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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山 “山茶花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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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慈离开的第三年,谢承云把屋里所有关于梁慈的回忆都锁了起来。
他骗自己,骗自己身边从来没有过梁慈这个人,骗自己根本不爱梁慈。
可是关于梁慈的一切都保存的好好的。连他当时嫌弃的要死,还病恹恹的山茶花都养活大了。
因为那是梁慈曾经喜欢的。
三年之前梁慈背着所有人一走了之音信全无。
他什么都带走了。常用的衣物和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仿佛要把自己生活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但谢承云前些年往他卡上转的钱也一分未动甚至还留下了一张存折。
他什么都带走了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谢承云恨。
恨他抛下他,恨他在梦中折磨自己。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心底对梁慈的爱意。
梁慈刚走的那会儿,谢承云以为他只是知道自己快结婚了闹脾气躲起来而已,他以为只要自己像以往那样放下身段三言两语哄哄他,他就又会乖乖的回到他身边。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反正谢承云这么想的。
他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梁慈自己和高倩也就是他当时的未婚妻只是双方私下达成协议的假结婚,骗过双方父母的催婚。
等到了一定时间再和平离婚。
但他还没说出口,梁慈就知道了。
他那么傻,就那么当真了。
然后就消失在了谢承云的生活中,躲了三年。
为什么不肯等他的解释呢。
谢承云就这么理所应当地恨了梁慈一段时间。
等谢承云真的意识到梁慈离开他后,推了婚礼,极端地以命出柜,然后潦草的过了三年,也找了三年。
他的思念石沉大海。
他的恨意无处安放。
*
赵作和谢承云从小玩到大的,是至交好友也是公司合作人。
看到谢承云这么消极自己,他也跟着难受。
这三年间他是各种办法都想过了,有一次脑子发抽给谢承云找了个和梁慈挺像的人送过去。结果赵作自己差点被谢承云打进医院。
赵作也就放弃挣扎了。
此时看谢承云又抱着酒瓶子喝了个烂醉就头疼,怕再让他喝下去又像之前一样酒精中毒进医院,只得出声制止,“兄弟你可别喝了,不就失个恋,多大点事儿。”
谁知谢承云听了这话,抬眼瞪他,“我没失恋,我会找到他的。”说完就从赵作手里抢回来酒瓶,仰头喝了口,喉结滚动。
抛开其他的不谈,谢承云有着一副羡煞旁人的好看皮囊,瘦削利落的下颔线撑着俊美深邃的五官,眉眼微蹙,透着丝丝疏冷矜贵的劲儿。
此刻仰头在酒精作用下,显出一阵诡异的妖冶轻佻,配上酒吧斑斓的灯光。宛如薄情又风流的花花公子醉饮了红尘。
旁边接二连三瞄过来的视线连赵作都没办法忽视,还没感叹完呢只能认命的叫来服务员结账,半拖半抱的带着帅气的醉鬼离开这纸醉金迷的地方。
赵作虽然比谢承云大上一岁,有时也会去健身什么的,但拖着个高他半个头还一身硬邦邦肌肉的谢承云还是挺费劲的。
好不容易把人带上了车,赵作伸了伸腰解脱般吐出一口气,看着后座醉的不省人事的人。
有一种他虽刚三十却已经步入晚年的苍凉来。
喝呗,谁喝得过你啊活爹。
“梁慈……别走。”活爹说梦话了。
赵作白他一眼,见怪不怪的关上后座车门要去驾驶座开车。
秋末的夜晚,偶有阵阵秋风袭来仿佛带着初冬的寒意。让来往的路人纷纷打了个冷颤裹紧了衣裳预备着回家添衣。
赵作不例外的裹了裹外衣,不顾形象的打了个喷嚏,眨眼间的时间他面前出现了个留着齐腰长发的女生。
坏了,打喷嚏打出个大漂亮。
赵作在心里嘀咕。
大漂亮举起手里一张纸,直直的看着他,面上带着明显的愠色,“我没看错的话,车里的是谢承云吧。周围这些都是他贴的?!”
