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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错星轨导航】清醒梦 席卷旷野与 ...

  •   含章在一片血与火的战场睁眼。硝烟、枪声,还有哭泣和悲鸣。这些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信仰帝弓司命的仙舟人追随祂的踪迹,猎杀丰饶孽物与一切无休止扩张的灾祸。巡猎的命途总是伴随这些,与失去、痛苦和死亡同行,她站定,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这些人不是云骑,她太熟悉自己并肩作战的同僚,她掀起眼睫,已在心中做出判断:巡海游侠。

      感谢悬银感谢常乐天君还有那该死的「均衡」我真是*文明仙舟*谢谢八方诸位,含章在巡海游侠们注意到这里之前用尽平生反应速度,摸出一张面具扣在自己脸上,遮住了自己看起来过于显眼的容貌和能表明她出身的衣饰。祂们一旦发现,我就要被互和末王追杀到死了,她心情颇为沉重地这样想着。

      好在欢愉假面在这个世界也能用,她想也许是那欢宴与喜乐之主热衷于看一场剧目,宽仁地允许被借走力量。含章给自己捏了张平平无奇的脸,黑发黑眸,又换上与目之所及者和无异的衣服。她再抬起头,便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啊、叶秋霜。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一掠而过,含章心下一跳,想到什么似的,又顾虑着不能移开眼睛。与他对视,却没有开口。这个时候的拉曼查还意气风发,是被他的星星们簇拥的头狼,对她伸出手来:你也是这场交易的受害者吧,跟我来,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谢谢但我一刻钟前还在和东陵在太卜司对穷观阵进行检查校对,含章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目光在拉曼查空无一物的手腕上停顿半秒。她没有戳破领猎人心中那一丝侥幸,他以为巡海游侠迟来一步,但到底还能救下一个人。十四岁之后的她很理解这样的心情,追随帝弓的人并不畏惧死亡,但会为那些无辜失去的生命哀悼。她顿了下,慢慢回握住对方。

      有时候人不能太早知道真相,宇宙的真正面目冰冷可憎。她跟着眼前人离开,听见他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一阵“老大”的喊声冲进她耳朵。含章和那些举着武器的巡海游侠对视片刻,拉曼查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拍了拍她的脑袋顶。被摸头的当事人情绪却很镇定,只是想:前辈们,你们睡的还好吗?

      叶秋霜聊过他的战友,说那些没有理想的,大多都寿终正寝了。叶兰庭当年付出了什么代价,她其实不太清楚,毕竟含章今年才二十一。但作为追随帝弓前行的人来说,她很知晓,这是一个近乎奢望的命题。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理想主义者,闭着眼的普通人同样幸福,真正怀抱执念的人自有攀登的天梯,而那些琐碎细微的梦,就留给凡俗去做吧。

      她走神片刻,巡海游侠们却收了声,推搡着说这还有小孩,别讲那些混账话。在罗浮也能被尊称一句含章君的女人面无表情,心想,虽然按两百岁的标准来算我确实没成年,但这些词一般是步离人拿来骂我的。和东陵、悬银一样,她不是很喜欢这套敬来敬去的说辞,只从这样的边角也可窥一隙罢了。

      巡猎年轻的锋镝,无往不利的天才云骑,这些声音在她十四岁那年转去天舶司之后渐隐,甚至曾被惋惜过伤仲永,但并不代表她做过的事不存在。后来被寄予与当年别无二致期许的彦卿来当面问她那时的真相,含章望向他,笑了一下,眼尾绯红飞上眉目。她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当我真江郎才尽了也可以。然而小孩不信,课业可能退步,记忆可能遗忘,但经年累月的战斗中铭刻的本能不会背叛。

      她只好说:你不是猜到了?我曾经把人命当作数据计算的事很光彩吗?彦卿思忖片刻,他给出自己的回答:但含章姐,你如今并不是那样的人。这段回忆就此截止,她回过神,看见拉曼查伸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她慢了半拍给出反应,只道:我没事。

      拉曼查心道这模样看起来可不像没事,也没去戳穿小姑娘的自尊,转而哄道:吃糖吗?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巧克力,于是含章接过,目光还在周围坍圮的废墟中流连。巡海游侠不会过问她的身份,她巧妙利用了这群行侠仗义的人们的怜悯心,然而一路上遇到的人总可能问起。那个时候她又没办法回来探查一二,趁现在赶快编好身份,是最合适的。

      东陵和符玄姐肯定会很快处理这件事,但命运切面的流变一向随机,叶老师对此听之任之,如今也没必要打扰她,毕竟事态并不危急。含章心下盘算清楚,只要演到大衍穷观阵重新对完轴,锚点自会触动她的灵感,届时随便寻个借口脱身就好。如果实在不能……。她微微阖上了眼。非但不得已,她不太想假死,何必使这群重情重义的人们多添伤疤?

