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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重生 阿煜,你在 ...

  •   孟欢慢慢睁开了眼。

      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她缓了好景昭半晌,眸光才渐渐聚焦,落在了不远处脚踏上打瞌睡的碧衣侍女身上。

      侍女似有所感,一个抖擞挺起腰,人也清明了过来,她快步走到孟欢面前,迎着孟欢打量探寻的目光,只觉得欢喜:“小姐,您好歹醒啦!”

      孟欢扫视了一圈,发觉此地不是别处,正是她孟府的闺房,眼前这碧衣侍女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尚在孟府时同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檀烟,只见檀烟尚是少女模样,一身交领碧衣,鬓边垂着两个双丫髻,圆圆的小鹿眼里盛满了笑意。

      孟欢讶然片刻,她此刻不是,应当在奈何桥畔么?怎会…怎会看见檀烟?

      “小姐?”檀烟见孟欢怔然无言,目露忧色,“可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郎中请完脉开了药方子才走,奴去给小姐煎盏药来。”

      “不必。”孟欢轻轻摇头,“阿烟,房中可有镜子?”

      没有预想中的那般病容瘦骨,镜中映出一张十五六岁少女的娇靥来,只见她玉面桃腮,柳叶眉下一双杏眸潋滟若春波,稚气尚未褪尽,嘴唇因病未痊愈而显得苍白。

      难道,她真的重生了?

      “阿烟,我昏迷了多少时日?”

      “自社日从普济寺祈福归来后,小姐就染上了风寒,后来竟严重起来,高烧不起,昏迷不醒。如今...如今已是第三天了。”檀烟说及此松了口气,“苍天庇佑,小姐终于醒过来了。”

      社日?普济寺?她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想起来在景昭二十一年的社日,她前去普济寺祈福,好像是曾生过一场小病。

      景昭二十一年,她不过十五岁,也是在前世的这一年,她第一次遇见楚煜。

      她竟重生在了十五岁!

      这一世,她尚未遇见阿弟,尚未被叶阑亭的虚情假意所蒙蔽,更没有身染重病命不久矣,一切仍是平淡而安宁的模样。

      她闭上眼睛,眼睫微微颤抖几下。

      前世她何其的浮浅清高,单听叶亭阑一面之词就把他的虚情假意视作珍宝,反将真正关心她的楚煜一次又一次弃如敝履。

      临了时又是何其地胆小怯懦,把自己的真心束之高阁,不敢面对楚煜。

      直至临终之际,才在他眸中窥见自己的苍白羸弱与渐渐暗淡的目光,才发现自己这些年深埋心间的内疚与悔愧,奈何叶黄人消瘦,悔之已晚。

      孟欢略略思巡片刻,景昭二十一年,她的父亲云颉将军孟岫云在战场上牺牲尚不满一年,而母亲孟陈氏也因对亡夫溘然长逝的悲痛而在几个月前病去,父母没有留下其他血脉,此时的云颉将军府只剩下她一个孤女支撑门庭。

      此时的她才及笄不久,而楚煜差她五岁有余,如今不过一将过十岁的稚子。

      上一世她对楚煜十岁以前的往事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家道中落,与养母相依为命,养母病去后辗转至普济寺被寺僧收留作洒扫的童仆,后来遇见她之后生活才有所好转。

      可如今……她重生不久,更没有遇见阿煜,阿煜如今下落不明,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如今是带着久病的母亲四处寻医问药,亦或是在普济寺作一洒扫的仆童,不论是哪种境况,对于一个尚满十岁的少年而言,生活无异处处充满了艰难困涩。

      想到这里,孟欢忧心更甚,暗中思忖要早些寻到楚煜才好。

      “对了,小姐。”檀烟忽然出声,“忠勇侯府的叶世子这几日听说小姐病了,日日都带药材与补品探望小姐,今日听说小姐醒了,已在前厅等候许久,小姐如今身子可还有不适之处?可要出去见一见?”

      听到“叶世子”这几个字,孟欢的眉头不觉轻拧。

      叶亭阑是忠勇侯府的庶长子,与孟欢门第相当,自幼一道长大,上一世她十五岁时正是二人亲密无两的时候,故而他听到自己得病前来探望也属人之常情。

      可孟欢如今再听到他的名字,心间狠狠抽搐一下,顷刻间惟余苦涩。

      她恍惚间想起前世那封绝笔,信上有多情真意切,前世他对她就有多虚情假意。不知此番探望,是有利所图,还是逢场作戏?
      但若她此时拒之千里,必定会让叶亭阑生疑。“

      “无碍。”孟欢轻声说,“我这就去前厅见他。”

      孟欢换了一件雪色的交领襦裙,将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方移步前厅。

      前厅门扉半敞,她一眼就望见了叶亭阑,只见那人一袭青衫直缀,双手交叠端坐一旁侧放的木椅上,他的脊背稍显瘦削,却挺立如松,一副清正儒生模样,但面上却生了一双极锐利的鹰眼,不说话时薄唇轻抿,刀割斧凿的冷硬侧脸擒画一副薄情相。

      可这样一双冷肃的鹰眼目光落到孟欢身上时,竟若有若无多了几点柔光,他站起身,快步行至孟欢的身边,虚揽过她的肩,垂下头关切地打量着她。

      她今日素面朝天,周身除了腕间自由戴着的碧玉镯外无一饰物,发髻松松挽在耳后,面色因病后初愈的缘故而微微泛白,但并不显得羸弱,一身白衣衬得她素净而温婉。

      “欢儿。”叶亭阑一面觑着她的脸色,一面启唇道,“听说你因风寒而卧床数日,如今可还好么?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之状?”

