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巴黎、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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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的第一反应，日向夏拨出了电话。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按的是哪个号码，在表示接通的电流声响起后，先于对面低声呼唤道：
“哥哥。”
她听见自己的颤抖。
“夏？”
通话另一端哥哥的呼吸声只停顿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这份颤抖的含义，近乎大喊起来：“选上了！”
男排世界联赛第三周的比赛还没结束，日向翔阳那边估计是在更衣室或训练室之类的地方，随着一声惊雷般炸响的“选上了”，能听见背景音里“别大喊大叫白痴”“什么选上了”的嘈杂。
日向夏终于在这句肯定的“选上了”中感受到实感，重重地靠在门背上，泪花和笑容一同绽开。
“嗯，我选上了。”
2024巴黎奥运会日本女子排球12+1最终名单，20岁的主攻手日向夏，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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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最初对日向夏来说，是和哥哥分不开的词语。
国小高年级突然迷上排球的□□向翔阳，国中组建排球部忙着找部员，高中进入梦寐以求的强校乌野后，早起晨练、部活晚归、假期不是训练就是合宿远征，曾经和她跳绳抛棒球玩躲避球的空闲时间，全部变成了排球排球排球。
反正哥哥是学习上的笨蛋，和同龄的队友打排球总比和小学生玩逃避升学更好。
小大人日向夏对自己的善解人意非常满意。
况且她也不讨厌排球，虽然技术比不上哥哥被嘲笑的时候有些气愤，但指着电视屏幕里的比赛实况大声说“那是我哥哥”，所有人都羡慕地发出惊呼，是日向夏最骄傲的时刻。
我的哥哥是超级超级超级厉害的排球选手——日向夏最喜欢哥哥了。
所以，知道日向翔阳决定去巴西进修沙滩排球的时候，她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开心而已。
地球的对面有多远呢？哥哥跑那么远能记得回家的路吗？吃得饱饭吗？说英语巴西人听得懂吗？
已经会和母亲一起去买菜计算生活开销的日向夏十分担心。
笨蛋哥哥收到她送的钱包，根本不明白其中学会理财的提醒，只知道哇哇大叫丢脸死了。
送别日向翔阳出国的第一个晚上，日向夏久违地钻到了母亲的被窝里。
“哥哥有排球就没问题的。”她贴在母亲耳边说，“只要有排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哥哥都不会被打倒。”
也是日向翔阳出国的第一年，日向夏收起软式排球，抱着哥哥留下的硬排，正式踏上六人制排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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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翔阳在巴西打球的两年时间，日向夏身高一口气蹿了16厘米。
视频里看不出这个变化，日向翔阳回家见到妹妹时，饱含震惊羡慕嫉妒欣慰的惨叫，成为日向家每年过年餐桌上的压轴笑话。
“女生发育时间比男生早嘛。”
从女孩变成少女，日向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冲跳到哥哥背上玩骑大马游戏，但：“哥哥的那个不让球落地练习，我已经可以坚持很久了哦！”
“真的？”日向翔阳扬起眉毛，从地上一跃而起，“那我们来一决高下吧，哥哥不会输的！”
“夏也绝对不会输！”她大笑着和哥哥一起冲进庭院里。
兄妹打防游戏以母亲“开饭了”的催促结束，日向夏将毛巾按在汗湿的脸上，听见日向翔阳满足的喟叹。
“夏还能长呢。”他说，“说不定会比我还高。”
日向夏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日向翔阳成年后的身高稳定在了173，放在男子排球职业运动中实在称不上优势。
但以这个身高活跃在世界舞台上的哥哥，拥有着任何对手都无法忽视的成熟技术。
