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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好样的木郎神君 她没有等到 ...


  •   轿帘掀开时,光劈头盖脸打下来。院子不大,一棵梧桐,一副石桌凳,墙角几竿瘦竹,叶子黄了大半。

      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脱尘迈进去。石凳凉得很,凉意隔着裙幅爬上来,顺着脊骨攀到后颈,她没动。

      墙外有脚步声。急促的,沉闷的,靴底碾过碎石子,一路响过去,又骤然收住。

      那是锦衣卫的步法,从前是稳的,像刀入鞘,如今是绷的,像弓上了弦。

      她睡了整整两天。

      两天够木郎做太多事了。

      杀人是够的,埋尸是够的,把一个人从这世上抹得干干净净也是够的。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士兵和锦衣卫进进出出,脸上绷着,嘴角抿着,眼睛里有一种没抓到猎物的空。

      脱尘便知道,木郎什么都没抓到。

      她不知道自己该舒一口气,还是把心提得更紧。她不想看到金祖扬、紫衣侯、白水圣母他们的尸首。

      那些人是在刀光剑影里换过命的,是最冷的夜里可以凑过去取暖的。

      可她也不想看到木郎受伤。这念头让脱尘觉得自己可耻,像站在河两岸中间的人,哪一边都够不着,哪一边都在往下沉。

      跑了也好。至少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这辈子都无法面对木郎的理由。

      可脱尘更知道,这一跑,便是鱼入了大海。木郎想再网住他们,要费的功夫就更大了。她想要在中间周旋,也失去了最直接的抓手。

      原本的计划,像一副码得齐整的牌,被木郎一把掀了桌。

      现在牌散了一地。她得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理。

      脱尘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慢慢泛了白。

      那晚荷香说,郡主去泡一回吧,往后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声音是软的,眼睛是亮亮的,像一只小手在她心上轻轻捏了一下。她去了。

      温泉水滑过皮肤时,脱尘闻见自己身上漫开的香气。茉莉做底,檀香和麝香,遇了热化成一团暖融融的雾。

      池边的沉水香也在燃着,青白的烟升起来,袅袅的,和她的茉莉香缠在一处。

      脱尘只觉得舒服。连日思虑太重,那舒服便像一只手,抚过她的眉心,抚过她的太阳穴,把她脑子里绷着的弦一根一根按松了。

      回来的路上她便一直昏昏沉沉,被荷香一直扶着,被荷香带到床榻躺在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脱尘想,是太累了。隐隐约约听见荷香轻柔的声音说着,“郡主好好睡一觉,等醒来以后事情就都解决了。”

      脱尘眼皮上下打架,她想问问为什么要这样说?铺天盖地的睡意一下子袭来,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黑暗涌上来,像浪头把她卷进去,连喊都喊不出声。

      两天,她就那样整整睡了两天。一直到今天早上才醒来。

      来都掌寨的一路上脱尘把这件事掰开来,一点一点地想,想得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香膏里的茉莉换成了夜合欢。剂量极微,单用无事。沉水香里掺了安息香,也是单用无事。

      两样东西被温泉的热度一激,便成了最温和也最彻底的迷药。

      她自己的房间里,香都是亲手调的,没人动得了。可温泉房不是她的地盘。

      香膏从她指尖抹上脖颈、手腕、锁骨时,她还在想明日的事。

      所以那香膏里只有一丝淡淡的茉莉味她没有在意,以往茉莉味是最先化开也是最浓郁的。

      脱尘想她是一个调香的人,在这上头从没栽过跟头。

      如今栽了。栽在木郎手里。

      脱尘忽然笑了,那笑是涩的,像隔了夜的茶。她想起木郎替她拢鬓发时,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温度,指腹上薄薄的茧擦过耳廓,有一点痒。

      想起他那夜她说想跟着他们一起出发时,木郎说都依你时眼里的笑意,那笑意是深的,是暖的,是让她想把整个人都沉进去的。

      想起那些夜晚他伏在她膝上,像一只收了爪子的兽,呼吸匀长,发丝散落在她裙面上。

      她以为他是收了爪子的。原来只是藏起来了。

      好样的,木郎神君。脱尘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

      第一遍是恨,恨他把她当成一枚可以随意挪动的棋子。

      第二遍是凉,凉的是脱尘忽然意识到她从不曾真正了解他。那个会示弱的木郎,那个受了伤让她包扎的木郎,和锦衣卫督讨木郎神君,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第三遍是涩。涩的是即便如此,她还是爱木郎,即使木郎又骗了她一次。

      又想木郎在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心底有没有犹豫过?有想过到时候他要怎么面对她吗?

