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归途》歌若长初

1、初逢 无

　　长岁三十七年，桃花坞魔头不幸坠落断情崖。自此，人间再无长岁。年号为永宁。

　　永宁十七年，胡桃寨，地牢。

　　犯人长发散落，架于木桩上，身上的衣裳早已破败不堪，裸露出来的尽是未结痂的血痕。在此之前，他曾受过一顿皮肉之苦。早知他便听取父亲的意见了，而不是独立而行。

　　此时屋外响起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兵马交汇时才会响起的声音。刀剑碰撞，铮铮入耳。谩师墨勾唇一笑，齿间有浓浓的铁锈味。

　　终于，熬过头了……

　　屋内响起“吱”的一声，谩师墨在模糊的视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再醒来之时，他已躺在自己的卧房了。

　　“我……回来了……”他淡然开口道。

　　旁边的侍女见状，急忙站到床侧。侍女眼尾泛着一点桃红：“少将军，你醒了…”

　　谩师墨轻微地点了点头：“如霜，让你忧心了。”。

　　“少将军说的这是哪里话？如霜是您的人，怎能不担心？”如霜转身到门口喊道，“来人啊，少将军醒了！快去请大夫，然后禀报夫人！”

　　谩师墨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

　　未得半炷香，大夫就来了，姜夫人也跟其后。

　　“母亲，孩儿无能，未能帮到父亲。”谩师墨起身，下床给姜氏作了个揖。

　　姜氏扶起谩师墨，道：“不是你的错。”

　　谩师墨半垂眸，眼中神色无半分光彩。

　　在谩师墨说累了之后，姜氏也没说什么，只是带人退下了。

　　接下来的时间，谩师墨都在府里休息。奇怪的是他总是会梦见一个人，很陌生，对他来说毫无印象。但那人似天上的俏皮仙官，又似凡间的风流公子。总之，长得很好看。谩师墨不知如何去描述那人。但想起那人，第一印象是往往都是他的回眸一笑，于透过竹子阳光下。

　　他想，之前的那场战役，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永宁十七年中秋前几日，将军府。

　　“子振，宫里人来信说要办宫宴。特邀你去参加。你接下来的几天定要好好准备，不可懈怠。”书房内，苍澜将军谩华恩道。

　　谩师墨：“是，父亲。”

　　两人执棋对弈。不久，谩师墨落下了最后一颗白子，微微抬眸看向谩华恩：“父亲，你又输了。”

　　谩华恩仰面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儿出息了啊！”

　　谩师墨微微一笑：“父亲过誉了。”若是真当如此这般厉害，就不会识人不清，落于他人之手了。

　　中秋日，皇宫。

　　谩师墨穿了件青绿的长袍，带有暗银的竹纹。他眼尾上挑，带了些许桃红。肤色白皙，看着比有些闺阁小姐的脸都还要嫩滑。头发高高束起。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将门之后。而且与其说是儒将，倒不如说是哪家的风流才子。

　　“ 苍澜将军。”

　　谩华恩回首，做了个揖：“见过尚书大人。”谩师墨却是愣了一下。因为在尚书大人的身后，站着他熟悉的人。

　　是梦里出现了许多次的人。

　　谩师墨随即反应过来 ，亦双手重叠作揖。开口道：“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归星公子。”

　　那人亦是彬彬有礼：“见过苍澜将军，见过谩小将军。”

　　两位大人就这样聊了起来，谩师墨就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想到什么，缓缓抬眸。只见对面那人低头垂眸，似是在思考什么。

　　这时，异姓王承王走了过来：“两位大人在聊什么？”

　　谩华恩和归星铖珏同时转过了头：“见过承王。”

　　顾熙辞也笑道：“二位大人好。”手中的折扇轻轻扇着，伴着微风撩起他的碎发。

　　谩师墨和归星曙行了礼之后，几人便一同进入启清殿。

　　几人分别落座，谩华恩向来直爽，很快就和周围的武官聊上了。谩师墨就坐在一旁默默喝茶。

　　放下茶盏时抬了头，正好与对面的归星曙对上视线。对方扬了扬手中的杯子，莞尔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谩师墨晃了神，有那么一刻少年与梦境重合。如若不是自身不爱与不明的人说话，他早就拽上他的衣领，质问他是谁了。

　　而此刻殿外响起一道熟悉的话：“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此声响起，在座的文武百官皆起身作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而皇帝李遂宁牵着皇后上官云的手笑道：“众卿免礼，今日宫宴各位爱卿就敞开了吃，莫要拘谨。”说完他还大笑三声。

　　文武百官整齐的回道：“是，谢主隆恩。”

