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杜宇》禾页飞刀

17、跟班 小雨绵

　　小雨绵绵，水雾薄薄。
　　一如迟入泮的心情。
　　水到渠成，却悲催地发现淤泥堵塞。昨晚两个人在沉默中穿好衣服敷衍告别，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过一条信息。
　　“唉——”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引起同事的侧目而视。迟入泮抬头解释道，“星期一，就已经不想上班了。”
　　坐在大厅窗口的几个人也都叹了口气。
　　玻璃门打开，刚从街道开会归来的郁羲走进来。
　　成橙指了指赵慧办公室，“主任，裴先生他弟弟来了……”
　　郁羲刚侧身准备换个路线，就见一个人从办公室冲出来，一个滑跪到达自己面前。
　　“霍！”成橙立刻站起来鼓掌。
　　“大嫂——救命啊——”裴明平声泪俱下，“大哥要把我送去二哥那！”
　　郁羲伸手拽他，“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让我去大沙漠还不如杀了我！我不去！我不去！”裴明平干脆坐在地上，抱着对方的两条腿不松。
　　“他让你一个人去？风雅客呢？”郁羲问。
　　“我是今早接到电话才知道的，下午出发，呜呜呜……”裴明平一整个痛哭，“风哥跑了！我早上给他打电话！他说他人在崇明，刚下飞机！”
　　郁羲极其头疼，“当初就叮嘱你不要和他走太近……”
　　“哇——我不要去沙漠种树！我会被晒黑！还会饿死！渴死！”裴明平哭诉着。
　　“现在那边的条件也还可以，没有那么艰苦。”郁羲安慰道，“二哥在那边会照顾你的。”
　　“二哥照顾我……”裴明平停顿了一秒钟，哭得更大声了，“那还不如死了算了！他只会逼我喝特别苦的茶叶！”
　　郁羲扶住了额头，任由对方晃动着自己。
　　“沙漠种树？”迟入泮同情地看了眼男生的细皮嫩肉，“确实难为他了，怪不得一来就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其实也还好，我就去过一个月。”上官棠挑了挑眉，“晒黑是肯定的，但是考试能加分，何乐而不为？”
　　成橙也飞快举手，“我也去过，我报的是半年的项目，社工考试加了三分呢。”
　　哀嚎的男生一声怒吼，“我这是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投去一个“壮士保重”的悲壮目光。
　　“他怎么突然给你报了三年？”郁羲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裴明平立刻就萎靡了，唯唯诺诺地抱紧了最后的机会，“也没干什么……”
　　“他没有和我说过，说明这事没有转圜余地。”郁羲略带歉意，“实在爱莫能助。”
　　哀嚎痛哭声再次充斥满整个办事大厅。
　　“听起来真有意义，现在还能去吗？”迟入泮来了兴趣，“有没有更短一点的项目，一个星期半个月之类的。”
　　“好像有，你去网上看看。”上官棠说道，“正好这段时间没什么大事，你可以看看能不能捡漏去做个奉献。”
　　裴明平一骨碌爬起来，翻到迟入泮旁边的台面上，“哥，你替我去怎么样？”
　　“啥？”迟入泮战术后仰。
　　“我替你上班，你替我去做奉献。我还可以给你钱，一百……哦不，一千万一年……”裴明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勒住脖子。
　　“他既然不声不响地要把你送过去，你觉得你的卡还能用？”郁羲单手将人拖下台面，“这有监控，别影响他们工作。”
　　迟入泮羡慕而怜悯地看着垂死挣扎的人被带走，“他真的好有钱啊。说一千万的语气和我说一块钱一样。”
　　“有钱而没有自由。”成橙“啧”了一声，“还是很羡慕。”
　　迟入泮根据关键词找到环境保护志愿项目的官方网站。朗朗晴空清水绿岸的页面上是一句非常显眼的标语。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
　　鼠标轻点，便进入最显眼的“沙漠种树”词条，迟入泮震惊地发现连五年后的申请名额都满了。
　　“自费都有这么多人吗？”迟入泮难以理解，“一个星期居然要五千块。”
　　“因为这个网上的所有项目都算是镀金项目。”上官棠解释道，“参加过的人，无论是政府单位还是国企私企，都会优先录用。”
　　“那裴先生送他弟弟去岂不是好事？”迟入泮说道。
　　“他们那种张口闭口一千万的家庭，压根看不上这点金子。”上官棠说道，“送过去八成就是为了远离繁华的都市吃点苦，三年，还真舍得唉。”
　　直到中午吃饭，原本满脸愁容的男生喜笑颜开地端着碗和食堂阿姨套近乎，两个鸡腿将白米饭遮挡得严严实实。
