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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灿阳医院和换药人 为了暗恋的 ...

  •   幽深的巷子破败不堪,遍布的青苔和萎靡的藤萝显示出无人居住的迹象,墙沿堆满垃圾,飞蝇在上方盘旋。鸟在地上漫步,感受到有人来,飞到了墙沿。黑影绰绰,是两个男子,高中生的体格。黑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许紧张,像是在紧急密谋着什么。
      “这些狗东西怎么还不来?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啊!”性格似乎暴躁的黑影很不耐烦。
      “不知道,别急,”另一个黑影劝说,“别傻等,四周找找武器,比如棍子。”
      “我老湛果然想的周到,”第一个黑影似乎在庆幸有这么一个理性冷静的伙伴,声音听上去愉悦了许多,“信不信?兄弟我斗胆猜测,那些畜生绝对拿刀子,等我找到铁棍,看老子不敲死他们。”黑影用有力的拳头砸向空气,模拟着打人时的酣畅淋漓的姿势。
      老湛笑了笑,强忍臭味带来的生理不适,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好不容易找出了一根木头,轻轻一捏就折了,叹了口气,继续无奈的翻找:“有病。”
      “有病?兄弟我那是正当防卫!他要是敢动咱一刀,我就有理由让他脑浆四溅!大不了……”第一道黑影顿了顿,用手拍了拍老湛肩膀,故作深情的说:“哥就为你走趟地狱。”显然,他被自己感动到了,对着老湛微笑,满意地点点头。
      老湛的表情像吃了蚊子一样难看。
      “滚,”老湛若有所思地看着第一道黑影刚翻出来的铁锹,“江迟临,咱谁也不会下地狱——已经来了……”
      湛高夏和江迟临一同看向巷子的入口,一群拿着棍子的人堵在那儿,至少有十个人,个个身材魁梧。他们是来替雇主报仇的。
      是的,报仇,且起因十分滑稽。
      江迟临同学,灿阳三中校草,帅得人神魂颠倒。实际上,江迟临高一还没入学,但照片已经在校群疯传,底下的评论也是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
      “好帅,好想和他谈!”
      “我的天,超稀有大帅哥!好想抓来暖床!”
      “和这种******肯定是一种享受!”
      “想***********”
      【系统提示:该评论涉及不适内容,已处理】
      ……
      这位催发广大男女情欲的大帅哥去参加什么高一团建旅行活动(实际上就是去附近的小公园,一点趣味性都没有,真不知道是谁能把它美其名曰为团建旅行活动),路上不经意的扭头看一旁的风景,露出侧脸,不小心将“学校不良分子”张东城的女友迷得神魂颠倒,三番五次的找江迟临。虽然江迟临后来还是认为不太好,拒绝了。
      但是,那女生还是看清了自己的审美,果断抛弃了相貌平平的张东城。张东城气急败坏,直接赶到远方的研学现场留下,用各种手段霸凌江迟临。
      咳咳,虽说是霸凌,但江迟临本身身手矫健,那几天,遇见那些来找麻烦的也只会稍微感到烦躁和无奈:“还来?我都打烦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张东城亲自出手被江迟临打的体无完肤,这次,他居然找了一群“社会哥”,发誓要将江迟临痛扁一顿。可惜,江迟临并不是一吓就怕的人,早早来到小巷子里,准备应战。唯一没想到的是,湛高夏竟然闻声赶来了。
      “你来干什么?”江迟临惊讶地问。
      “帮忙。”湛高夏淡淡地说。
      两人等了很久,才把那伙人等来。
      “去你妈的两个小屁孩,居然会乖乖出来挨揍,”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毒辣,饶有兴味的玩弄手中的铁棍,步步紧逼。随即迅速出手,一把揪起江迟临的领口,恶狠狠的说,“你最好给我乖乖挨打!”
      墙沿上的鸟,意图是观战,却惊惧过度,作鸟兽散,飞去。
      江迟临的气势也不落下,面不改色地盯着领头的人:“你最好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湛高夏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血战,一把将江迟临手中的铁锹拿了过去。
      “去你大爷!”男人猛踢一脚,正中江迟临的小腹,江迟临被踹开,内脏碰撞,他疼得轻唤一声。湛高夏连忙上前抱住要跌倒的江迟临,气氛紧张起来,男人开始盯着自己。湛高夏紧紧握着手中的铁锹,把江迟临往自己身后推。领头的人走上前,跋扈地威胁湛高夏:“你是他的人?”