“哥哥还想长高吗？”
“当然想啊。”日向翔阳悲愤握拳，“就算让我在力量再涨10个百分点和身高再长10厘米之间选，我也会毫不犹豫选后者！”
日向夏并不觉得哥哥对身高抱有多大遗憾，偶尔打趣也是如这般吐槽性质的抱怨。
注意到她的不解，日向翔阳沉思了半晌。
“夏喜欢排球吗？”
“喜欢。”这个回答不需要半分犹豫。
“那就长高一点，能长多高就长多高。”他站起身，轻轻地按了按妹妹的头。
两年后，日向翔阳收到巴超球队的邀请，日向夏也收到新山学园高中的特招。
从高一的十号到高三的队长，品尝过胜利的喜悦和失败的苦涩，高二那年第一次入选国青集训并代表日本女排队丹鹤JAPAN出战世少赛。
直到那时，日向夏才隐约明白，当初哥哥那句话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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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巴黎奥运会还有30天。
丹鹤JAPAN在刚刚结束的世界女排联赛中，首次拿到银牌的好成绩，日向夏澳门站和福冈站都进入了14人大名单，多次作为首发队员上过场。
只是对阵意大利的决赛，丹鹤无法限制对面的当家球星，连带着其他攻手也扣出极佳状态，尽管第三局反扑成功拿下，最终还是以3-1的成绩告负。
虽然进入了巴黎大名单，但自己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
日向夏握拳鼓劲。
“小夏~小小夏~”前辈的声音把她唤回现实，“到你了哦。”
日向夏这才发现队医已经在等着自己测量数据，难得闹了个大红脸：“好的！”
唤醒她的前辈，副攻手永井桃珈好笑地凑过来：“小夏长高了吗？”
日向夏盯着最终稳定下来的红色数字：“长了。”
173.1。
昨夜打电话给哥哥时，激动的欢呼似乎还在耳边。
她终于……超过了哥哥的身高。
“好羡慕。”永井桃珈从测量仪上蹦下来，耷拉下肩靠在日向夏身上，“我也想长高，我已经4年没长了。”
“4年前就长到186的人抱怨什么啊。”再次体检接受没有任何突破的现实，长谷川彩香谴责永井桃珈的行为，“夏你不用把这种家伙当作前辈尊敬。”
“可是我是副攻，彩香是自由人又不需要身高——对不起我错了！”
永井桃珈还是二传手的时候就和她一起在国青打球，长谷川彩香丝毫不惯着，159的个子把188完全拿捏。
由于奥运会是综合性赛事，团体运动人数相较世界杯等单项赛事都会有缩减。
12人最终名单加上一个出现意外才能更替的P卡，丹鹤最终名额分配是4个主攻手、2个二传手、3个副攻手、2个接应、1个自由人，P卡则是给到替补自由人。
29岁的长谷川彩香和永井桃珈都在这个名单中，和她们同一届的明星球员，天内叶歌的位置更不需要质疑，成为队长的她早就穿上了对丹鹤来说有特殊意义的3号球衣。
入选巴黎名单的队员要开始紧张的备赛，集训名单中的其他队员当然不会就地解散。
日向夏环顾四周，正被她寻找的好友金子梨梨珈蹦出来：“夏！还没和你说恭喜！”
两人都是集训名单中最小的队员，二传手金子梨梨珈比她还小半年，没有选上巴黎奥运名单的她多半之后还能去打亚洲U20。
“昨天我猜你肯定要先和你哥哥打电话。”她半推半挂在日向夏身上，“有哭吗？激动的泪水？哭了吧？”
“真是的、小梨！”日向夏伸出手指比画一丢丢的距离，“哭了一小会，只有一小会。”
金子梨梨珈吃吃笑：“我当时看到你从叫教练那出来的表情就知道你选上了，但是我不怎么意外哦。”
“第四主攻要选的话，果然得是夏。”
第三周的福冈站，金子梨梨珈作为替补二传手进入14人名单，但在首发的局数中表现得并不好。
“我当时超超超超超级紧张。”
第一次成年组大赛，日本主场满座的观众，应援声如同压力落在她的双肩，头顶的灯光都仿佛打着转。
“下场的瞬间就知道，巴黎我肯定去不了了。”这么说着的金子梨梨珈不见有多少失落，“然后看见你在场上拼命救球起跳得分，和在国少国青一样，我就觉得你能去巴黎。”
日向夏看着好友的脸。
“把状态变成习惯。”她说，“哥哥以前这样和我说过。”
日向翔阳参加世俱杯的那一年，她第一次入选最终名单，将要面对世界的对手。
丹鹤的身高在世界舞台上究竟是怎样的劣势，即便再怎么能跳、能防守起球，网对面外国选手拦网伸出的手还是像一堵高墙，看不见尽头。
心态的失衡会导致恶性循环，首次经历这种压力下溃败，当时打电话给哥哥的她有没有掉眼泪？日向夏其实已经记不清了。
“深呼吸，夏。”哥哥和她说，“不要放弃思考，把负面想法转换成积极念头，然后延续下去。”
排球是没有“停顿”的运动。
不能让球落地，从接发球到起跳扣球，再准备拦网，运动员在场上没有松懈的空隙。大赛期间比赛一场接着一场，更要保持状态，使平常心成为惯例。
日向夏很感激有哥哥在，她比别人提前学到了很多。
