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没有明天 六月二 ...
-
六月二十四日周六下午四点,h市一中按时放了周假。
四点的下课钟声一响,急不可耐的学生顾不得老师还在讲台上的唠叨,拉上早早收拾好的行李书包,如潮水一般涌向校门口。几个保安门卫站在校门,大声喊着守秩序的呼声,都被归心似箭的学生们踩在了脚下。不到半个小时,原本人声鼎沸的校园已安静得像是参加着考试,静谧而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不详。
要是在监控里看去,除了(1)班整个高二文德楼的二十几个教室早已空空如也。走廊被草草了事的值日生涂抹的眼花缭乱,阳光在文德楼旁的柳树间隙里漏下,风吹过,柳树招摇,投下的影子在凌乱的走廊地板上摇晃。
她的影子也照在墙壁上,黑色的发圈束起高马尾,轻快的步伐迈过一件件教室。她踩过走廊上柳树的影子,推开一间间教室的门,检查一圈门窗与卫生后又轻轻关上,温和的穿堂风拂过她额边细碎的头发,夏日的气息与她身上的清香撞了个满怀。
兜兜转转一圈,从四点半到五点,总是被老师拍着肩夸赞“稳重细心”委派任务的晏然,今天颇有些草率地检查完七楼的其他教室就小跑推开了(1)班的门。已经并不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趴在桌上小憩的少女脸上,散开的头发垂落在两颊,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书包却被扔在了腿边。
夹杂夏日炽热的微风吹动教室里被扎起的蓝色窗帘,聒噪的蝉鸣还在大声宣告存在,晏然却充耳不闻,她一步一步缓缓地靠近少女的身旁,心安理得的坐下——毕竟那本身就是她的座位。浅金色的光芒洒下,她看见少女的睫毛轻轻扇动,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而欲醒。晏然看了眼表,有些不舍的轻拍着梦中人。乔知夏睡得并不深,睁开眼却有些费力,似乎有什么沉重的力量正压着她,企图令她长眠不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了眼前人便自然而然盛满了笑意。
“查完啦?”
“差一个。”晏然起身,关上了1班的窗户,转过身冲着左脸上压出红印的人情不自禁笑说:
“现在好了,一班的值日生不太配合哦。”
被点到的家伙却毫无愧色,自然的张开双臂,“等得我作业都写完了,你快来。”
晏然走去抱住懒洋洋的乔知夏,后者还没完全散尽睡意,将头垂在她的颈窝里,有些自言自语道,“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
“好啦,再不出门被锁住可就真成噩梦了”,晏然揉了揉怀里人乱乱的头发,有些戏谑的口气说道。晏然轻按着她的眉心,原本眉间鼓起的小山峰渐渐消退,她转身拎起被某人冷落的书包。
两人的手自然牵在一起,一前一后向楼外走去。
乔知夏抬眼看着今早她给晏然的发圈此刻正不辱使命尽职尽责,忍不住弯了眉眼,又放慢了脚步,希望多看几眼。晏然察觉到身后人慢下的步伐,颇有担心的扭头,“还想噩梦呢吗?”又攥了攥眼前人的掌心。
“没有啦,其实,刚刚是在骗你!”
灵动的少女向前跑去,校服的衣摆飘扬,在开阔的长廊,她抓紧着晏然的手,笑得胜过灿烂的夏日。整个校园是如此沉默,让失控的心跳尖叫,绯红的云霞不止出现在天边,也在相互依偎的两个人脸颊。
五点二十,两人终于磨磨蹭蹭踏着学校关门的钟声,在仅剩一个的门卫幽怨目光中出了校门。不过令二人心照不宣喜悦的是回家的路还能并肩三十分钟。住宿管理严格,没有手机的二人不紧不慢的绕着有点偏的远路。乔知夏会滔滔不绝的诉说永远无尽的话题,晏然会侧着脸听着她有些跳脱的想法,永远赞同又含着笑意。
五点四十五,两人走到熟悉的面包店里,漫无目的又有所目的地慢吞吞挑选面包。隔着玻璃窗望去,亲昵的身影和谐又相衬,宛如相伴多年。
许是下午时分,店面里人不多,后厨里意外的冷清,小店里除了她们只有一对紧随其后的母女。二人背对着店门看着橱窗里不多的新款,丝毫未察觉有何异常。
店门被推开,两个店员还在攀谈。“咚”,突然一棍子打在了柜台上,整片玻璃柜面出现细细碎碎的裂纹,打破了夏日午后的清闲。
看着约莫三十几的男子穿着最寻常不过泛白了的短袖与牛仔裤,整张脸大方的暴露在摄像头下,如果除去他左右手拎着的棍子与不短的水果刀,那不会有任何人在意他。他将店门重砸着关上,得意又挑衅的享受店里所有人惊恐的目光。
“都别动,给我站住!”
还在角落挑面包的二人被惊得转过身去,看见那人的刀棍立即弯下身去,乔知夏下意识攥紧了晏然的手。店里的人除了她们就只剩带着小学生的妈妈,孩子吓得立刻就要哭出来,呆愣愣的站着,妈妈半蹲着紧揽着她。店员二人躲在了柜台下,口里不打自答的喃喃着“都给你都给你”类的话,男子却意外没有再在柜台边停留。他目光直直的盯着最弱小的孩子和母亲,两只手紧攥着刀棍,一步步边走边笑得令人作呕。
“小朋友,躲什么呀,你也瞧不起叔叔吗?”