      湛高夏尽力阻止江迟临上前挑起战争,把他护得更紧了,手上的铁锹生锈了,刮得他手掌渗出了鲜血。
      “问你呢,小崽子,不想被一起打就别多管闲事。”男人把脸凑近了,抓起湛高夏的脸,用力挤压着。
      湛高夏隐隐约约感到手上出了汗,牙齿隔着脸皮被男人压得很痛。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快要将脸皮压穿了。
      鸟飞到了树梢,凄厉地尖叫。
      “我他妈问你话,连你一起打!和这个死爹死妈的野种!”男人高声道。瞬间,湛高夏感到被愤怒想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霎时激荡全身。
      那男人还咄咄逼人地奸笑道;“都是小杂种呢,死——”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闷响,铁锹狠狠砸在了男人头上。
      铁锹不偏不倚,砸在男人头顶。湛高夏清晰的记得,这一铁锹下去,看着触目惊心,那个男人痛苦地捂着脑袋,喘着粗气,双手沾满暗色的血液。挨了这一铁锹,他显然是没有设想到,眼前看似人畜无害的高中生,会如此快速的出手,男人甚至忍着疼,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才跪倒在地上:“啊————————!!!!!!!!”
      小弟们行事不像他们老大磨磨唧唧,揍个人还要废话半天。他们干脆的冲了上来,湛高夏用手肘碰了碰身后想要随时跳扑出去的江迟临:
      “一起上。”
      来不及商讨战术了,两人却心有灵犀般,分工明确,湛高夏主攻,江迟临一旁辅助。湛高夏打架独有自己的方式,素来是利落爽快,抓住对面伸来的手臂,另一手牵动肩膀,将那人架住,一个张扬大气,流畅夸张的过肩摔一气呵成,人来了,摔,又来,继续摔,不留一丝残余的动作,有的只是迅疾的出手与恰到好处的力道。
      太帅了,江迟临忍不住拍手叫好。
      一人抓住江迟临疏于保护湛高夏的破绽,从后方狠狠给了湛高夏一拳。
      “老湛!”江迟临惊叫这,上前哐哐哐给了他们好几个拳头,但湛高夏先是打了他们老大,又一个个摔倒他们,心中满腔不爽,只顾蜂拥而上暴揍湛高夏。那群人咒骂着,把铁棍往他身上抡。江迟临绝望地阻止。朦朦胧胧地,他看见江迟临在人群中无所顾忌地挥舞着拳头。湛高夏想要站起来,但是腿骨断了,疼得他眼角挤出一滴泪水。
      江迟临使出吃奶的劲推开围绕自己的暴徒,站在自己面前,抵挡着狂风骤雨般的拳头。
      “别挨打……揍他们……”湛高夏头昏脑涨,呼唤着江迟临,他完全可以甩开一群恶霸,逃得远远的。湛高夏依稀听见江迟临的拳头打在对手身上发出的闷响,还有一声声愤怒的咆哮:“我叫你打老湛,我叫你打,我叫你打……”
      混乱中,湛高夏的右手被无数只脚无意间踩过,他的脸上突然溅上了鲜血,他惊恐地号角了一声,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状态,一切都在身边发生,却又像那么遥远,那么看似不可思议。江迟临大吼着:“我叫你打……嘿!接好我的铁拳!”
