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青年 ...
-
你的□□只是时光,
不停流逝的时光。
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你不是别人》
谢尔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在这样无目的和不计时间的长途行走中,周遭景物也不知何时由矮小但坚韧的灌木变为彻底的一片雪白。小腿开始抽经,疼痛,直到麻木,粗略估计了下时间还不超过半小时,而体温已经快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由于对这次探险的错误估算,他准备的物资不够齐全,包里的食物和水已经冻得跟搬砖没什么区别。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身上这件还算暖和的羊绒大衣,早就落满了雪,有冰渣无时无刻不在抵着自己脆弱的脖颈,但谢尔如今连抬手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他不能停下,但也无法前进。耳边的风还在无休止怒吼,他如堕入属于冰雪的国度,寒冷清扫了他的一切想法,除了机械行走他无法做更多。
走快一点!
再走快一点!
长时间待在雪地里会使人感到焦躁。谢尔卡在前进和后退都略显尴尬的位置,注视这片除自己以外没有没有其他活物的土地,只有雪还在不停落下,掩盖他新一轮留下的脚印。
谢尔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绝望。十分钟内要是再找不到任何一处地方可以避风休息,或是这场雪持续不停最终酝酿成风暴,他就会被活活冻死在这处荒无人烟的半山腰。
无论哪种结局他都无法接受。
手脚初步失去知觉。脚掌和鞋底的摩擦能带给他微乎其微的温暖,这已经足够。谢尔双手合拢捂在嘴前,吐息间呼出的每一口热气在凝结成冰前首先落在掌心。这给了他一点安慰,至少他的内脏器官还没开始衰竭。
谢尔决定丢掉背包,原本以防万一的工具和干粮现在成了负担反而拖慢了他的速度。他看着丢在地上表面已经起霜的水壶一阵心疼,最终还是不肯冒舌头冻僵的风险去舔里面的冰。
他弯腰抓了把雪,捂在羊绒大衣里,然后继续他的征程。
走快一点。
再走快一点。
潜意识里的催促被时间拖得悠长,像是贯穿了一世纪那么久远,又好像只是瞬息而逝的几秒回忆。余音在脑海中飘荡,撞击,挤压,意识被从头而降的刺骨寒意淋得狼狈模糊。
谢尔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坚持十分钟,他在看见雪中亮着的孤傲的一盏马灯后陷入了黑暗。
叩——叩——
男人倒下后,那抹微弱昏黄的灯光凭空悬浮着在风中摇曳了几下,然后失去了踪影。
叩——叩——
食指关节在桌角边缘磕下两次轻响,在旁边壁炉里的火焰跳动所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中并不明显。不清楚是习惯还是约定,那双骨节分明,称得上是漂亮的左手总会间隔十秒钟左右敲响桌面,在安静的密闭空间内这足够吸引注意。
烛火很快闪烁了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发觉有人看了过来,那只手的主人略微直起身体不再那么随意。靠坐在宽大的沙发椅里,面容因近距离的火光镀上层柔和的光晕,一张脸半明半暗显得五官分明立体,但仔细再看却不会觉得冷酷生硬。
是一副温柔,亲切,切实陌生的面孔。
具有标志性的红色略卷的长发一直垂在胸前。视力还未完全恢复,谢尔眯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眼前是个男人。
一个带着书卷气,五官立体漂亮,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
谢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该做些什么,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个举动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你现在最后先别乱动,想说什么可以写在纸上。当然如果你手已经恢复知觉的话。”
嗓音比想象中还要清亮,听起来很年轻。
谢尔一下打消了已经死去的猜测。这里无论是沙发的柔软,火光的温暖还是面前这个陌生人都太过真实,抱着自欺欺人的念头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获救。
他开始放松刚才一瞬间紧绷的肌肉,深陷在舒适的长沙发里。
巨大,阴暗的空旷空间,墙壁上雕刻着很多复杂不认识的奇异花纹,沙发正对面是一整扇落地窗,他看见外面雪已经停了。
是大厅还是会客室?
