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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唐穗:有点 ...
此时,周边众人早已架起大釜,炊烟混着霜气升起来,早食快熟了。
唐穗耽搁不得,赶忙扯了块布巾把脚上的黑泥揩拭干净。
毕竟这年头进屋要脱鞋,一双黑黢黢的脏脚走进去,她也觉得有点辣眼睛。
临走前,唐松紧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虽没有说话,唐穗知道自家弟弟担心她的处境。
她反握住唐松的手,低声嘱咐道:“阿姊此去并无险恶,不必担心。”
唐松这才神色一松,结巴道:“阿、阿姊小心!”
唐穗点点头,随屯长王勇来到前面那座传舍。
自秦汉以来,传舍就是官道旁的公务招待所、车马中转站,邮传体系里的一环。
公差官吏、朝廷使者、军吏、赴任官员、被征之士,沿途都在此留宿吃饭,供给按身份爵位分等。
汉时传舍还分上、中、下三等,二千石大员睡上房,昨日李督护肯定睡在了上房里面。
唐穗这一刻心生羡慕,她开始打量起眼前这座院子。
传舍没有州郡府衙那般气派巍峨,却也不是寻常院落,方二十余丈的一座坞院,门朝东开,四面土坯垒起高墙,墙头能走人瞭望,四角各立一座角楼。
说是馆舍,更像一座小城堡。
院墙外匝着一圈荆篱,院门两侧各有守卒拄矛而立,一共四人,皆是头戴弁,上衣下袴,外罩皮甲,腰间悬环首刀,神色肃然。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才养得出来的肃杀之气,跟营里押送役夫的寻常兵卒,一眼就能看出分别。
唐穗不等靠近,便敛步垂手,躬身拱手道:
“小子赵郡元氏县丰乡嘉禾里役夫唐穗,蒙督护召见,烦请通禀!”
唐穗恭敬姿态做得十足,一名守卒上前,接过她手中那枚记名木牍验看。
上刻姓名乡贯,也算是这个时代的身份凭据。
木牍验过,守卒侧身放行。
王勇留在门外告退,唐穗独自迈进院子。
进屋先是一个大院子,车马云集,南墙下是马厩,槽头拴着战马,草料混着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
东边是庖厨,屋外码着一排劈好的柴木,周边堆着枯草、荆条。
西边沿墙一排屋舍,是过往官吏夜宿的客房。
北边是吏舍,办理文书名籍所在。
正中一座大堂,比周围房屋高出一截,堂前砌着台阶。
阶两侧又立着两名守卒,装束与门前一般无二,皆是七尺以上的魁梧男儿。
可见人高马大的早就被挑走了,唐穗身边目之所及的老弱役夫,皆在七尺以下。
此刻,唐穗先向阶下守卒长揖一礼,随即趋步向前。
按礼,堂下当趋。
到了阶前,她侧就阶边,俯身解下草鞋,摆在阶侧。
《礼记》有云:解屦不敢当阶。
所以鞋不仅要脱,还不能脱在阶道上挡了后来人的路。
双足踏上堂阶的那一瞬,她立时收了步子,毕竟堂上不趋。
汉儒郑玄注曰:为其迫也,堂上不趋。
说白了,堂上地方狭窄,不容你小步快走;堂下庭中开阔,才要你趋步示敬。
没错,这个年代礼法规矩森严,哪怕如今北方是石赵胡人的天下,有些礼法早已长进了汉人的骨头里。
卑者对上不敬,上者便觉冒犯,说你目无尊长、大逆不道,拖出去打死也不算什么。
毕竟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那是权臣才有的殊礼。
所以礼数上头,唐穗半分不敢含糊。
她在堂门外再度恭恭敬敬行礼。
“小子赵郡元氏县丰乡嘉禾里役夫唐穗,求见督护!”
堂内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入。”
虽只一个字,唐穗已经听出来了。
此人必是读过书的士族出身,这一口,是非常正宗的洛下之音。
她母亲宋惠在永嘉之乱前也是寒门士人出身,学过洛下之音,唐穗耳濡目染,才听得出这里头的讲究。
不过眼下这些只能心里想想。
唐穗迈步入堂,俯身下拜。
李崇原是打算赐座的,但见这少年入堂之后礼数周到,一双脚倒还干净,唯独头顶剃过的地方刚冒出一片黑茬,实在扎眼。
他好感顿失,眉头皱了起来。
《晋书》有言:诸重犯亡者,发过三寸,辄重髡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说,逃犯头发长到三寸就再剃一次。
时人见着光头,第一反应就是刑徒罪犯,光头是行走的耻辱标记。
不过在石赵治下,过去这些年,也有不少汉人为了逃避赋役,干脆剃度出家。
所以在李崇眼里,这颗光头不是髡刑逃徒,就是寺里跑出来的小沙弥,横竖都是惹人厌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此人赤手空拳毙了猛虎,这等勇力之人若能收为己用,于接下来的大事说不定大有裨益。
心思一转,李崇面色稍霁。
“汝之发何去?”
未得叫起,唐穗不敢抬头,恭敬答道:
“回督护,小子家贫,阿父故去之后,家中断了粮,去岁小子无奈,剪了头发换米,才没让阿母和舍弟饿死。还望督护恕罪。”
虽说这个年代,儿子杀父亲、父亲杀儿子都不新鲜了,但孝顺依然是个响亮的美名。
这故事及不上琅琊王氏王祥卧冰求鲤那般惊世骇俗,但李崇的神色也瞬间宽和了几分。
他神色威严,语气却已缓和了下来:
“卿剪发奉母,孝心可嘉,且入座。”
唐穗拜谢,起身走向堂东侧。
那里早铺好一张客席。
她敛衣跪坐,臀压脚跟,背脊挺直。
跪坐的滋味,现代人懂的都懂。
她面上没有半点不适,老绷家了。
“卿小小年纪,便知体谅母亲,可见是忠义之人。”李崇缓缓道。
“吾听闻,卿年十二,身长六尺余,竟能徒手毙虎,端的膂力过人,勇猛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不知卿有何志向?”