      脸上又溅上了血液,一个混混痛苦地哀嚎。但湛高夏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自己在陷入一个无边的黑洞,黑洞正慢慢侵吞自己残存的意识……
      来不及看清眼前飞来的东西,湛高夏被人当头一棒,感觉整个大脑要裂开了。空洞的意识中回响着江迟临的尖叫:“你敢打!!!!!!!!!”,随即天旋地转,在晕倒之前,他听见了几个女人的尖叫和一群人的脚步声,仿佛还有“警察”等字眼,几声怒吼,几声呼唤,几声悲鸣……
      湛高夏感到双眼紧闭着,却能看清眼前的一切景象,他坐在小时候的小床上,身上盖着画满可爱卡通图画的被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缓缓走来,手里捧着一个礼物盒。他万分期待的盯视着它,迫切的想要知道礼盒中装的是什么,想要现在马上拿过礼物盒,一睹它的真容。“给你的,下次考试继续努力。”父亲说着。湛高夏感激地抬头看看父亲,眼前是一双似笑非笑的面孔。真是激动,湛高夏小心的抽出捆绑礼物盒的丝带,抽丝剥茧般,一层层拆开,直到他看见了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双目圆瞪,可见其生前惊恐万分,端详其面容,分明是湛高夏自己。
      湛高夏仿佛将眼珠子放在了天花板上,俯瞰着正呆呆地看着那瘆人头颅的自己。头颅上的血像是会自己走路一样,爬上了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脸,及每一寸皮肤。他变得鲜红夺目,凄厉可怖。他在天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在尖叫,父亲身上长出了许许多多和礼物盒里的样子一模一样的头颅,每一个都在咧开嘴笑着,口中喷出暗黄扭曲的液体,父亲尖声大笑,开心地跳起舞来。
      不明液体和头颅上的血液溢满整个房间,遮挡了在上方的视线,眼前一片暗红,像一幅阴森的图画。
      突然,液体开始奇怪地震动,江迟临穿越这一片红色,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江迟临的脸含着微笑,下一秒,他的脖子却俶尔断裂,喷溅出黑色的墨汁。墨汁在眼前滑稽地扭动,最后形成了一张脸,看着像父亲,也有些像母亲。
      那脸露出獠牙,敞开嘴来,恶狠狠地嬉笑,又似怒骂,喊声惊悚凄惨:
      “快快滚出去!败家的爬虫,恶心的沙蝗,执迷不悟的螽斯,败类,白眼狼,死鬼,令人作呕的渣滓,快快滚出去!”
      湛高夏猛地醒来,他正躺在医院的床上,江迟临坐在一旁,慌张的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看见湛高夏睁开眼睛,江迟临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随后微微上扬,关切的问道:“老湛你终于醒了,不疼吧?”
      湛高夏揉了揉眼睛,脑中还在播放这方才的荒诞的梦的场景,但却了无恐惧之情——这一次次重复的梦境已经使他麻木,成为了他人生中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他微微阖眼,稍作休整数分钟许,却早已将方才的梦忘得一干二净。他再次睁眼,面朝洁白无尘的医院天花板,又扭过头,细切地看着江迟临,模模糊糊地,心中荡漾起仿佛在几个世纪前发生的打架的一幕幕。待到思绪回笼,湛高夏惊觉江迟临还在看着自己,战战兢兢地在等待自己的答复。
      “疼。”湛高夏说。
      江迟临颇踌躇了许久,内疚地说:“对不起。”眼睛始终不敢看湛高夏。
      “为何?”
      “说到底,我把你卷进来的,我让你进的医院……如果你不是为了帮我……而且我就是个没实力的玩意,忘了要在你身后保护,我居然和傻子一样在拍手叫好……”江迟临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
      “无妨,你不必道歉。”湛高夏的手比江迟临的小,更何况江迟临用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湛高夏的手背景严严实实包裹在江迟临的手中。湛高夏感觉到,江迟临的手心渗出了汗水,“兄弟两肋插刀,你也帮过我许多忙。”
      “这完完全全不是一回事!你不应该这怪我吗?比如大骂我是个没用的白痴,连过肩摔都不会,还同意别人出来打架……”江迟临看上去都快要将头发薅下来了
      “我没有因此而恨你,您老人家就应该要知足了。”湛高夏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十五年的发小,比自己大几个月,怎么就是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呢?湛高夏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江迟临明白,自己完全不需要他的道歉,帮他的忙本就是你情我愿。
      “而且,”湛高夏说,“我把人打成那样,肯定麻烦你跑警局了。”
      “这倒没事。”江迟临把手撑在床边。
      “我……真的没生气。”湛高夏再次尝试安慰。
      “反正我是有够烦的。”江迟临闷闷不乐的说,不过终于又看了湛高夏一眼,“真的假的,你只是在安慰我对吧?”