      他如今的关怀之语如同火烧,一出口便灼烫得孟欢心口的旧疤鲜血淋漓。

      她抬眼看了一眼他,十九岁的叶亭阑如今一身青灰直缀,就着明媒的冬阳站在她的面前,他凌厉冷肃的眼睛还尚未被利欲蒙蔽,彷佛是一个担忧心上姑娘的情郎。

      面对着这样一个少年人,寻常女郎应当很容易在心底里当他对自己有恋慕之情吧,可孟欢如今想来,他这是利用自己这个旧朝忠臣之孤女的身份在表明他如今不愿站队的政治立场,为他暂且远离权力纷争制造假象。

      可叹啊可叹,自己上辈子竟是那样天真,沉浸在这所谓“竹马”编织的金丝牢笼里长醉不复醒,以为他真的爱着自己。

      如今她明白了,郎心似铁,他爱的,是执念,是权力,也许还有那个唤作“芸娘”的姑娘,但从始至终都不会是她。

      思及此,孟欢与他错开了一步的距离,客气又疏离地回以一笑:“小病而已,谢叶世子关心,我已无大碍,这些补品贵重,无以为报,还请叶世子带回家中孝敬尊长吧。”
      叶亭阑虚揽她的手僵硬停在半空中,顷刻垂落没入袖间,用力绻握成拳。

      他柔和的脸上划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诧异,但很快又端起如常的神态,温润而关切地说道:“是我欠考究了,不知欢儿病愈便带来这些补品,不过去岁家父生辰时得欢儿一卷贺寿丹青,至今仍爱不释手,家父常对我提及令尊与家父戎马十数载的陈年往事,告诉我令尊于他而言同亲弟无异,如今家中生变,泰山溘去,家父更是叮嘱我要好生照顾欢儿。”

      “欢儿自幼与我一同长大,垂髫时曾因想做我妹妹被令尊调笑,在我眼里,比之血亲姐妹更甚几分,不知欢儿如今遇到了什么事,日后若有需要之处,莫要与兄长生分。”

      他是何等精谋远虑的一个人,轻易就就察觉到她了反常的淡漠,又只言片语间给他们的关系递下了一个体面的台阶,从贺寿图提及亡父,循循善诱,似乎她只是一个依赖他的妹妹,而他则是极包容妹妹的兄长,他们是一双自幼长大的异姓兄妹。

      可孟欢只是闻言一嗤,嘴角噙着疏离:“既如此,听沈世子所言,为着叶伯父的一番心意,这些补药我今日也得收下了。至于旁的……”

      “儿时戏言,叶世子如今道来,所言几分真,几分假,心中应当比我更清明几分。叶世子若是没有旁的事,就请回府吧。”

      叶亭阑离开前,看到孟欢脸上闪过一抹轻蔑而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极复杂,与她一贯流露出那种不谙世事的欢欣雀跃截然不同,他看不透,只是隐隐察觉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送走叶亭阑后,孟欢强扯了半晌的如临大敌的精神终于萎靡下来,她丹唇微抿,教檀烟遣人将那些大包小包的补药搬离,之后一个人坐在前厅回廊的石凳上发呆。

      真好啊,十五岁的暖阳就这样温煦照在自己身上,她伸出一双纤瘦的手,看见十指因阳光穿过而泛出健康的浅绯色,掌间浅浅错落交织的脉搏蓬勃地跳动着。
      这一世,她不再是一个沉疴难起的将死之人,不再是游荡在常欢宫的一缕幽魂。

      重来一世,她不会与叶亭阑纠缠不清,她再也不会轻而易举就沉溺于居心叵测的坏男人给她编织的幻梦里一点点地迷失掉自己的灵魂,更不会耽于情爱成为面目可怖的怨妇,成为任何人用之即弃的棋子。

      她不再是一个活在父母马革裹尸的往事里里走不出来的、伤春悲秋的、人尽可欺而毫无还手之力的孤女,她会承继云颉将军的遗志,带着父母殷切的希冀自立于这世间。

      她要好好地,尽她所能地,偿还上一世尚未偿还的对楚煜的愧疚与爱。

      她眯了眯眼,将头埋在双臂间,脑海里忽然出现阿煜幼时埋在自己臂膀间小心啜泣的模样,细细密密的苦涩一点点萦绕于心间。

      阿煜,你在哪儿?阿姊好想见你一面啊,阿姊很思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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