　　百官坐下，继续聊天。只是相较于刚才，此时安静了不少。

　　李遂宁吐出几颗葡萄籽：“谩小将军，走上来，让朕瞧瞧你长什么样子？”

　　谩师墨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他并未低头，那张脸就这般落入众人眼帘。

　　肤白如脂，明眸皓齿，一身青绿显得淡雅。即使墨发被高高束起。

　　常人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是会很高兴的，但谩师墨不这么觉得，心中充满了担忧。

　　想必明日说他长得像怡翠楼的小倌这种说法全京城都会知道吧。这张皮囊，他还真是厌恶至极。

　　谩师墨越想越入神，此时归星曙站了起来：“陛下，想必谩小将军是累了，让微臣带他下去吧。”

　　“哦？”李遂宁摩挲着指腹，“罢了，你带他下去吧。”

　　“是。”

　　谩师墨未辩解什么，就这样跟着归星曙，一同走到了休息的茶室。

　　归星曙开口：“谩小将军，茶室到了，你不准备说声谢谢吗？”

　　谩师墨早就回过神了，刚要出口的“谢谢”又憋了回去：“是你自己说要送我来的，说什么谢谢？”

　　归星曙：“将军这般，到和我听到的传闻不一样。”

　　谩师墨慢慢地捏紧了拳头，但面上还是淡笑：“公子不妨说说？”

　　“他们都说将军看起来温柔，但实际人可冷了。今日一看，倒不像是如此。”归星曙道，“将军明明就是一个骗子。明明人不是这样，但就是喜欢拒人千里之外。”

　　“你调查我？”谩师墨问。

　　归星曙：“谩小将军忌言，诬陷朝廷命官是重罪。勿妄言，小心祸从口出。”

　　“公子多想了，我只是有些许口直。”

　　“你说是便是吧。”归星曙转身踏出门槛，准备关上门。

　　谩师墨叫道：“等一下…谢谢。”

　　归星曙笑了一下：“将军真是傲娇。”

　　谩师墨沉默不语，烛光于风中摇曳，暗淡的火光照在他的脸庞上，矇眬而又清晰。

　　归星曙早已关上了门，看不见里面的一切。谩师墨就这样坐于小榻上，脸上是分不清的表情。

　　几日后，苍澜将军谩华恩奉旨前往边疆抗战，其子谩师墨应随其所往。

　　中堂内。

　　“父亲，您唤子振前来可是为了奕森城？”谩师墨推开房门，开口直道。

　　谩华恩拂了拂胡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正是如此。”

　　谩师墨坐下：“其实父亲不必忧心，会有人来为我们建言献策的。”

　　谩华恩有些许惊喜：“何处此言？”

　　“如今在这京城中，虽然谩家早就不如从前，但在京中还是有些名望的。此时出征，是他们为自己仕途建业的一次机会。所以放心吧，会有人为了‘青云志’来的。”谩师墨说得在理，谩华恩也放心了许多。

　　谩师墨拿起手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军帐里。

　　“嗨，好久不见啊，谩小将军。”来者用并着的折扇撩起了帐帘，归星曙脸上挂着笑。甚是好看。

　　“你怎会在这里？”谩师墨问道。

　　“小将军，我当然在这了。”归星曙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怎么？很惊喜啊？”

　　谩师墨不语。

　　归星曙见对方没有兴致陪着自己聊天，没有再说废话，而是恭敬的行了个礼：“见过谩小将军，微臣听闻奕森城有难，特来随行的。”

　　“你来献计的？”

　　“不，微臣医术略懂一二，此次随行，愿作军医为将军分忧一二。”归星曙话说得极为认真，不像是闹着玩，像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一样，十分坚定。

　　谩师墨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奕森之战，开始了。
　　远处，此时烽烟四起，战火绵延，天光沾染了血色，尸鸿遍野，无边的血色中有太多的哀鸣，路边的孩童哇哇大哭，但直至声音沙哑也无人关心。

　　云中骑君越安骑马策腾，脑中是刚才姜云知府的声音，焦急而嘶哑：“快去！！快去禀告将军，姜云城被攻陷了！！！”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到将军府已是半日后了。

　　“将军，前方军情急报！姜云城已攻陷，敌军正火速赶往奕森城。”突如其来的急报让谩华恩无时间收拾行李，随即立刻整军出发。随从的，还有将军之子谩师墨和尚书之子归星曙。

　　此战，注定两败俱伤。繁花飘落下，一群满腔热血的血气儿郎们，踏上了这场无知的征途。远方的战场，或许早已是他们注定的梦乡，是他们注定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