瘦弱的母亲把孩子紧紧往身后揽着,向后退缩着,可是没两步抵上柜台,出于本能恐惧,她发问的声音不住地颤抖“你、你想做什么,你要钱我给你。”她边说边颤抖着双手翻出钱包和手机扔了出来。男子的眼睛却丝毫未在扔来的钱包上停留,反而颇有些玩味享受的看着此刻处于弱势的的母女二人。
“是吗,你们这么有钱呀,怪不得呢,怪不得还能天天吃着蛋糕呀!”
男子用棍子抵上了地上的钱包,缓缓地旋转碾压着,与地板产生刺耳的摩擦声。眼里有着意味不明的怪诞,嘴角又诡异的看着瘦弱的母女扬起来,他有些弯下身去盯着藏在母亲身后只漏出有点声音的小孩子,
“蛋糕好吃吗?啊,你说呀,我问你好不好吃呢!说呀!”
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的小孩顿时哭出声来,攥紧了妈妈的裤腿。藏在角落没被注意到的乔知夏和晏然对着目光,乔知夏眼里充满对眼下情况的焦急和对身处险境母女的担心,尽管她们分明也自身难保。晏然紧紧回握着她的手,半个身子掩在她的身前,向她传达有些强行伪装的镇定以及“不要动”的安抚。晏然最懂她的正义与冲动,她也最懂晏然的善良与理智。且不说她们两个体育运动并不多的女孩能否打得过那个发疯手持武器的男人,更关键的是那两个离歹徒最近的母女,现在她们还不能轻举妄动,这不仅是为了她们自身,也为整个店里瑟缩的人。
男子见没得到小孩子的答复,突然转身向身侧的蛋糕柜挥去了一棍子,登时碎玻璃渣撒了一地,蛋糕被打成了一坨烂泥。
“吃呀!吃呀!你们还吃不吃啊!”
男子说着随手扔了棍子向母女的方向扑去。女人抬手抵着男人扑来的双手,歹徒左手的刀不断向下压着,女人用着全身的力气撑着不差几厘米就靠近她喉管的尖刀,大喊着“快跑啊笑笑!快跑,快跑!”被吓傻的小女孩向前爬了两步,想抱住威胁着母亲的坏人的小腿,却在将靠近的时刻被歹徒一脚狠狠踢开,脑袋撞到柜台,晕死了过去。
“笑笑!”撑着最后一分力气还没来得及看女儿的女人,下一秒也被踹倒在了地上,凶残又不讲章法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了下来。像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事无成,所以只会用最最原始的手段张扬身体上最野蛮的长处,挑选他眼里最弱势的群体,用□□上的伤害发泄自己的无能。
女人躺在地上绝望呐喊救命的样子让男子更加满意,终于他像猫鼠游戏过瘾了一样,举起刀即将砍下。
千钧一发的时刻,警报声响起,同时男子的腰后受到重重的击打,被迫着趴在了地上。晏然刚刚瞥到了离柜台不远处的报警器,于是打个手势示意又按住身后人,暴露自己仍向报警器处蹿去。
可晏然起身的下一秒,乔知夏注意到这边的险境,再晚几秒后果不堪设想,情急之下抄起了角落里的灭火器砸向了嚣张而毫未在意背后的歹徒。灭火器受惯性脱手重重摔落在地,可乔知夏还未迈一步脚腕上便缠上了恶心的如章鱼触手般的双手,狠狠一拽,转瞬局势颠倒,乔知夏便摔在了地上,破碎的玻璃碴硬硬的扎在了她暴露的肌肤上。
晏然听着响动刚刚按下警报,转过身去却见乔知夏摔在了地上。“知夏!”她再顾不上冷静,向着对角线处的乔知夏跑去,警报声响彻整间面包店。男人也没站起来,反而向前爬了两步,反身压在了正面摔在地上的乔知夏身上。冰冷坚硬的玻璃更深入地刺进她的身体,乔知夏曾经清秀的双眉皱成一团,她几乎用尽全力地喊,眼睛却逐渐失焦。
“快跑!”
歹徒丝毫不在乎越来越大的警报声,手起刀落扎进了乔知夏的脖颈,顿时鲜血四溢,溅在了男人脸上。少女清丽的面容一瞬间像僵硬了的石雕,眼中因疼痛而涌出的泪无法再征求主人的允许就不受控的流淌,她想大口的呼吸却越发难以控制,破碎的喉管像被汽车碾压过般发不出只言片语,她抓紧歹徒的手无力滑落,像是溺水的人也像是干涸的鱼。
晏然扑了过来发疯般将他推开,捡起被男人扔下的棍子冲着他脸上重重一击,男人瞬间鼻血横流,向后仰着摔去。晏然跪在地上捂着乔知夏脖子上的伤口,她止不住血液不停向外流淌,也止不住怀里人生命的流逝。地上的碎玻璃扎破轻薄的夏季校服刺进晏然的双腿,深深的无力包裹着她,“知夏,知夏,知夏!”她茫然失措地抱紧怀里没了声息的人,刹那带来的剧变让现实失真,她绝望地叫着她最重要的名字,只是这次知夏不会再笑着应答。男人脸上沾满了血,他无力再站起来,听着耳边少女的哭声,用手抹了把脸居然笑了出来。晏然双手沾满不断向外涌流的鲜血,泪水向下交织在一起,为年轻的生命潦草的写出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