      周遭的游侠们吵吵闹闹,含章一个都不认识,她只从叶秋霜嘴里听过这些名字。她诞生的太晚,很多光辉已走到尽头,烈烈余晖洒在山的一侧,而她和好友是新的、璀璨的金日。她翘了下嘴角,这地方刚被大闹一通,满目残垣断壁,还有星际和平公司的标志。虽然身为战略投资部P45的石心十人,她却没觉得有什么,有成当赏、有罪应罚,很简单的道理。被资本喂养的贪欲需要遏制,她不认为游侠做错了什么,更何况,这地方前身实属恶事做尽。

      想来这个世界中我们亲爱的东方老板的控制欲还没有那样深重,总有些管不到的地方,比如此地、比如人心。没关系,巡海游侠来管。含章垂下眼,听见呼啸而过的夜风穿过自己的骨头,和琉璃声清撞出叮的一声。她注定不会踏上「巡猎」的道途,尽管她确实信奉着帝弓司命,因她无有仇恨、无有约束。错误的,就去纠正;死去的,为其哀悼。反正生者最终也要走向死亡,在通往答案的路上所见便自有其意义,天时这话很正确。当下的最优解啊。

      计算怎么让人在这一刻死的最有价值,停云对此给出评价,真是个天生的政客或资本家。含章弯起眼睛对她笑,默言片刻,却又只摇了摇头。唯有死亡是最公平的权衡,年少时,她这样向玉重楼立下誓言。后来她望向星神的眼睛,她说,我不会与你同行了。帝弓司命的指尖擦过她眉目,动作轻柔,又将声音稍放低了一点:我并不会因此否认你的心。

      理想主义者向来如此,命途只是手段,不必在意与谁同行、又为何分道扬镳。含章跟着游侠们离开了这里,但依然滞留在这颗星球,他们说,还有几笔账没算完。为那些死去的、不会再醒来的,饱受苦难和血泪的人们。她的模样看起来比他们想象中好太多,总是很安静、又总是很听话,拉曼查怕她留下什么后遗症,却也从明面上看不出太多的问题。

      巡海游侠的直觉一向很准确。如他所想,含章确实在躲着他们,或者说,躲着拉曼查。若她当真是这噩梦一样的地狱中唯一的幸存者,她必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可惜她不是。她有和师长一样刻进骨子里近乎冠冕堂皇的忠孝仁义,那是一种煌煌明亮而不可及的高尚,让她无颜面对此人。她有很多办法骗过对方的审查,毕竟舟雾楼教过他们该怎么扮演别人,但她取巧选择了最省时省力的,混入受害者里,成为其中一员。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心想,我就知道,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却无从更改。

      哪怕含章并不行于「巡猎」的命途,可她也死战友死同袍,也杀仇人杀孽物。正因如此,她知晓什么叫迟来一步,她知晓什么叫憾事空悬。达摩克利斯之剑坠下来的那一刻才如释重负,巡海游侠的生命中有太多擦肩而过和萍水相逢。她给了拉曼查,给了这群巡海游侠全不必要的希冀,此事是她之过。

      是我的错。她想,我竟给了一个人希望,又要亲手摧毁这缕光芒。扪心自问,她做得到吗?含章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珠如泼墨点漆,像是无所归依的游魂。她抬起手,摩挲着那张并不显露的面具,倒影对她微笑。感谢她有一群好师长,那些家伙传授给她许多寰宇的隐秘和普通人完全没必要了解的知识,从流光忆庭的建立到星际和平公司的发家史,就连「开拓」的银轨也曾被当作聊笑谈资与睡前故事。这使得现在的她可以动一点手脚。

      避开「均衡」和「终末」的耳目,用源自梦回还和尺玉的力量捏造一个“我”,去过那些巡海游侠期盼中平和、完满且幸福的人生。她做得到,且不在意小小的谎言与欺骗,这结局难道并非皆大欢喜么?