      脱尘想大概是有的。可那又怎样呢。他该做的还是做了。

      脱尘不怪荷香。

      这话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很多遍。荷香是锦衣卫的人,从来都是。锦衣卫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教她认字,教她功夫,教她怎么笑才能让人不设防。

      脱尘把她带在身边时就知道,这丫头的伶俐是锦衣卫磨出来的,她的忠心从来不只属于自己。

      所以她不怪。可心里那一点气,像茶水凉了以后浮在面上的那层薄膜,薄薄的,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儿。吐不掉,咽不下。

      荷香站在她身后,影子落在茶海上,晃了晃,又缩回去。脱尘不用回头也知道,荷香低着头。

      从前荷香低头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心虚焦躁,从前荷香看她时是坦荡荡的,是把一双眼睛笑成月牙儿的。那张嘴叽叽喳喳的,从早上说到晚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现在那只雀儿哑了。

      脱尘想,她要是现在摔一只杯子,荷香可能还好受些。荷香会跪下来,会说,郡主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不憋着。

      那声音会是情真意切的,甚至会带着哭腔,一套动作下来不拖泥带水。

      荷香从来不会哭得涕泪横流那样难看,她是锦衣卫教出来的姑娘,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人心软。

      可脱尘没有摔杯子。她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挂在舌根上,久久不退。

      她不是大度。她是太累了。

      累到连生气都要算计成本。气一场,闹一场,然后呢?

      日子还是要过,茶还是要喝,人还是要面对。

      脱尘只想把力气省下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只是那凉意从茶里渗进心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荷香时,荷香就眉眼弯弯,笑得甜甜地看着她。

      只是那时荷香脸上没什么肉,如今跟着她这段时间,脸上倒是养了一些肉。

      那肉是脱尘一碗一碗汤水喂出来的,是脱尘夜里用夜宵捂出来的,是脱尘把她从豆芽菜养成如今这副模样。

      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荷香的头低得更深了。

      她不敢看脱尘,那天木郎神君把她叫去时,她正在厨房看着灶上的银耳羹。

      木郎站在门口,逆着光,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让郡主睡两天。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荷香没有犹豫太久。不是因为木郎是督讨,不是因为那是命令。

      她有私心。这私心她不敢跟任何人说,甚至不敢跟自己说,可它就横在那儿,像喉咙里的一根刺。

      她不想再看到脱尘为难了。

      那些日子,脱尘夹在木郎和朋友之间,夹在情分和立场之间,像一块被两头拉扯的布,每一根丝都在绷紧。

      荷香看在眼里。她看见脱尘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窗前,月光把她照成一尊瓷人,白的,冷的。

      她看见脱尘调香时手会忽然停下来,盯着香料发呆,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荷香想,如果木郎杀了那些人,事情就结束了。

      脱尘会闹,会跟木郎吵,可吵完了,闹完了,事情已经定了,人死不能复生。

      木郎总会哄好她的。日子还会过下去。脱尘不用再为难了。

      所以她把那盒香膏换了。

      可她没想到,那些人跑了。

      锦衣卫围得铁桶一般,探子布得蛛网一般,灯笼火把把夜色烧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刀出鞘,弓上弦,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每一只耳朵都在听着。

      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像水渗进沙里,像烟散进风里,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荷香知道这个消息时,手里正端着一碗粥。她把碗放下了,放得很稳,然后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完了。她想。事情没办成,脱尘已经得罪死了,自己的那点私心如今变成一个笑话。

      她恨不得自己提刀去把那些人找出来,一个一个杀了。可她又知道,就算杀了,她跟脱尘之间的那堵墙,也不会倒了。

      脱尘自早上起来,就一直安安静静的。沐浴,更衣,喝茶。没有骂她,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叹气。

      那平静像一面镜子,光光滑滑的,照得荷香心里发慌。

      她宁愿脱尘摔一只杯子,骂她一句,看她一眼。哪怕那一眼是冷的。

      可脱尘什么也没做。

      这安静是一辈子都不理她的意思。荷香想到这可能,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想这样!

      脱尘不知道的事,荷香知道一些。

      那天木郎和冯浩然、文轩、张庭声他们商议时,荷香在门外守了一会儿。

      她听见木郎说,用奔月做饵,把紫衣侯、白水圣母、金祖扬引过来。方宝玉他们已经在路上了,算算脚程,也就这两天的事。一网打尽。

      奔月是握在他们手里的人质。这个人质的份量,木郎掂得很准。

      至于白三空,木郎没让他沾这件事。白三空领的差事是去找王颠。

      王颠这个人,有一阵子突然没了消息,像一滴水从荷叶上滑下去,无声无息。

      木郎让白三空去把人找到,带回来。白三空领了命,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正好可以趁机去找方宝玉,把这里的情况透出去。

