骂俏,高父高母简直就是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从前他们自己为儿子选定牵线的青梅画家黄媛珍与永夏分手了,这口气当家长的还是没能顺过来,结果,就对儿子自己选的师徒恋疯狂反对,不管不顾对小女孩打击侮蔑,人家一直容忍谦让,因为高永夏的药物中毒事件甚至被推下楼误伤,被棋院和前辈逼到退出韩国棋院,人家也没有过多怪责永夏的父母亲友,反而,这两个人完全是真爱默契吧,苏曦夜想的是如何让高永夏杠过失恋的情关,而高永夏,想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天涯海角误会牺牲,对苏曦夜,他的爱,永远不会放手。
高永勋一直是个钢铁直男,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现在抓住自己弟弟深爱不渝的紫发少女的皓腕,竟然有点想要嚎啕大哭,忍了良久,才艰难点头。
苏曦夜轻轻叹息了一声,寂静无声地离开了这风景如画的地方,高永勋一个人如同傻子一般坐在那里,不知道天时,好久,才回头恍惚,四周早已经万籁俱寂,连飞鸟草虫都没有了悉簌的响动。
尘埃落定,池中静水深流,游鱼闲置,荒草凋落,人间四季更迭,又一个春天,即将来临。
二月四日,冰雪开冻,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棋院棋迷亲友同辈徒弟医生护士医院媒体,各路人马集体闭麦玩失踪的默契下,苏曦夜离开的消息总算是成功保守到了她上飞机,但还是崔星,即将步入少女时代的崔星,为了留在首尔继续下棋无法视而不见的崔星,为了让青梅竹马的尹松衣回到首尔的崔星,用她阿拉蕾的上帝之手,捅开了这层窗户纸。
那一日,高永夏正好出院,所有人都告诉他苏曦夜还在松山公寓养伤,暂时谁都不让打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复原,心情不错的高九段在看曹玲花收拾东西,高父高母去办理出院手续时,竟然想起来应该给塔矢亮道个歉,自己冲动莽撞打伤了人家,今后还要在赛场棋盘上相见的。曹玲花不忍,开口想说出真相,被高永勋抢了话,说塔矢亮不在首尔,苏珊娜一直留在韩国照顾女儿。高永夏有些犹豫,想着女艺术家矫情,不好应付,就打消了马上去松山公寓见苏曦夜的想法。
谁知,突然,崔星蹦蹦跳跳地捧了一个已然拆封的装满美食的玫瑰花礼盒进来,兴奋地跟自己师傅撒娇发糖,好似春风拂面,笑说:“师傅,你尝尝,松衣从光州寄来的牛肉饼和鱿鱼酥,他妈妈亲手做的,今天正好送到,太棒了,师傅,今天街上太热闹了,到处都是卖巧克力和玫瑰花的小孩,还有棉花糖做的小熊玫瑰花,冰激凌玫瑰花,奶油冻玫瑰花,太可爱了,太浪漫了,不但好看,还可以吃进嘴里,情人节的东西真是浪漫又甜蜜。”
“你说什么?”
高永夏听到崔星最后那句,懵然醒悟,身体立刻僵在病房门口,高母让高父下楼取车,自己亲自回来病房接儿子,不想突然看到小儿子脸色大变的惊恐样子,吓了一跳,忙上前抱住高永夏,紧张到一直问怎么了。
一旁的高永勋都来不及阻止崔星小孩子的玩闹话,看到高永夏的样子也来不及责骂崔星,更不想把这罪名推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反而有些尴尬地看着弟弟,劝说道:“永夏,今天是情人节,不过,你今后,都不用再去松山公寓了,你身体刚好,大家本来是想等一段时间再告诉你,不过,看你的样子这事情也瞒不住了,既然已经捅破了窗户纸,索性就今日告诉你,苏曦夜,已经退出了韩国棋院,跟随她父亲塔矢亮回日本去了,就是今日午后的飞机。”
“永勋,你这,你这家伙,你怎么————”
高母有些猝不及防,听到窗户纸一下被捅破,差点跳起来要打大儿子,不妨被崔星的礼物盒挡了一下,等高母从漫天糖果饼干美食雨中挣脱出来,长长的病房走廊里,早已经不见了高永夏的影子。
这个穿着华丽狐毛大衣的中年女人尖叫一声,名贵锦裘落地,高呼一声:“永夏,你回来!”居然气冲上脑昏倒在地。
“高伯母,您怎么,这,永勋老师,这,快叫医生,崔星,你给刘青玄九段打电话,这事情,麻烦了!”曹玲花赶紧扶住高母的头部,抬头对自己女儿大喊。
崔星看一眼假装着急的高永勋,开始假装手机落在家里了,连曹玲花都清楚知道高母有血压高晕厥的老毛病,而且这是在医院里,几人反而不再惊慌,高永勋不紧不慢抱起老妈回到高永夏的病房,将女人放在病床上,慢悠悠地按动了呼叫铃。
“崔星,你到护士站借电话打给棋院和道场那边吧,就说永夏知道了,顺便到楼下车库把我老爸叫上来,曹阿姨,你和我爸爸照看我妈,一会儿我和崔星出去找永夏。”
“哦,好,知道,马上。”崔星答应着,却一直蹲在地上,手里不停地捡拾地上的糖果饼干,并不着急付诸行动。