      游侠们对她照顾有加。含章听见他们笑嘻嘻地说终于把这家伙的诸多帮凶挂了路灯,目光又似有若无飘过来,就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为了让死人能够瞑目,为了让生者能够心安。她知道真正的主谋还没有被翻出来,但这就不是一个孑孓孤独的小姑娘该管的事了,她望着身边人饮酒、大笑,说那懦夫见了他就成了软脚虾,把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

      她不该在这里,不该误以为此地还有幸存者,所以戴上那张面具。含章又想,可我那个时候,与没有发现自己迟来一步的游侠何异?她的心无端被薄薄的琉璃碎片扎了一下,泛起酸楚,这是一颗不好也不坏的心,它指引她为避免被星神注意到的自保手段,竟酿成大祸。可纠结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

      拉曼查对她说:明天我们去参加一场宴会,晚些时候回来,你先自己……待一段时间。含章心想:你们是去杀人吧。不过她没有拒绝,被巡海游侠救回来的小可怜也不会拒绝这件事,受过严重创伤的孩子不想回到噩梦中的行刑场。于是她回去睡觉,东陵终于联系上了她,坐标定好,她可以此刻离开或晚点走。金发青年折扇一敲掌心,瑰丽三重瞳澄澈明净如星辉,很轻巧点破事实:你为何迟疑不前?

      含章面对他可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直言不讳:我做错了事。她言简意赅讲了关键,东陵与她相识十七年,具体关窍一听便知。他说:你的错,便是你该还的。这话轻轻落地,熟人知他话外有话,没有回应,只屏气凝神、静待细听。他便讲了:但衔微姐给了我记录,这地方的管理者欺上瞒下,险些覆水难收,最后公司压不住……是罗浮垂虹卫解决的。

      哦,她听明白了,丰饶孽物。这词在含章嘴里和舌头拌了个架,没吐出来,险泠泠悬在舌尖。巡海游侠和仙舟不常同路,他们遇到事不会找来云骑助阵的,除非是寿瘟祸祖带来的灾厄。她认识的叶秋霜没提过这事,多半是叶兰庭规避了伤亡,但这个世界的拉曼查可没有星神切片做挚友。当然了,她很是清楚,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迟疑止步不前,只会飞蛾扑火、前赴后继,直至那终渐的黎明显现。

      她无意识摩挲着不存在的刀刃,琉璃声清自打落地这世界就没拔出来过,换成原本那个世界她早去砍人了。巡海游侠可能还要顾忌一下利益关系网,制定拆迁计划,含章只会说有状和东方启行告去吧。

      只不过,明天的鸿门宴,她未必不去。含章温温一双笑眼,藏着滴水成冰的寒意。她知道的比巡海游侠们多一些,丰饶的献祭没有严苛条件,但那些家伙自诩高人一等,凡事都要“尽善尽美”,知道有她这么一条漏网之鱼,必然不会放过的。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听见有人敲门,是拉曼查。意气风发的头狼此刻神情凝重,低声对她道:明天带你去参加宴会,可以穿漂亮的裙子,但要听我安排,知道吗?

      他冲含章安抚似笑了一下,被改了行程的当事人不觉得有什么,和拉曼查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她没问这人为什么忽然变卦,无非是这里很快就要比宴会还不安全,背后主谋提前得知了他们动向,设下明谋。但她心中清楚,巡海游侠们不能不去,为了尚未被找出的罪证和使逝者瞑目。他们必然要去。

      拉曼查走后,含章面上表情迅速收敛,像是沉静无澜的水。她想起叶秋霜的话,他说,不要给死亡添加意义和注脚,死在哪、都是埋骨他乡,群星做我们静谧的坟茔。她捂住脸,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喉音,含混不清到近乎悲鸣。她放不下,她无法在自己有能力做些什么的时候,目见巡海游侠去送死。

      她做不到,她的师长也做不到。第二日,含章被游侠们打扮了一通,这群人围着她夸好看。她将一枚染了殷红的发卡放在拉曼查手中,领猎人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无所显露的面具此刻比琥珀王的亚空晶壁还厚。我希望你这一趟用不上它,她这样想着,嘴上说:是平安符。