      “真的。我要是说谎,就在高中操场裸奔!”湛高夏说,被自己的狂言蠢笑了,把头埋在被子里笑起来。
      “我宁愿你说谎,”江迟临听了肯定答复,性格一变,变回平常的样子,突然浅浅地笑起来,“我会用最好的,最高清的手机录下来的。”
      “有病。” 湛高夏随口骂道。江迟临早就习惯了,依了他的性子,没有说什么。他向四周看去,这里是灿阳市的一个小医院,设备老旧,墙皮哗啦啦地掉落,不小心掩埋了放肆爬行的蟑螂。他对这里的印象非常糟糕。
      以湛高夏的伤势,他要在医院带上许久了,这注定了这个暑假有整整四分之一都要在病痛与百无聊赖中度过。江迟临出于对朋友的愧疚和感谢,还有那永不消散的责任心,选择同他一起呆在死气沉沉的病房里,共同度过难熬的时光。两人不是聊天就是玩电子游戏,偶尔湛高夏困倦了,小小酣睡一会,他就坐在一旁抖着腿,无所事事的四处张望,甚至将湛高夏的病服上的蓝色条纹的数量仔仔细细数了不下十遍。当湛高夏发现江迟临能够准确无误的说出条纹的数量时,他哭笑不得,真心实意地想让江迟临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伤的不重,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出去逛逛也好啊。”
      “照顾自己?你不看看你身上的骨头断了几根,没我你还真不行。”江迟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接着又开始将自己衣服上的扣子和湛高夏病服的纽扣比较大小,“哇……你的扣子更大!”
      “你大可不必在这一直待着,”湛高夏说,“至少现在这个时刻,我还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江迟临无动于衷:“出去更没劲,还是在这里聊天吧……哦对了,我等会要下去买午饭……”说罢,掰了一根香蕉吃起来。
      “我要在医院待多久?”湛高夏无奈的询问在一旁吃香蕉的江迟临。
      “两周。”江迟临嘴里塞满了食物,两边腮帮子鼓起得如同青蛙,却依旧能做到在脸上显露出一种滑稽的苦笑。
      “我到底伤了哪些地方,要呆这么久?”
      “腿骨,内脏器官小出血,两周算是最好的情况了。”江迟临耸耸肩,“还得是警察赶到,大概是逛街的女士们看见了有人打架,报了警。”
      湛高夏想起了那几个女人们的尖叫。
      “听上去还挺严重的。”湛高夏端起桌边的水杯,在手上晃了晃。
      “是严重,可吓人了,我当就在想,要不要把你的父——”江迟临随口说着,却突然想到方才的话语犯了一个大忌,局促不安的摸摸自己的下巴,抿了抿嘴,支支吾吾的圆话,“把你的傅……《傅雷家书》带来给你看看,打发打发时间。”江迟临一副要大难临头的表情。
      但湛高夏没说什么,只是像没听见一样,轻轻泯了一口水润嘴。江迟临圆话得过于拙劣,湛高夏一下便听出他要表达什么:把他的父母叫来。
      两人心知肚明,现在处于一种很尴尬的状态下。湛高夏早已被父母赶出了家门,现在提起这个,就是把他的伤疤狠狠撕开。
      不过,湛高夏早已看淡这件事了,江迟临的这番话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荡起水花。甚至被江迟临的奇怪的说辞逗笑了。江迟临心里反而更不舒服了,而且还想起了小时候不懂事而问出的问题:“你为什么被赶出来了?”
      小高夏随口说:“成绩差。”
      现在想来,哪有正常父母因为孩子成绩差就将孩子赶出来?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总之,自己当年问这个问题,简直就是混蛋。江迟临看着病床上的湛高夏,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高夏身体还没康复,别让心灵在给自己整出问题了,他向着房门回头看了两遍,又想装作看时间:“我看看现在几点了。”却怎么找都无法在墙上找到挂钟。他好一会才想起什么,尴尬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湛高夏面部的肌肉隐隐约约地抽动,看着在努力憋住将要脱口而出的大笑。
      “呀!中……中午了,我……去买午饭……”
      说罢,迟临一边在口袋里翻找这钞票,一边急匆匆地跑下楼去。
      江迟临走在路上,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掌,把路人吓得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自己真是个混蛋,要不是因为他,湛高夏也不会进医院,更不会听见方才的话语。自己是个大混蛋,大混蛋,大混蛋……
      躺在病床上,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瘦肉粥的淡香,湛高夏有预感,这是江迟临带回来的。果不其然,江迟临端着两碗瘦肉粥走了进来。对于自己“预言”的成功,湛高夏幼稚地在心中暗自得意,他迫不及待地要用餐,想转身拿勺子,锁骨却传来一种闷闷的剧痛,从内而外的袭来,湛高夏疼得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这叫声听得江迟临心颤,他皱了皱眉:“你自己能吃么?”
      “显然不能,抬手就痛。”湛高夏咬了咬嘴唇,细细回味那萦绕右肩的疼痛。
      “好好好,”江迟临不知从哪搬来一张小马扎,端碗坐着,又用勺子把粥胡乱搅动着,“我喂你不介意吧?”