高父在楼下车库迟迟等不到几人,干脆自己上来了,上到病房看到高母发病,高永夏不知所踪,气得咬牙跳脚,但却无济于事,医生护士此时都过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抢救病人,崔星终于捡完了自己的宝贝礼物盒里的吃食,这才从随身挎包里翻出手机,不好意思笑说忘记了手机在钱包里,开始拨打电话报信。
高永勋看不过,怕这孩子被自己父母责骂,连忙拉了她出了病房,招呼自己父亲照顾好母亲,自己去处理永夏的事,曹玲花看高父气势汹汹,也跟着出来,高永勋顺势拉她们母女到电梯间,叫她们只管回芦沅守着,高父高母在首尔医院她就给送送饭,开销和工资从他手里领,崔星负责好围棋教室日常上课,等高永夏回来再说。
崔星眼珠子转动,没说什么,但已然知晓一定是苏曦夜临行说了什么,等曹玲花欢天喜地走后,两人下楼坐地铁去机场,小女孩才狡猾地道:“谢谢,永勋老师,您放心,我和妈妈会好好照看永夏老师的。”
“小屁孩,谢你苏姐姐吧,两个鬼精灵丫头,唉,要不是苏曦夜身世特殊年纪还小,我是真的想站永夏他们这边,你也别得意,苏曦夜走了,你得好好守着芦沅,好好下棋,别让你师傅和我失望,怎么说,当初我也是你启蒙恩师,将来你要是也得了冠军,可不许忘记感谢我这个推荐人。”
“嗯嘛,永勋哥哥是最好的启蒙老师,崔星怎么会忘记,我妈妈也不会忘记,当初我和妈妈没有地方住,您还让我们在您的道场里住了一段时间,我不是要跟伯父伯母作对,只是觉得师傅和苏姐姐太可怜了,一旦分离难道连道别都没有吗?”
崔星跳起来就给了高永勋一个极度讨好的萌萌哒甜笑,抱着这大男人胳膊摇晃着撒娇卖萌,卡哇伊大脑袋在人家肩膀上蹭来蹭去,好像一只求抱抱求摸摸的起司猫。
“你呀,跟你苏姐姐一样,长了骗死人不偿命的漫画卡哇伊脸和吃了蜂蜜屎的舌头,永夏就最吃你们这一套,行了,永勋老师可不是太喜欢,不看你棋下得好,我也不会推荐你来首尔,接下来,永夏要是发疯,你和你妈妈可得给我顶住啊!”
“没问题,永勋老师,看我的,保管师傅平安无事。”
装可爱的小女孩回答得干脆,又追问了几句尹松衣的情况,高永勋随口敷衍,此时,大家都十分担心高永夏的反应。
刘青玄和林日焕接到崔星电话后立即赶往机场,可还是晚了一步,早就已经登机的苏曦夜父女根本没有见到高永夏,登机前接到崔星电话,苏曦夜咬牙发狠,提前进入了登机通道,因为,她和塔矢亮都知道,如果在机场这里搞什么生离死别,那么,她就再也走不了了,前面的苦心安排都白费了。
没办法,就算自己的灵魂痛彻心扉七窍流血,苏曦夜也必须踏上飞往东京的旅程,一旦停下脚步,她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更无法面对韩国棋院昭昭世人,现实的残酷就是,她只是一个堕落天使,无法企求上帝十全十美,得到永恒,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只有选择,选择,选择一条让永夏老师攀上围棋最高峰的血路,这条路不能回头,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所以,任凭自己的韩版旧手机在随身口袋里呜咽震动回响,任凭飞机起飞前看到了高永夏追到登机口狂喊奔跑,任凭那个永远桀骜不驯的大男孩对地勤工作人员跪拜哀求,任凭那个全心爱恋热情似火的情人恩师摔倒在机场跑道上呼喊跌爬,任凭机场保卫用亲情世情的电棒攻击他将他铐走,任凭那个坚定执拗的男人抓住遮挡飞鸟的铁丝网奋力挣扎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嗓音在血与火中挣扎………………
“苏曦夜,苏曦夜,苏曦夜,不要,不要走,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飞机上的少女干脆拉下了遮帘,日航机长用亲切悦耳的声音在飞机广播里反复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注意深呼吸,飞机就要起飞升空,苏曦夜一直保持的冷敛克制终于忍不住崩溃了,失魂落魄,行尸走肉,连哭都没有力气了,无言的悲戚正在慢慢侵袭她麻木苍凉的躯体。这时候,苏曦夜才明白,这一劫,是高永夏的情劫,于自己而言,同样感同身受,她只是深谙其中的因果,她以为自己可以远离尘嚣,不行,不行,情关难过,轻易就许下诺言,她能做到吗?如果是这样,那需要多少勇气和力量,才能走到最后?
远去的韩国,远去的首尔,远去的挚爱,远去的初恋,一切,都已经回不去,回不去了,人生,从来就是这样,生别离,求不得,世界上最悲伤的事莫过于此,伴随着飞机起飞的轰鸣和离心,苏曦夜明白,自己的少年时代,已经彻底被埋葬了。
塔矢亮轻轻抓住女儿冰凉的手背,不语,只是传递着源源不绝的温暖力量给女儿,让她能在这最艰难的时刻还有勇气走下去,这个时候,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要给予她继续前行的勇气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