“不过奥运会，”她长叹，“我觉得我还是会紧张。”
金子梨梨珈扯了扯她的脸：“说着紧张结果脸上完全是超级兴奋的表情嘛。”
“因为紧张也可以——”变成动力！
后半句话被意外打断。
“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角落的休息室门突然打开，喊出这句话的女人看到僵在门口的两人，挤出半个微笑却无法掩盖通红的眼眶，只能捂住脸丢下一句“抱歉”，匆匆离开。
“那是……”金子梨梨珈小心翼翼地放低了声音，“齐藤前辈吗？”
日向夏没有回答，因为紧跟着从门内出来的人已经说明了答案。
“你们是要去吃饭吗？”齐藤宁音同届的好友，主攻手今井结月弯弯嘴角，“快去吧。”
日向夏莫名因这个带着无奈和苦意的笑容脊背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和能去巴黎的喜悦相对应的，是没能去巴黎的苦涩。
27岁的主攻手齐藤宁音就在这股不甘中彷徨，寻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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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了吗？”
熟悉的前辈在对面放下餐盘，日向夏一惊，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却又说不出话来。
入选巴黎名单的昼神招子，是丹鹤接应中难得的强力得分点。
日向夏和这位前辈熟悉的原因，说起来还挺绕的。
昼神招子的哥哥昼神福郎，曾经在V联赛打球时，是哥哥的好友影山飞雄的队友；弟弟昼神幸郎，高中时所在的鸥台高校是哥哥的重要对手。
……总之是这样好像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入选集训后，昼神招子不知为何，格外照顾她。
日向夏吞吞吐吐的模样实在少见，昼神招子“唔”了一声，把在隔壁桌吃饭的副攻手喊了过来：“爱琳娜，过来过来。”
这个动作有点像招小狗，不过在丹鹤中多少像个怪人的薄井爱琳娜并无丝毫不适表情，默默地挪动位置，瞪着一双大眼睛沉默无声。
“你和夏年纪相近吧？知道她有什么心事吗？”
因为混血的缘故皮肤偏黑，也凭借188的身高和出色的拦网，薄井爱琳娜在23岁的年纪就坐稳了丹鹤第二副攻的位置。
从小就出生在日本的爱琳娜没有任何交流上的问题（据说英语还很糟糕），却总是寡言少语，偏深邃的眼眶望过来时，眼神里又带着和风格不符的纯朴。
“你有什么心事吗？”她非常严肃，毕竟队友状态不好是大问题。
日向夏：……
她瞥见昼神招子已经无声地笑开了花，攥紧筷子：她就知道，招子前辈最喜欢逗比她小的人玩！
没有得到她的回答，爱琳娜回想了一番最近的训练：“你训练的时候挺好的，看不出来有心事。”
这下昼神招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日向夏艰难道：“嗯，我确实没什么心事，谢谢爱琳娜前辈的关心。”
眼见确认了后辈状态准备起身的爱琳娜又要被昼神招子“欺骗”着坐下，巴黎大名单中最年长的前辈，也是昼神招子唯一不能逗趣的对象，现年33岁的二传手北川惠子拯救了即将不可收拾的局势。
“在说什么？”女儿已经6岁的北川惠子可以说是丹鹤所有人的“妈妈”。
即将满31岁的昼神招子曾经试图反抗这股母性光辉，被北川惠子一句“没结婚的都是孩子”驳倒，再起不能。
但是……就算是“妈妈”，“想知道为什么入选名单的是自己不是齐藤前辈”，这种话也问不出口。
日向夏告别过度关心的前辈们，独自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金子梨梨珈说，她知道去巴黎的肯定会是夏。
但是，自己和其他主攻手比到底好在哪里呢？
天内前辈有两届奥运会经验，还是大王牌，更不用说185的身高是边攻里的第一；筱原前辈虽然身高不占优，但不管是一传还是防守都毫无漏洞，做好地面保障的同时空中战斗也能得分；今井前辈有难得一见的扣球力度，就算是外国高拦网也常常能炸手出界，网口处理球也很老到……
她猛地拍上自己的脸颊。
不对，日向夏，你不应该这样想。
要把负面想法转换为积极念头，犬冢教练选择了我，就是说明我能在场上发挥作用，比起思考“为什么”，更应该思考之后该“怎么做”！
日向夏深呼吸一口气，对着头顶的空气挥了挥拳头：无用的纠结退散！
“夏？”
背后的声音吓得她整个人跳出半米远：“咦？在！”
她看到来人，这才发现自己停下的位置刚好在别人房间门前：“天天天天内前辈！”
——肯定被看见了！
对着空气犯傻被最尊敬的前辈看到，日向夏好不容易调动出的积极情绪像是从气球里漏出的气，光速消失了：“打扰你了……”