      “你记得吹一下,我怕烫。”湛高夏双眼放光地盯着瘦肉粥。江迟临装了一勺,热气氤氲碗中,他吹了吹,使热气消散,直至烫粥温热,递上前:“啊——”
      “啊——”湛高夏像一个幼儿园的小孩子,乖乖张开嘴。
      湛高夏觉得这很滑稽,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江迟临手举着勺子,没好气的说:“你笑什么笑,快吃。我手要举酸了。”
      “哈哈哈哈——哦,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咳……”湛高夏一边笑一边吃粥,一下被呛到。
      “你老师应该教过你吃饭的时候不能讲话吧?食不言知不知道。”江迟临拍拍湛高夏的背顺气,“等会呛死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和关系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生活中琐事的影响,无论是从江迟临,还是其他人看来,他们如此要好,必然是无话不谈,对对方无所不知的知音。而从湛高夏的角度看,这份美好的宁静却像是狂风暴雨前最为沉闷的一刻,这份温馨一触即破。于是,江迟临看不出来,湛高夏时时刻刻都在隐藏,将他的性格,他的言语,他的情感全部封存在心里,才成为了他说看见所认识的这个寡言少语的湛高夏。
      大概是为了补偿这一点,江迟临在湛高夏身边,话匣子总是关不上:“老湛你听说没有,校门口值班那个,就是那个肥的和球一样的老师,离婚了。”
      “哦。”
      “隔壁班有个男生还在操场公开表白,你那时在刷题,是没看见,那场面,那么多人鼓掌,那满地的鲜花,啧啧啧……”
      “哦。”
      “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了去做心理学家?”
      “哦。”湛高夏习惯性地回答,而后发现两人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我长大不想当侦探。”
      话了,两人四目相对,病房里弥漫着沉沉阒寂。江迟临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转瞬,湛高夏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突然把脸埋在被子里,一直止不住。
      湛高夏没想到,马上就要出院了,还会发生像这样极其混乱的事。那时正是黄昏,湛高夏似睡非睡,头脑昏昏沉沉,眼前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在身旁操作着什么东西。困意袭来,没法多想,湛高夏只能迷迷糊糊地辨认那道虚幻的人影。或许是医护人员在探查自己的情况,也可能是江迟临无聊地在病房打转……
      过了一会,几声蝉鸣惹得湛高夏微微张开双眼,他察觉到那个人离开了。随即又有什么人进来,大叫一声“不好”,踏着吧嗒吧嗒急促的脚步声就离去了。
      紧接着,耳畔传来江迟临的怒吼声。困意消散,湛高夏猛地坐了起来,沾着汗水的发丝粘连在他的脸上,眼前的场景显得那么混乱不堪。江迟临狠狠揪着什么人的衣领,不忘和湛高夏大吼:“把输的液拔掉!快!”说着,那人已经被江迟临顶到了墙上。
      湛高夏没搞清楚周遭一切,但他宁愿相信江迟临,赶忙拔了插在手背上的针管,顾不上渗出后缓缓流淌,滴落在地的血液,冲上前抓住江迟临的手腕:“冷静。”
      那人看着不像经常做什么坏事的,此时被江迟临抓住抵着,脸色发青:“我没有……”
      江迟临一拳砸在那人脸上:“你他妈想搞死谁啊?啊?”换药的人小小一个,看上去快要吓死了。其他病人则带着怪异的眼神看戏:“这人……”
      医护人员闻声赶来,江迟临虽被湛高夏抓着,但手力未减。他青筋暴起,恶狠狠地怒视那人:“你他妈换药了还当我没看见啊?!要不是我刚好回来……放开我!我今天非得给他打进医院!”