唐穗想起昨夜贝丘李弘遣来说客的那番密谋,登时明白,这是试探拉拢了。
她难道还有拒绝的余地吗?生杀大权可都攥在对方手里。
至于谋反失败之后怎么办?
站中间,串两边呗。
极端立场要不得。
如今她没钱、没粮、没人、没地盘、没武器,还能单干不成?凑合着过吧。
毕竟这年头,王侯、将军、士兵反复无常,投降倒戈也是寻常之事。
这年代不讲忠义。
只是投降的时机要把握好,不然一不小心就死翘翘了。
于是唐穗拱手,恭敬回道:
“小子不才,自幼仰慕军中壮士的气概,今日得见督护,方知何为英雄豪杰。督护若不嫌弃,小子愿效犬马之劳!”
没错,方才跪坐之后,唐穗终于有机会打量这位李督护了。
此人凭几而坐,坐榻上铺的正是她先前献上的那张虎皮。
虽未起身,也看得出身材魁梧,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粗黑,浓眉大眼,须发竟已半白,颈侧一道旧疤斜斜没入衣领。
身上一领皮裲裆,腰间悬环首刀,确有一番行伍里熬出来的英武之气。
可惜,被一句谶言迷了心窍。
此刻的李崇抚着颌下短须,满意地笑了起来:“卿可识字?”
其实光是听这少年的口音,看他进堂之后那一身礼数,李崇便已判定此子出自寒门士子。
不过北方寒门何其多也,他自己不也是么。
“回督护,小子自幼受阿母教导,略识文墨。”唐穗回道。
李崇愈发满意,又问道:“卿既略识文墨,吾帐下尚缺一士。卿可愿入吾帐下?”
帐下士,便是督护的贴身亲信士卒。
从此不用再干苦役,脱离役夫的行列,反过来当看管役夫的人。
遇上役夫逃跑闹事,帐下士可直接动手。
这身份,就是她方才进门时遇到的那几个兵卒。
唐穗几乎毫不犹豫就应了,这可比当个什长强多了。
一旦当了帐下士,立时就能穿上一身皮甲,配上更多兵器。
这年头,身上多穿一件衣服,手里多拿一件兵器,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唐穗一脸激动,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拜谢:“小子领命,谢督护提携之恩!自当竭命相报,敢不效死!”
李崇自是懂收买人心的,当下唤心腹亲兵李信进来,着他带唐穗去支领崭新的衣甲兵器。
得了允准告退,唐穗行完拜礼起身,依旧面朝堂上,徐徐倒退数步,这才侧身随李信下堂。
到阶侧,跪身取回草鞋穿好,下阶趋步而出,行至庭中,又朝堂上遥遥一揖。
李信带她来到一辆辎车前,这辎车专供军中运载衣粮辎重,四面钉着木板,上罩帷布。
一路上唐穗暗暗试探,也问出了这位李信的身份乃是李崇族侄。
不过这也正常,纯属时代特色。
这年头长官随时被下属砍了,也属寻常。
所以军官身边的亲信兵卒,基本都用宗族乡党之人。
当然,宗族乡党之人也时常反水,但总体而言,总比外姓外乡之人靠谱。
毕竟大多数时候,大家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位李信二十出头,身长八尺,体格雄壮,一张黄黑面皮,浓眉下长着一双冷眼,性子不苟言笑。
面对唐穗的试探,能答的,他便答一两个字。不能答的,一概沉默如金。
面对这种闷葫芦,唐穗直接给对方盖章:扑克脸一枚。
“汝身长六尺有余,这领皮甲,正与汝相适。”
唐穗还没开始挑,李信已取出一领皮甲递了过来,唐穗接过穿上,果然合身。
领完皮甲,李信又带她到了另一辆辎车前。
唐穗又得了一顶弁,这是军中兵卒常戴的帽子。
接着,她又挑了一杆矛。
“督护已赏了汝环首刀,刀便不必再挑了。”
唐穗自然不想就此放过,赶紧道:
“李兄有所不知,小子此行还有一位同产弟同行,年虽十岁,气力却不输小子。
小子那柄环首刀,是打虎之后督护赏的,如今蒙督护收入帐下,随身之刀自当与众人一般,另行再领一柄。
原来那柄,正好留给舍弟防身,还望李兄行个方便。”
李信那张黄黑面皮登时皱起眉头,沉默片刻后说道:“吾自当禀明督护,督护若允,某再带汝去寻一柄。”
真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
这种人不好对付,难怪是李崇的心腹。
唐穗面上丝毫不露,仍是一脸小意讨好。
“那小子便静候李兄的回话了。”
这之后,唐穗又挑了一双牛皮缝的鞋。
一套兵卒的衣甲兵器穿戴齐备之后,唐穗先回了自家人歇脚处,一句话荐了陈牛补什长的缺。
然后,她开始给陈牛画饼。
告诉他接下来好生当差,她定寻个时机在督护面前举荐,叫他也来当督护的帐下士。
早食吃完,两千余人的队伍复又启程。
此时的唐穗,不过是刚被督护提拔的一名帐下士。
想来这督护还得再对她考察一番,自然不会把杀头造反的大事托付出来。
估计李崇身边的亲信,也未必知情。
不过没关系,昨夜她连哪天举事都听清楚了。
她有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
至于到时候做什么,当然是搅浑水呀。
搅吧,搅吧!
最好搅得前线没了军须,吃了败仗。
不让这石赵天下乱起来,这多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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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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