　　“看这架势，是不用去了？”成橙舀了一勺番茄炒鸡蛋盖在饭上。
　　“大嫂一个电话，大哥什么都会答应。”裴明平骄傲地咬了一大口鸡腿，“百试百灵。”
　　“那你上午哭成那样？”上官棠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指尖冲下，“鄙视你。”
　　“何止啊。”周淼也端着碗坐到了这一桌，“我在隔壁都能听到杀猪叫，什么当牛做马，什么按摩捶脚，我觉得郁羲是实在忍不了了才打了电话。”
　　“结局是好的嘛。”裴明平满不在乎地摇头晃脑，“三年沙漠换成一年社区，我容易吗？”
　　“呦，又来当志愿者？”白辞雪忍不住笑出来，“之前当了三天就跑了，这次我赌你最多呆一个星期。”
　　“大嫂让我跟着凌澌。”裴明平朝叼着鸡腿茫然抬头的男生打了个wink，“他说你高中没读完都能自学上岸，我肯定也行。只要我明年考上月湖社区，大哥就再也不管我了，我终于不用受到停卡威胁啦！”
　　“等于说你现在身无分文？”周淼略有点嫌弃，“从你身上薅不了下午茶了。”
　　“大嫂自掏腰包给我开工资，说是凌澌的一半。”裴明平兴奋地看向迟入泮，“你工资多少？”
　　“……”迟入泮的眼神极其同情，“四千。”
　　裴明平眼含期待地试探着问，“……万？”
　　“块。”迟入泮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准确来说是四十五张百元大钞。”
　　裴明平的表情瞬间裂开。他在满桌嘲笑中扑向正在盛饭的郁羲，“大嫂……你再给大哥打个电话嘛……别停我的卡……我绝对听凌澌的话……好好学习……”
　　最后的最后，迟入泮还是多了个更穷的小跟班。
　　郁羲特地和他私聊了半个小时，大概意思就是别客气，随便使唤，花了钱的，不用白不用。
　　同时还大手一挥，给迟入泮拨款去买辆电瓶车，希望他早晚去郁舒家接送裴明平，将所有的躁动不安扼杀在摇篮里。
　　“这辆！这辆帅啊！”裴明平跨上悬浮式的座椅，“和大哥收藏的那辆奥古斯塔有几分相似。”
　　“这真的是电瓶车吗？”迟入泮蹲下来注视着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构造，“奥古斯塔是什么？”
　　“MV Agusta F4 Claudio，一辆很漂亮的摩托车。不过华而不实，只能看看，骑起来很一般。”裴明平跳下车，“我要这个，这是这堆车里最帅气的。”
　　“不行，太招摇了。”迟入泮立刻拒绝，“我要买雅迪，主任同款。”
　　身无分文的新晋穷人委屈巴巴地看着掌管财政大权的人付钱，买了一辆中规中矩的电瓶车。
　　继而更加可怜兮兮地坐在后座，慢吞吞地往自己的牢笼前进。
　　将裴明平顺利交付给孙悦玲，迟入泮喜滋滋地骑着新车去健身房，与隔壁跑步机上的沈贽大眼瞪小眼。
　　“好巧啊……”迟入泮有点尴尬。
　　“嗯。”沈贽也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目视前方脚底生风。
　　迟入泮想说点什么不让俩人之间的氛围那么诡异，但他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词穷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准确来说，是第一次谈恋爱就碰到这种无法往下继续的情况。
　　“结束之后去吃饭吗？”沈贽问。
　　“好呀。”迟入泮说道。
　　“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沈贽说道。
　　迟入泮思考了几秒钟，“等会去楼下……”
　　“凌澌。”
　　迟入泮一听到这个声音瞬间背后寒毛耸立，条件反射就要逃跑。脚下步子一乱，在运作中的传送带上一个踉跄，直接被推出并且滑倒。
　　“小心！”
　　“凌澌！”
　　后脑勺重重磕在隐藏线路的凸起上，迟入泮眼前一黑，周身萦绕着雷声般轰鸣的模糊呼喊。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撞击下灵魂出窍，整个人飘飘荡荡摇摇晃晃，连耳畔的动静都逐渐消失，只剩下“咚咚咚”的敲击声，仿佛寺庙的钟声。
　　他是要回去了吗？迟入泮有点不舍。
　　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像是刚刚哭过的双眸里水光盈盈，眼尾泛红，一颗泪痣轻轻颤动，犹如焕发生命一般。
　　“凌……澌……”
　　对方缓缓抬起手，近乎透明的指尖伸过来，触碰到眼前的一层无形屏幕，泛起一圈圈涟漪。手指穿透波纹，即将触碰到他的眉心时被一道焦急的男声打断。
　　“凌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