      拉曼查领了小姑娘这份好意,将发卡别在领口,含章见状沉默下来,也不再多说什么。有个在太卜司当神棍的挚友,她却不信一语成谶的说法,一切结局必有起因。如果悬银听到这话,大概会指出:你已经在这之中了。想象中好友的那些话很快烟消云散,她抬起头,看见灯火通明的建筑连缀如珠玉。

      一踏入庄园,她就觉得不太对劲。浓重的血气和过于妖冶的生命力本该此消彼长,前者是死,后者为生,但它们居然在此地共存。拉曼查领着她去见这里的被困者,交代她和这些小孩躲好,便去做自己的事了。只是含章能安分下来才是怪事,她没有再想忆质倒影的事,那两位星神如果“看”到了她,什么欺瞒手段都不尽用。她前脚刚乖巧应完,后脚就溜了出去,比那人手底下的狼崽子还不安分。叶秋霜对此评价:毕竟是白玉京带出来的,随她去吧。

      这地方长满了奇花异草,却没有守卫,显然这些东西比守卫好用多了。含章懒得多演,面无表情地穿过花园,比她脸色苍白的火焰一闪而过,那些狰狞着企图往她血肉里扎的植物纷纷退避。她将琼英留在了那边,以防出现意外,赤仄则还待在芥子中。

      她听见地动山摇的爆炸声,还有枪声和金铁相击的声音,含章对这些实在是很熟悉。她见过生也见过死,诸多孽物和战友一起在她面前闭上眼,她不是寿瘟祸祖,她救不回来。死亡是最公平的权衡,这是云骑的归宿,她没法阻拦,因为她亦如是。但此刻至少能做些什么,她有一柄刀和少年意气长存。

      巡海游侠们找错了地方,明面上的皮肉交易已经足够使人作呕,仙舟出身的公务员却嗅到一种更深且隐秘的腐烂气息。含章抽出刀,琉璃声清的刀尖敲在地上,色如骨质,她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褪去,瞧着冰冷且无机质。巡猎的命途有节制的力量,天生克制这些贪婪索取的恶物,但也只能阻拦一时。人不止会被欲望同化,还会被它吞没,杯水车薪正是如此。她知道这一战终要结束,她知道最后会有相对而言的好结局,但她学不会闭上眼睛。

      含章划破手指,植株像是活了起来,纷纷蠕动着涌向她。此时她有点想笑,被自己的血呛了一口,火焰像水一样漫上来。这地方的管理者玩的好一手暗度陈仓,游侠们审出来的情报是真,但被抓到的人也未知全貌。她心想:帝弓啊,再庇佑我一次吧。

      她并没有呼唤玉重楼,也许是在向这个世界的「巡猎」报备。含章能听见说话声近在咫尺,是这两天同她聊笑的巡海游侠,伴随着怒骂和惨叫。她心下一沉,已不及再想许多。从暗处走出来的人携着苍白火焰和苍白的刀,还没掀开面具,因此面色也素静如冰雪,而点漆的发丝和眼珠与黑夜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几位游侠的表情似见了鬼。含章的动作太轻了,简直像飞鸟掠过水面,足尖点在那诸行不义的家伙背上,刀尖垂下,伶仃划过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极大刺激了四周草木繁花,她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信寿瘟祸祖的干不出小事。

      她还是那张脸,瞧着平凡、冷淡,眼中却生出一点灼灼灵光,被火焰映得亮极了。含章第一刀剁了把巡海游侠引到这地方送死的人的脑袋,第二刀将追过来的、半身缠绕青枝的负责人切开,和前两天听拉曼查讲睡前故事的模样别无二致。面前的暴徒们还顾及留个活口审讯,她只想届时把忆质分离出来检索,下手格外凶残。她又叹了口气:帝弓在上。

      她只是不能杀人又非不想杀人,她把那枚“发卡”交给拉曼查的时候,就已经料到如此局面,那多杀几个少杀几个,又有什么区别?都是罔顾人伦的混账东西。含章瞧着还是恹恹,前两天是装的,但如今被两大星神行注目礼,多少有点物理意味上的不舒服。来到这的巡海游侠不是全部,她拖着刀绕开这几位往外走,苍白火焰落在他们肩上,像是蝴蝶。