赵作懵了一刹那,定睛一看那张纸,可不就是谢承云前两天发疯用梁慈的照片贴了满城的寻人启事。
这架势,这姐妹儿有线索?哦也不像更像家属闹事。
赵作憨厚一笑,“车上是承云,寻人启事也是我们贴的,我们……”
“你们有病啊!?”不等他说完,大漂亮情绪不太对的吼了声,眼眶还跟着红了瞪着赵作,“你们自己去把这些东西撕下来。”
赵作来不及喊冤就被小姑娘的眼泪搞得手足无措了,“哎姑奶奶你哭什么啊,有什么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女生把寻人启事揉成团扔给他,蹲下身哭了起来,全没了刚才的气势,“你们知道什么!能不能放过他啊……”
赵作忙去把人扶起来,转身要去车上给她拿纸,她摇了摇头抹了把眼泪,理智稍微回笼,哽咽道,“算了和你说不清我还是等他酒醒了告诉他吧。”
顿了顿她才抿唇小声说,“对不起,你也是无辜的我还冲你发脾气。”
“啊…没事。”赵作挠了挠头,“我不太了解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但我想有些事还是要说开了好。”
周遭人来车往,偶有几个人路过好奇打量着他们,但都归心似箭匆匆离开,无人关注这一隅发生的小插曲。
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自都有琐事烦心,哪管他人闲事自找不虞。
女生点了点头,鼻尖红红,抬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那就有缘再见吧。麻烦你告诉谢承云,去南路书店找我,我会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一切。”
“还有,这些寻人启事都撤了吧。除了我估计也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赵作点头替他那苦命的兄弟记下了。
“那什么,”女生刚想离开,赵作稍作挽留,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口,”认识一下吗,我叫赵作。你呢?“
女生看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边走边挥手,声音散在风中,“陈栎。”
*
隔天谢承云知道这事后,几乎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南路书店。
赵作知道有些事儿不是他该听的索性把车停在外边,挂个双闪躺在车里睡了起来。
昨天伺候完谢承云这祖宗都凌晨了,再加上自己心里有事儿那时真踏马睡不着。在床上数了半小时羊结果越数越精神索性玩消消乐打发时间催眠自己。
结果一下玩到了早上五点。
他是真的困成狗了。
谢承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因为是工作日,书店的人不算多,陈栎看到他也不算太惊讶。只觉得时过境迁不知道自己如今该以何种心境面对谢承云。
就算陈栎已经差不多放下过往了,可毕竟是曾经相看两厌的情敌,并且这一切变故都有他的原因,陈栎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她把腰间围裙解下来搁在一边把人带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隔间。
谢承云忍了一路,终于没了耐性,不悦的开口,“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快点说别耽误我时间。”
陈栎没搭理他,只是垂眸看着面前桌上摆着的一盆不知名小花,声音很低,“马上要冬天了,梁慈喜欢的山茶该开花了。”
“我知道。”谢承云不客气的坐下,长腿散漫的支着,明显有些烦躁,“我只想知道他到底在哪。你别废话。”
“他在哪?”陈栎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渡上一层哀伤,“你家窗口隔着桥正对的西山山腰,每年冬天都会绽放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山茶,你没有去看过吗?”
