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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玉韘逢 ...

  •   呼天盖地的风雪卷着细碎的沙石在寒夜中狂舞,洛城近郊的官道上蹒跚着一队流民,他们人挨着人,互相搀扶依靠着往徐州方向返回。楚胭妘拉着年仅十岁的幼弟随着这一队人往故土走回,来洛城时气候尚算暖热,不曾觉得有多难熬,只是一心想着到了洛城她和阿弟就能有口饭吃,这一路走了数月有余,从开始吃的野果野菜,再到后面的树皮草根,来时百十来口人到了洛城边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走散的走散,到最后也就剩下这二十几个人还活着,谁不曾想还没进了洛城的城门,就被城郊驻守的官兵拦住了去路,老乡们发了疯似的和堵截的官兵冲撞,却始终敌不过他们人多兵壮,有几个人被当场打死,顿时一股子血腥味弥散着口鼻,楚胭妘抱着阿弟躲在人群的最后面,捂着阿弟的眼睛,告诉他不要害怕,只是怀中瘦成纸片的小人禁不住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傍晚天时,突然狂风四起,成片的雪随之也跟着落了下来,活着的人已被官兵驱出好几厘,洛城是进不去了,想了多久的那碗粥也随之成了云烟,落难之众国不理,家难回,救命的粮食吃不到,那活下去的心气也随风而逝,他们来时身着薄衣,一路颠沛流离,遮体得衣衫早就烂成麻片,这冬夜的雪更是为他们实加了一层霜,人便不是了人,瑟瑟游走在这寒夜的官道上,更像是一群孤魂野鬼。楚胭妘背着阿弟,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她赤着脚,绑了一双烂草鞋,现今只感觉两只脚冻的麻痛,踩在石子上也没有了任何感觉,背后的阿弟喃喃的在她耳后细语“阿姐,我好饿,饿的我想困觉”楚胭妘听着幼弟的自语,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雍景乖,我们明天早上就有粥喝了,你不能睡,你陪阿姐说说话好么?”背后的小人过了许久才哼语“阿姐,我们明天真的有粥喝么?阿姐我好冷,我想睡……”楚胭妘直感觉到贴着自己后背的幼弟身上烫的像个火炉,鼻口中喷出的气息如游丝一般,若隐若现,她心中一紧知道不妙,再这样下去,阿弟怕是撑不过这一晚了,哪有什么明天可言?恐是他们姐弟俩盼不到明日天亮,想到这,她停住了脚步,往前张望了一下已经拉开很远距离的队伍,而后绝望的咬了下唇,把幼弟放到地下,随之她也扶地而坐,抱起了楚雍景,攥着他的小手,亲吻着他的额头说到“雍景乖,
      睡吧,睡着了肚子就不饿了,我们就能回到家,就能见到爹娘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胭妘已经觉得自己快要冻死在这官道边了,突然就觉得抱在怀中的雍景挣扎了一下,她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向雍景,飘落的雪把雍景的头发蒙了一层绒白,连他的睫毛上也冻出了一层霜,雍景紫着唇迷迷糊糊对胭妘说“阿姐……我听见车马声了,我们是不是要有粥喝了……”楚胭妘本觉得只是雍景饿糊涂的胡言乱语,正打算安慰他,不觉间抬头向道前望了一望,只见往洛城方向隐约有一队车马迎面而来,马蹄哒哒哒的发出声响,在这寒冬深夜