      巡海游侠们半晌才反应过来,开始对着通讯器大呼小叫,含章没管也没回头。她判断杀不杀眼前人的方法比同行者快多了,诸君好歹要注意一下别杀错了人,但她只需要辨别丰饶的侵蚀程度。很遗憾的是,她这条走来的路由骸骨铺就,各种含义都有。

      拉曼查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许多敌人。此刻他推开雕花的奢华大门,看见他带回来的小姑娘提着一把刀,面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聚集了一批亦步亦趋的巡海游侠。他又气又好笑:你们聚在这保护她呢?

      还没等含章回话,游侠们就七嘴八舌说开了,讲她怎么逼退丰饶、斩杀敌人,又如何一路慧眼辨别伪装。字字句句,桩桩件件,没人怀疑她是叛徒。当事者略作沉默,伸手摘去了那张面具,露出真容。

      那是一双容括寰宇的眼睛。她清了清嗓子,开口时仿若冰坚玉润:罗浮仙舟,天舶司,含章。长风穿过洞开的门,她走上前去,摘下别在拉曼查领口的发卡,放在他手心里。头狼没躲,听她继续说了下去:这是一支「巡猎」的箭。帝弓仅以光矢宣其纶音,众天将不在这,拿着它,你们就算师出有名。

      因为星神不讲道理。含章礼节做得周到,她说完这话,偏头咳了两口血,语调还是平和:我此行无意冒犯,无意叨扰,没事可以找艾利欧,有事请去敲白玉京的门。她说这话时犹自喘息,苍白火焰蓬然爆发,一路从金碧辉煌的宴堂蔓延至人造的川流水系。拉曼查沉默片刻:你是准备把他们都杀了吗?

      他想过这个选项,但巡海游侠人手不足,又难辨别罪罚轻重,只得先抓主谋、再救活人。含章以刀支地,对着他笑:我们仙舟还是要脸的,不能冲上去打人一顿再挂东南枝,南明离火烧的是丰饶遗祸。

      含章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说:咳咳、这地方有个献祭阵法,是吸取生命力……用以供养一人的。她胡乱抹了把脸,温雅朝拉曼查颔首:欺瞒一事,实我之过,如今这般狼狈,诸君见笑了。巡海游侠的首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所以你就这么折腾自己?

      含章立时反应不能,她眨了眨沾血的眼睫,耳坠晃了一晃。她脑海中思绪纷杂,从拉曼查问这话在试探什么一路飞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还能给巡海游侠何种报偿,半晌没答出个所以然。她师长教得太好而她学得同样太好,可以生、也可以死,不可以风骨委地,也不可以背信弃义。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当然要为此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才能坦坦荡荡。

      拉曼查终于看明白了她在纠结什么,不禁幻觉似颇牙疼起来,原来你们仙舟要脸不是托词啊。他们游侠没有那么多道德可言,本质上只遵循一条共同的底线,除此之外做什么都无所谓。这小姑娘——含章——显然出身良好,目之所及明明煌煌,日光底下无新事罢了。她忘生轻死,是因为史书笔墨刻在皮肉底下的道,欠多少、就要用多少来还,巡海游侠的首领却笑了。他淡淡讲:这事非得如此分明?

      含章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和叶秋霜相似而大相径庭的眼睛,她当然知道拉曼查在说什么。可她没有史官骨天子躯往圣誓,她只是理想主义者,追索着水中烛火的倒影。我不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她看起来伤得很重,语调却轻松,只求全我不平心。

      此刻她比火焰明亮,衣袂翻飞有如鸟雀,无端透出一点尖锐意味。不平心。拉曼查咀嚼这个词,终于明悟小姑娘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跟着他们,她觉得这是她的过错,这是笔债,要还的。然而如果得到希望再被打破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巡海游侠的所在地简直暴雨倾盆,不痛苦不绝望不走投无路的家伙不会踏上这条路,他们本就是被砸碎的希望。

      含章并非天真,只是不肯听人算账,心里端着的那杆秤啊……与谁都无关。也和他没关系。她又笑了一下,第二次被自己的血呛到,说话慢吞吞的,没什么力气:我比你们贪心一点,就那么一点。她使了劲,琉璃声清的刀尖扎进价格高昂的地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从背后看,她的姿态依然落拓洒脱,然而已经闭上了那双眼睛。拉曼查迟疑约有片刻,没待很久,最终还是发问:你现在看不见了?