谢承云几乎一瞬间抬头,烦躁的神色出现一丝不可置信的裂痕,他张了张嘴,逃避似的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承云,”陈栎撑着桌面,声音哽咽,“你去西山找他吧,记得带上他喜欢的山茶。”
西山是几年前修起来的公共墓地,因为离城区有一定距离地界比较偏,所以就有人把那里修成了种满各种花的墓地。
谢承云听完陈栎的话,双目变得赤红,脸上的傲慢从容终于开始崩裂,他咬牙,声音自己觉查不到的发颤,“你撒谎。陈栎,你们他妈的合起伙来搞我呢?你喜欢他,所以你不让他见我,三年来让他在梦里反反复复折磨我。你真狠,他也对我好狠。”
谢承云赤目瞪他,似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他猛的站起来,“你们不就想看我失去他后的狼狈吗,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你让他出来。你让他……”
谢承云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意识到陈栎可能说的是真的。
陈栎强忍着泪意看着他,倏尔自嘲一笑,“他真挺爱你的。死了都要瞒着你,认识他那么久我还真没见过他对谁说谎。尤其是你,他对你永远赤诚热烈哪怕你总是回应他冷漠的背影。”
“他应该第一次对你撒谎吧。他是不是给你说的他要走其他的地方去?让你不要挂念他?”陈栎终于绷不住了,泪水奔涌而出,“他其实是给自己选好了墓地,花了攒了半辈子的积蓄给西山墓地捐了款和墓地负责人换了半山腰的山茶花。就在你家对面,和你隔桥相望。”
谢承云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骗他的破绽来,他盯得那样狠辣,好像真有什么破绽一般。
可事实是,陈栎的悲哀是那么真切。
“谢承云。他连死了都放心不下你,他想死后日日都能看到你。你那么对他,他还舍不得你。”陈栎脱力地坐在椅子上,泪流了满面,“他怎么那么傻。”
桌上的小花泡在水里,叶子恹恹地耷拉着。
陈栎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直的插进他的心里,此刻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陈栎还在继续补刀,“他剩下所有的积蓄我没记错的话都留给你了吧。哦你大概也不知道他有肝癌和中度抑郁。”陈栎顿住,“哦,看来他这个也骗了你?他倒是为你学会了撒谎。”
陈栎说着,颓然的闭上眼,似乎说完这些话就让她精疲力尽。
谢承云面上的孤傲终于彻底崩塌。
他终于尝到了所谓永远失去再不复得的滋味,几乎濒临窒息。
梁慈,你真狠。
你赢了。
我承认我爱你了。
爱到骨子里,此生此世,无论是对梁慈的恨、爱或思念从此将会是谢承云一辈子的梦魇与救赎。
赵作睡醒了,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结果一看时间,妈的才睡半小时。
睡不着的他郁闷的下车点了根烟。
赵作刚抽没两口又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冷的直哆嗦。
街道两旁的红枫树枝早就光秃秃的了,身旁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落下,像极了新冬来临的轻盈一吻。
难怪这么冷。
原来是冬天来了啊。
赵作冷的钻回了车。
阳光从云层细细密密的透出点光来,给了这个灰色的冬天添了一点生气。
冬日暖阳,梦中故人。
西山上的山茶花在一片寂寥的凛冽寒风中无声绽放。
此花开处故人眠。
此情何寄北风中。
*
漫天的绯色云霞温柔地落在教室走廊上一对少年少女的身上。
陈栎侧头看梁慈,声音清婉动人,“你很喜欢山茶花吗?”
梁慈点头,“嗯,很喜欢。”
风带起少女的鬓边发,陈栎平静道,“听说山茶有个很美的花语——谦让理想的爱。”
梁慈沉默。
陈栎不再看他,视线和他一起落在操场上烈阳下少年青春张狂角逐篮球的身影上。纯真的眉眼忽而蕴上一层浅淡的哀伤,“不过也有人说山茶花的花瓣掉落时,总是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落下,像是极其不舍。所以认为山茶的花语是:悲剧的命运。”
悲剧的命运么。
梁慈终于苦涩一笑,眸光闪动,视线却仍然温柔绵长地追随着操场上一个跃动的身影上。
他的头抵着窗玻璃,声音轻柔的不像话,像情人间的呢喃,散在风里。
“就算是悲剧,也宁愿适寒而生。”
毕竟山茶总是贪恋冬日里那抹暖阳的。
春阳太繁,夏阳过盛,秋阳又未免有些悲怆了。
此时的西山上,年近而立的男人抱着一捧繁放的白山茶,在一个坟茔前久久伫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