格外清晰,楚胭妘出神的看着那马队走来的方向,只觉得看到了一道光,她猛的清醒过来,抱着雍景跌跌撞撞的就往马队的方向跑去,光越来越近,她看见打头骑马人的背后是一辆马车,那马车宽大华丽,想必是个有权势的人家,她迎着光奔跑着,临近马车前,她抱着阿弟往路中间一跪,用尽所有的力量喊了出来“求求你们买下我弟弟吧,他读过书,他认识字……”车马队缓缓停下,迎头高马上坐着的人,翻身跳下了马,楚胭妘看见来者披着黑色的毛皮斗篷向她疾步走来,她急忙放下怀中的弟弟,一路跪着向前挪行,风已经停了,可雪片子细碎纷纷,所见之处皆也纷纷,她抬起头向来人望去,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知道是个男子,她向前挪去,那人近前停了脚步,楚胭妘猛的跃身一把抱住来人的小腿抖着嘴说“公子,求求你们买了我弟弟吧,赏他口饭吃,也赏我口饭吃,不然我们姐弟俩今天都得冻饿死在这路旁,我求求你”。那人闻声后试图抽出自己的腿,可却被楚胭妘抱的更紧,“哪来的荒野村妇,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马队,胆敢拦我们的路?”黑斗篷声色凌冽毫无半点感情,楚胭妘却不惧怕“公子我们是徐州逃难过来的,今天上午到了洛城,本想进城求一碗粥,可还没看见城门就被官兵赶出来了,我弟弟快要饿死了,求求你们救救他,把他买走吧”黑斗篷刚想发话,就听身后有脚步声,楚胭妘也听到了,便寻声看去,只见一仆役打扮的人从马车方向赶来,跑到黑色斗篷身边,两人耳语了一阵,那仆役就转身向马车方向跑回,不久后,马车徐徐,向楚胭妘这边开来,随之停在了黑斗篷的身后,只见黑斗篷转身走到马车侧面小窗旁,多时后小窗帘子被掀起,有暖黄的光从里面投了出来,黑斗篷先对窗内人拱手行了礼,才对里面的人讲起了话,楚胭妘见势起身回去抱起了路中躺着的弟弟,又费力的向马车颤步走去,她每走一步都忍一步心痛,为了能活下去,让楚家这唯一的族脉活下去,现今只得把雍景卖给这家人。马车外黑斗篷和车中之人小声话语着,尚未顾忌到楚胭妘,直到她抱着幼弟走到马车旁,黑斗篷才发现了她,那黑斗篷先是一错愕,瞬时就从腰间抽出佩剑反手一转,剑锋锃亮直逼楚胭妘颈间,楚胭妘只觉脖颈一凉却未躲避,只是闭上了眼睛准备受此一终,“长风,切莫无理。”
      就在这时,车窗内有声响起,那声音温润平稳但却显得中气不够十足,那是一个年轻郎的声音,楚胭妘闻声却并不敢睁开眼睛,只是颈间的冰凉带着气韵一同瞬间幻化无影,“公子,恕小人造次。”黑斗篷压低了声音回手转剑插入了腰间,楚胭妘闭着眼紧紧的搂着怀中的雍景,仰头咬唇等着窗内人定夺她生死,良久后那声音再次响起“睁开眼睛”。楚胭妘听闻只觉得那像是平淡常语却也如不可抗拒的命令一般,只得微微睁开眼睛向小窗上望去,此时有一阵凉风掀过,正划过窗间,窗内暖黄的光摇曳了一下,恍恍定在了那男子脸上,暖光中那男子并未束发,任华发随意铺开,落拓慵懒,楚胭妘又把眼睛睁大了几分,攀着那男子玄色衣领向脸庞望去,只见得一双星目直直向自己看来,他脸庞清俊,却带着病中之色,唯独一双眸子神采不凡,左眸眼白中有一粒朱红小点坠在黑瞳旁,让人一见便不能相忘。“可是从徐州落难而来?”那男子薄唇轻启,问的缓缓不急,楚胭妘回过神色对答“家中父母早已过世,八月洪水过后我不得已领着幼弟随乡民一同来洛城寻条生路,怎料…………,”楚胭妘说到此时悲从中来,她红着眼又说到“公子,我幼弟四岁就跟随师傅读书习字,性子温良,求公子买了他,只要给他一口饭吃,他定会好好服侍公子,报答公子救命之恩”。