      白三空走得很快。木郎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大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木郎脸上还带着笑,那笑是薄薄的一层,浮在面上。

      然后文轩来了。

      文轩的脚步是急的,靴子踩在石板上一路响过来,像一串急雨。

      文轩脸上带着一股古怪,进门时,告诉木郎他最近在查白三空女儿——白艳烛的事情,今天他收到他爹寄来的密信。

      听完文轩说的这些情报后,木郎那层笑就沉了下去。

      白三空的女儿,白艳烛。文轩说,她没有死。当年跳了崖,被白水圣母救了。

      如今那个戴着面纱的白水圣母,是她扮的。真正的白水圣母,她师父,已经死了。

      所以江湖上才说她一个老太婆这么多年还活着是一个老怪物,其实这一切都是白艳烛假扮的。

      木郎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

      还有。呼延大藏和方宝玉,是白艳烛的儿子。同母异父。

      张庭声在旁边听着,啧了一声。冯浩然挑了挑眉,没说话,眼睛看向木郎。

      还有紫衣侯。文轩顿了顿。当年紫衣侯跟白艳烛,有过一段纠缠,小叔爱上自己嫂子这种。

      不过白艳烛不爱紫衣候也不爱他大哥,只心里一直念念不忘她的前情人,也就是呼延大藏的亲爹——霍飞腾。

      白艳烛生下孩子没多久知道了当年霍飞腾离开的真相就就跳崖了,她丈夫也跟着跳崖殉情了。

      紫衣候痛苦的不愿意再塔入中原就一直在海上飘着,白三空把外孙带走抚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张庭声捏了捏茶盖,发出一声轻响,“这比戏文写的还要热闹啊……”后面的话张庭声没有说完,却说得很是耐人寻味。

      木郎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大,像一枚铜钱反复落在桌面上。

      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白水圣母那么担心呼延大藏的伤势,那种担心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晚辈的,太急切了,急切得藏都藏不住。原来如此。

      冯浩然听完这一切后很是平静,他之前办案听过比这更炸裂的,所以对他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只不过这老一辈的人玩的就是花。

      冯浩然说:“木郎,你准备怎么做。白三空还不知道这件事。白水圣母到现在也没暴露身份,也没跟紫衣侯挑明。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了。”

      木郎的手指停了。

      “之前的计划,全部推翻。”木郎眯了眯眼,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

      荷香在门外听见了她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种事,她不知道敢不敢跟脱尘说。

      就在荷香准备离开时听到木郎的话,这句话那么轻,她却觉出一种凉意,从门缝里渗出来,顺着脚踝往上爬。

      荷香知道木郎神君一定已经有了更完善的计划了,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错。

      荷香思绪重新飘回,抬头看了一眼脱尘,想到她那天她听到的事情,她想现在不是时候跟脱尘说这些。

      茶壶里的水续了第三遍。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沉在壶底,像一群倦极了的蝶,翅膀贴着翅膀,一动不动。

      脱尘想,她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等了。

      等木郎回来。等一个解释,或者等一个不解释。等那些散落的人重新出现,等这盘被掀翻的棋重新摆出可以落子的模样。

      木郎有了新的计划,她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束手无策的人。他的脑子里永远有下一张牌,下一着棋,下一个她猜不到的安排。

      而她也有她的。只是现在,她需要等。

      她有的是时间。两天昏睡让她攒足了精力,也攒足了耐心。

      这耐心像一缸陈年的水,面上是静的,底下有多深,没人知道。

      院子里,梧桐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茶海上,是黄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封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的信。脱尘没有拂开它。

      脱尘只是静静坐着,像一株在秋风里收了叶子的树,把所有的力气都收进根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霜雪。或者春天。

      荷香在一旁站着。她的影子也一点一点拉长,从脚边爬到台阶上。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她能说什么呢。郡主,对不起。郡主,我是为了你好。这些话在她舌尖上滚了无数遍,滚得都发苦了,可她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脱尘的背影在夕阳里,是一道很薄的剪影。肩是瘦的,腰是直的,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声音。

      可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茶凉了以后那种空落落的安静。

      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院子泡成一种灰扑扑的蓝。脱尘的轮廓在这片蓝色里渐渐模糊了,模糊成一道影,一截燃尽了的香。

      荷香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脱尘时,那时脱尘也是那样安静的坐着,也不说话,就那样一个人安静看着。

      是她打破这安静,说一些有趣的事情逗脱尘开心,她还记得脱尘那次看着她面容温柔,然后说,你笑起来真好看眉眼弯弯的。

      那时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马上笑嘻嘻的接过话,又说了好些讨人欢喜的话。

      可如今她却不敢去打破这份安静了。

      好像把头又低了一些。

      荷香始终没有等到那只杯子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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