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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了断 待我诗念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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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太冷,雕花窗半开着,潮水般的凉意涨了又落,落了又涨。风雨如晦,鸡鸣不起,黯沉得叫人分不清昼夜。是夜呢,君且看。
月上西山门,沉璧乱金鳞。
许是记忆刻骨铭心,许是灌输了太多一时接受不了。陶霜蜷在地上,指尖攥得发白,冷还是怎么的,颤栗着。她笑了,拖着发麻木讷的身躯,踉跄爬了起来。“砰”“咚”“扑通”……一通磕碰,摇摇欲坠,还是颓然倒地。
“霜小姐,你还好吗?”门口路过的执夜弟子低声问询。陶霜嘴唇抖了抖,斯呵抽气,一个字没吐出来,指甲在梧桐灵木地板上划出深深的印子。手腕狠狠一压,“咯嘣”断了,顷刻血流如注,灌满木沟槽,向外沿着木质肌理,延伸,渗透……在木刺中,陶霜无知无觉地抠挖。
“霜小姐!你还好吗?!”弟子眼尖,见了红,满地都是。“三小姐!陶霜师姐!霜姐!我开门了!”弟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手按在门上,破开防御阵,一按门把手……
“咔哒”,门开了……
一地猩红,陶霜听见响动,骤然抬头,血丝遍布眼白,她带着温雅的笑,清亮的声音依旧:“师弟,麻烦你关上门,今天的事,怪我,就权当做了个噩梦吧。”
弟子心跳漏了一拍,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惊慌,恐惧,瞬间化为无尽的空白,有风来,门阖,隔开两个世界。一边是牵丝偶,一边是疯戏子。青衣的妆容闪过眼角眉梢,她的形容在戏台伶人与本来中闪变。
……
“剧中局中又有什么区别!你是棋子我是戏子!”
“这是棋局!不是你轮回的戏台,你莫要乱来!”
“琼椋,最是看不惯你独揽大权,分明是共同出力,我便是看一场戏你都要阻拦!”
“罢了,只此一回。还不快滚!”
青泚红尘,皆是同道中人,不过殊途不同归。
……
站起身,这副躯体脆弱得像纸。缓慢走到窗前,瘫坐在窗台,一条血线,滴滴嗒嗒,顺着墙角,凌空开了无根花。陶源……陶源……带血的手蒙在眼上,蜿蜒绵亘的血流,勾勒出山川河流一握面上。
曾是夜色凄清如水,漫天星斗,半弯残月,那最亮的星,是启明啊……那年,一如今日,桃花树下,相对而坐,许下长久相伴的愿望。“阿姐,就以启明为鉴吧。以后我们不找道侣,我们俩一起闯天下。你发誓,发誓以后不找道侣,只陪我。”没有人回答,血色江山被微雨晕染,化了虚无缥缈。昨日才相坐畅谈,不过一日,便刀兵相见,终究,这个愿望,谁也没有实现,这个誓言,谁也没有遵守。
旧忆如酒,越想,醉得越深,醒也不愿。
“闲弄笙笤天向晚,孤鸿总有离人留。”依旧,无人回应,沉默片刻,自顾自接了下一句:“寂寂人行归迟暮,笑渐歇,人心缺。”那年,两人上元斗诗,如今,仅她一人,痴痴傻傻,拾珠一般念叨着曾经的诗。
“呵……哈哈……接得好啊……接得好……”话未尽,已是泣不成声。
……
“如何?这戏……”
“自是胡闹!不过……倒仍有可看之处。她是青衣,谁是花旦?”
“自然是那一身正气的。”
“这怕是反了。”
“非也,哪有什么正反之分,这戏自是编者喜欢怎样,便怎样。”
“随便,呵。”
……
“陌上沉沙花伏道。”
“熏风解愠残新枝……”忽然的,悠远的对答从西山门外传来,梦一般的轻,散在风尾。
“初生白日浸寒漪。”
“陈冰久冻雪未销……”
“浮生一梦长眠地。”
“九州琉璃八荒塔……”
这琉璃,是桃源抬头便见的不周山,九州中心,这塔是陶家的冢,背靠着天柱,本以为……
“零落秋千架,林中夜未央。”
“浅影璐台上,江畔雨花石……”
……
一夜诗尽,黎明无声,前缘断尽,今生寻仇。
“霜,我们是姐妹,永远不会枪尖相对,不要这么横拿着,很容易伤着人。”陶源按下陶霜的枪尖,不厌其烦地啰嗦着。可偏偏是她这么一个明事理,什么都看得透彻的人,一枪一枪戳得妹妹遍体鳞伤,连死,也是在她手里。真该死啊,是真的,该死啊……
青衣眯起眼,油彩淡妆,端的是大家闺秀,浅衣素裳,正好似诰命忠烈。
……
“双生破军啊……”
“定然是一死一生……”
“命里定的,难改……”
“一线希望,赌么……”
千寂琉,从来没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