呜呜，哥哥有教过吗？怎么挽救偶像心中自己的印象。
小后辈肉眼可见的沮丧起来，天内叶歌挠了挠脸颊：“那个，要进来坐坐吗？”
“哎？”
日向夏抬起头，丹鹤队长的视线飘忽了一瞬，又坚定地直视过来。
“要！”
被偶像邀请进房间了，日向夏满血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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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内叶歌的房间给人的第一印象，“好多书。”日向夏喃喃出声。
有一面墙的大书柜，书本按开本大小顺序整齐排列，让并不擅长阅读的日向夏肃然起敬。
“其实都不是什么高深的书啦。”后辈憧憬的目光搞得天内叶歌不太好意思，“我喜欢收集各种工具书，大部分看不懂也没关系，翻翻心情就能平静下来。”
日向夏捧场：“哦哦，是保持状态对吧？不愧是天内前辈！”
天内叶歌眨了眨眼：“……是？”
被后辈层出不穷的夸赞话语牵着鼻子走了一圈，天内叶歌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扯回话题：“其实是北川前辈让我来找你的。”
尽管同意了教练的请求担任队长，天内叶歌仍觉得自己并不擅长“领导”的角色——她完全不善于主持话题！
但，高中时的队友说：“只要看着叶歌的背影，大家就很安心了。”
天内叶歌明白，自己肩负着的责任，也在逐年的经历中成长，相信能做到最好。
就像此刻，平常直接交流其实并不多的后辈，几次犹豫的呼吸后，选择说出自己的烦恼。
每当这时天内叶歌就会觉得，自己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里约奥运会，我没有入选，夏知道吗？”
日向夏愣了愣，点头。
“我刚出道的时候打得特别好，当时所有人都在夸，说我是下一任王牌……”她回忆起当时的自己，“所以犬冢教练和我说不能去里约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日向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很想说不是这样的，天内前辈从学生时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和目标，但面对着此刻队长的神色，吐不出半个音节。
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天内叶歌未能入选最终名单。
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天内叶歌在小组赛脚踝扭伤，那年丹鹤最终没能小组出线。
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天内叶歌当打的黄金年龄……所有人，都向着那个金牌，拼尽全力。
“我——”她张开嘴，天内叶歌按住了她交握在一起的手。
“基于未来潜力进行选择，意味着背叛了那些正在全力以赴的选手。”*
“——当时，犬冢教练这样和我说。”
运动员的巅峰时期有几个四年？所有人都在争夺那个奥运的出场席位，年长队员退役，年轻队员成长。
20岁的天内叶歌是未来丹鹤的核心，但不是当时丹鹤最需要的力量，奥运会，没有哪支球队有锻炼小将的余裕。
“那，‘为什么选了我’？”
日向夏心底的困惑和天内叶歌的声音重合。
将这个疑问抛出的丹鹤队长，露出笑容：“我是想告诉夏，即便过去八年，犬冢教练的选人原则也不会改变。”
——啊。
仿佛有一支利箭穿透靶心正中目标，日向夏听见箭羽振动的破空之声，感受到箭头入木三分恍然的疼痛感。
犬冢教练选择日向夏，不是为了未来，而正是因为当下。
因为当下的日向夏，是丹鹤在巴黎不可缺少的力量。
“我明白了！”
想要做什么的冲动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强烈，日向夏站起身，反握住天内叶歌的手：“谢谢天内前辈，我明白了！”
赛场从来都是残酷的。
对手之间竞争胜负，队友之间竞争登场名额。
想要变得更好，想要变得更强——这样的心情从未改变。
那么，“取胜”的自己不应有任何迟疑，打出来，在世界的舞台上打出最好的自己，才对得起身后队友的目光。
巴黎，巴黎——
“我会加油的！”
她大声宣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巴黎、巴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