      是,我被「均衡」和「终末」看见了。含章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所以我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她手指在刀上轻叩,飞快地补充:倒不妨碍我做事,不用在意。拉曼查深吸一口气,他心说这是妨不妨碍的问题吗,如果这是他手底下的小狼崽子,这会早被他拖回去教训了。他觉得仙舟确实多出伟人,但也多出伪人,这群把礼教写进基因编码的长生种和巡海游侠是不同方向的疯癫,眼下倒也算见着实例。

      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这是仙舟的小孩,不该我教训也不该我骂(虽然看这情况,她师长大概也不觉得有哪不对),最后吐出一口气:还有什么遗留的祸患需要处理吗?含章甩去刀上血痕,将这利器往自己脊骨里塞,最后一缕火焰随之燃烧殆尽。她很客气地说:这取决于你想杀多少人,我没问题了。

      见着她把刀塞脊骨里的拉曼查眼角一跳,听完含章的话更是差点抽筋,这话听来就不很仙舟了。对方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贴心解释道:这事做完,景元将军要训我的,但我不属于这个时间、也不属于这片宇宙,如今的仙舟联盟管不着我,总不能派云骑把我逮进十王司吧。好的,破案了,也怪不得两位星神追着她杀,毕竟动摇命途、毕竟搅扰命运。

      拉曼查下意识想问,那你做了什么,而常识则告诉他,这里将有一场盛大的死亡。巡海游侠从不期盼自己有明天,能够存活,已算是侥幸。然而他却慢慢、慢慢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已见过另一条路了。

      是啊,你说得没错。含章到底比当年的叶兰庭更通人性,乍听之下,就明白了拉曼查的弦外之音。死亡是最公平的权衡,她重复道,我只选择当下这一刻的最优解,这可能已经湮灭了,我们不会重逢。

      含章巧妙地给出答案,这话既指叶秋霜也指她的理想,拉曼查听不明白也不必明白,理想主义者这一生都是无法被理解的。好吧。头狼又伸手拍了拍她发顶,像小姑娘还戴着面具在落脚处时那样,转头对诸位游侠道:还按原定计划来,你们心中有数。

      想想巡海游侠往日作风……真的有吗?含章对此没有异议,只听到这话时“看”了拉曼查一眼,这群人的老大对她微笑。等一切结束之后,送你回去。他心平气和地说,送人送到终嘛。他们巡猎行者其实没有什么避讳的说法,那是仙舟本土文化中才有的内容,而真正仙舟出身的姑娘显然并不在意。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起来你像是准备向我家长告状。如果可以他很想说我确实想这么干,但最后他也没张嘴,心想快走吧别回头,我能向帝弓天将告什么状,你要好好做人,好好长大。

      含章按住他递回来的发卡,说,留给你吧。拉曼查略有错愕,语调上扬:这是天弓的箭!他知道哪怕是仙舟联盟这种受到完全赐福的派系也拿不出多少这东西,虽然小姑娘身份不简单,但大概也不能随意许诺出去的。然而当事人以一种会被悬银打的姿态,学着东陵神秘莫测道:玉重楼又不会不给我。

      乍听到新名字,拉曼查愣了一下:玉重楼是谁?含章露出一个很愉快的笑容:帝弓司命。喔。啊?等一下!巡海游侠的首领听见她咯咯作笑,只将他的手往回一推,转身便消散在转瞬流光之中。他伸出手,接住一簇苍白火焰,触感温凉,反倒像是雪。

      在另一个世界的罗浮,当真有一场薄雪降下。含章像是刚睡醒似睁开眼睛,骤然恢复的视力还让她有半秒不适应,很快就回过神来。她听到树叶摇动的簌簌声响,抬起头看,瞧见叶秋霜从屋顶轻轻落在树枝之间,又从够到窗户翻进屋中,扫落一片雪霰。这人对她笑:回来了?

      含章思忖片刻:我觉得这趟挺好的,毕竟没死。

      叶秋霜屈指在她眉心敲了一下:胡言什么,不会让你死的,那是另一个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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