楚胭妘说罢,便摇了摇雍景,随即雍景含糊睁开了双眼,楚胭妘略有些急促的看着他说“雍景乖,快下来给公子磕头,谢公子救命。”雍景尚在混沌之中,但也乖巧,挣扎着滑下楚胭妘怀中,身子一软就趴在了地上,口中小声呢喃到“谢谢公子”。楚胭妘心中一酸,却也不敢落泪,只是狠住心肠把雍景往前推了一把,示意雍景做乖讨喜。“在下失礼,敢问姑娘姓氏?”那窗中男子目光流转,像似费力的在车内移了下身形,随即轻皱了眉头沉目看着她,楚胭妘心中一顿却也紧跟着答到“家父姓林,原是徐州城内贩茶商贾,不料三年前遭奸人陷害,失了买卖,一时想不过含病而终。家母与父亲伉俪情深,没多久就随家父一起走了,只留我与幼弟雍景苟活与世”。说罢她低下了头似是陷入往日哀痛之中,她这番话真真假假,自家姓氏万万不能实说,而雍景自小就只知姓为林氏,父母双亡另有缘由,却也不能再提。“哦?那姑娘何不将自己卖给在下,却偏将幼弟卖于我家?”那男子换了一种眼神,饶有兴致的看向了楚胭妘,楚胭妘心下一沉,迎着他的目光说“雍景年幼,是我林家唯一的指望,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至于我,一个求财卖亲之人,也无颜面在与他相对,求公子成全,赏幼弟一条性命”。“好,我成全你,但在下今日并无钱财在身,你幼弟,我允诺带走定会好生照顾,但姑娘你还是自求多福吧。”窗内人话语间又换了一副冷面神情,他说罢费力的伸出头打量了一番车外的楚胭妘,眼神冰冷,直到看见她一对穿着烂草鞋的青紫赤足才动了一下眉,可只有一瞬就变回原来面目,他慢慢的退回身子,转过了头说“长风,你带着这幼子一同回城”。语闭车窗的帘子就合上了,马车缓缓前行了起来,车外的黑斗篷长风躬身得令,待马车行走不远,他就看向楚胭妘说“姑娘,令弟就交给在下吧,我们公子允诺的事,绝不会失言”。楚胭妘俯身抱起迷糊不清的雍景,摸了摸他的头,又用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污迹,把他轻轻揽入怀内,对着他的耳小声说“景儿,一定要记住阿姐,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如果阿姐能熬过这劫,就会去找你。”雍景虽迷迷糊糊,可也问了起来“阿姐,我们是不是能喝上粥了?”楚胭妘听言再也把持不住,紧搂住他狠狠的点着头“对啊。我的景儿可以喝到粥了,可以活下去了。”长风见马车渐远,就拱手对楚胭妘说“姑娘,公子路程不得耽搁了,你幼弟交与我且放心。”说完他一把搂起楚胭妘怀中的雍景,边大步向前,跨马趋程,黑色的斗篷罩住了他和雍景的身形,楚胭妘此时悲痛难忍,她摇晃着站起身,踉跄的朝着马队的方向追逐,她小声的着雍景的名字,让他千万不能忘了自己,可脚力始终赶不上马匹,直到车马队已走远,她才失力倒在路边哀声痛哭,就在此时,车马队远走的方向有一骑快马驰来,那马近她身后停下,马上着仆役装束的人跳下马背,上步蹲身对她说“姑娘,公子有一物送与你”。说完他把一个小物件塞于她手中,并留下一件棉布斗篷放在楚胭妘身边,之后就转身上马驰骋而去。楚胭妘哆嗦的张开手掌,就看见掌中之物是一枚玉韘,那玉韘在寒夜飞雪中晕着温润的光,楚胭妘执起它,就看见玉韘两边刻有祥云花纹,中间还篆刻一句小文“江中照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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