      湛高夏心说这里就是医院,从江迟临身后抱住他往后拖。江迟临下半身都快被湛高夏拽出去了,手还是死死钳住那人。湛高夏无奈道:“先分开,听话。”
      医护人员忙着拉架,一群人把医用小推车撞翻在地,碘酒和消毒水哗啦啦往外流。
      眼看江迟临还试图挣脱他的双臂扑过去,湛高夏直接一个掌刀把江迟临擒着那人的手打开:“解释解释……”
      “我……”江迟临甩了甩被打痛的手,看见那人被医护人员控制住后,冷静下来,“我不打了,你信我,你自己去看看那袋液体。欺人太甚……”
      湛高夏赶忙去看了一眼那两袋新换过的药液,贴着巨大的标签,生怕别人不知道:硫酸镁
      湛高夏突然能理解江迟临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这种药物能造成心脏麻痹。那人完完全全就是想把他搞死。湛高夏面无表情,甚至觉得这个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好歹把它们伪装一下,换个标签。这完完全全就是来找打的。
      湛高夏余光看见那人比了个下流的手势,公然挑衅。
      湛高夏的血和地上的蔓延的碘液相融,一名护士见状,抽出纱布,大呼小叫地赶来止血,把湛高夏摁在床上包扎,让他没法上前插手:“病人要小心啊——啊!!!”那护士惊恐地叫起来,因为江迟临又向那人挥动了拳头。
      湛高夏身体不便,没有和江迟临一起去公安局。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后,他叹了口气。对这世间一切,他早已不在敏感,甚至是刚才,死神的刀尖已经架在他喉口上时,都没有半分动容。唯一令他不安的,是江迟临。不知道是不是江迟临交代过,他好几次想要出去找他都被拦住。江迟临临走前尽管因为怒火而全身发抖,还是挤出笑容和湛高夏说:“别乱动,省得我担心,我明白你的性子,算我求你,我马上回来。”
      湛高夏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着。他总会有一些很幼稚的想法。初中时代两人同居,外面正下着暴雨,江迟临迟迟未归,他就曾担心过:会不会滑倒了?会不会......
      湛高夏胡思乱想着,不安地抓紧了被子:或许江迟临这一去就不复返——
      ——打住!他警告自己不许这么想。
      快睡觉吧湛高夏。
      过一会江迟临就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直至午夜,江迟临才一脸疲惫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湛高夏正困倦,侧着头微憩,江迟临在公安局做了笔录,忙了很久才回来。他特地端了一个盛着热水的塑料脸盆走进来,浸湿的毛巾在盆中随水摇晃,江迟临拉上两边的窗帘,见湛高夏似睡非睡,想了想,还是轻唤了他:“喂?”
      湛高夏从傍晚浅眠时的混乱的神志中剥离,迷茫地看看正忙着擦拭额头汗水的江迟临,一下子没想起来自己身在医院,又稍作清醒,终于让困意全无,欢喜于江迟临没有一去不复返:“回来了?”
      “挺麻烦的,你没什么不适吧?怪我,太着急了,当时看见上面的标签就想去抓人——应该先帮你把针头——”
      “没事。”湛高夏安慰道,江迟临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说:
      “你要擦一下身体,给你接了水了,你自己能行么?”江迟临说着,帮湛高夏拧了一把毛巾,水洒落在盆中发出巨响,“我看你都不能自己吃饭。”
      “行,你帮我。”湛高夏用受伤少的左手解开了扣子,一边感受热水在身上涌起的暖流,一边听着江迟临自顾自地说话,只有偶尔插上几句。他很想问一问那个换药的人,但看出了江迟临很不想谈这个话题,便让这个念头从脑中离去。
      江迟临的手不小心划过自己的脊背,一个酥麻感贯穿湛高夏全身,他忍不住打颤。挠到痒痒肉了。他想。
      “老湛,你别抖,我被你吓了一跳你信吗。”江迟临把毛巾在他的腹部恶作剧般地甩了一下,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水印。
      “好。”
      擦完上半身后,江迟临没事找事地在湛高夏身上吹气:“冰凉凉的吧?”
      “说实话,你这么乱搞,会有点冷。”湛高夏无奈地说,一边把上衣套上,但没有系上扣子。“裤子?”江迟临询问地指了指他下半身,湛高夏挥舞着带水的毛巾把江迟临赶了出去:“我自己会,色鬼。”
      “我可没想怎么样,”江迟临退到帘子外面,反驳着,“你人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啦。怎么会觉得我想看一个在别人身上的自己有的东西呢?”
      在帘子外等了很久,江迟临壮着胆子进来拿毛巾时,发现湛高夏已经酣睡床上,手搭在他自己的脸上。
      夜色朦胧,黑暗的病房楼只闪着他们一间房的光。
      江迟临看着眼前熟睡的朋友,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他给湛高夏盖好被子,又把空调调高一度,迫不及待地展开自己带来的折叠床,连睡衣都没换。
      咔哒一声,是台灯按钮按动的声响,那束光忽然就消逝无影,徒留一片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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