“你运气不错,刚好碰上了有人出去探路。他们说要是再晚几分钟回来你就可以直接雪葬了。”
青年目光柔和,嘴角似乎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又是一个十秒过去,敲击桌子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谢尔听见书页翻动的摩擦声。
他目光下移,发现对方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墨绿色硬壳书籍。
“他们?”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吸气声。
青年点头,自顾自合上书,起身朝这边走近。“加上你目前一共九个人,我们是落难者,也是这座古堡的借住者。”
阴影覆盖至头顶,这位陌生人格外年轻,看着不超过二十刚成年的样子。深色长风衣里白衬衫没扎在裤子里随意敞在外面,举手投足间又不失属于年长者的成熟稳重。
“他们快回来了,见到你之后可能会有些嗯……为难,但不是什么大事。”
根据微皱起的眉头谢尔推测话中的“有些为难”可能比想象中的要过分的多,没忍住问:“比如呢?”
许久的沉默。青年目光落在谢尔脸上被雪花划破的细小伤口面色不改,转身走回壁炉边的桌椅旁拿起刚才放下的墨绿色外壳书册。他身形突然很快速动了一下,谢尔觉得他刚才是在抖肩。
“他们可能会问你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这也没多为难啊。对比自己的心理预期这简直是绅士般的做派。谢尔暗自在心里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虽然不了解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就目前来讲邓布利多和同伴把他从冰天雪地里带了回来,且暂时还没有对自己展现出恶意。
“顺便一提。”青年低头将风衣扣子一一扣好,遮住里面有些放荡不羁的穿搭。“我叫阿不思·邓布利多”
谢尔的大脑突然就毫无征兆的短路了片刻,嘴唇微张,在即将脱口而出自己名字的前一秒他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权。几个破碎的音节被吞回肚子,谢尔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僵化,全身上下每个关节活动逐渐变得凝滞。而在外人看来现在的他仍是躺在沙发里,好像完全沉浸在此刻的沉默。这不对劲,他强力撑起半身,不顾要将大脑撕裂般的疼痛,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邓布利多如水波荡漾开而模糊的面容,再沿对方视线看向忽明忽暗的火焰。
他们可能会问你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脑海中蹦出个诡异的想法——这些不断扭曲跳跃的火舌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谢尔打了个寒战,感觉那双无形中紧攥住心脏的手微微松开了些许,这使他终于找到了机会缓了口气,感受皮肤下方的血液流动不再困难,然后有些艰涩地开口:“我叫谢尔,是一个探险家。我来这里寻找古文明遗迹。”
做完自我介绍,谢尔发现刚才所有的不适症状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全都凭空消失。他闭上眼睛,久违的眩晕和耳鸣给了他一种真实感——他还活着。
清洁寒冷的空气打断了谢尔的冥想,他睁眼,发现对面的玻璃窗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隙。风从那里径直而入。
“长时间闭门烤火会导致中毒,你刚才似乎已经有了像头晕等初步症状。”
邓布利多熄灭了火光,空旷的古堡大厅重归阴暗。
没有了壁炉提供的暖意,谢尔只能重新裹紧半潮的羊毛大衣。他侧头看了眼,旁边实木长桌上正正摆了一张羊皮纸,用羽毛笔和墨水瓶压着。看不懂上面字符的意义,将目光放远,视线辗转流离于延伸至第二层的楼梯。探险因子不断刺激着谢尔向往楼上那片神秘黑暗的未知空间。
“我们去过二楼,主要是客房和会客厅,还有几间琴房和画室。玻璃窗外面有块空地,原本可能是花园,里面有块墓碑属于这里原本的女主人卡珊德拉·戴纳。”
邓布利多站在窗前,把这座古堡的情况事无巨细讲了一遍。谢尔听得迷迷糊糊,终于在话题进入尾声时找到了契机,举手示意打断一下。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邓布利多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在月光下还未来得及翘起的嘴角固定在脸上看得分外清楚。他挑眉。“你没看见那张纸?”
看见了,但没看懂。谢尔犹豫着要不要坦白。
“那是希腊语,大意差不多是作为借住的报酬,我们需要找到这座古堡的秘密。”邓布利多走到另一侧的起居室门口突然“咦”了一声。他蹲下用食指在地面快速划过一下,放在鼻尖嗅了嗅,问:“你知道血干了之后是什么颜色吗?”
一瞬间,头脑僵硬固化的无力感又回来了。冷风刺激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处皮肤,针扎般密密麻麻的搔痒感从后脖颈一直蔓延到尾椎骨。
“偏深褐色。”谢尔硬邦邦答道。
邓布利多把指尖那点污渍重新抹回地面,站立起身的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黑色手套。很明显的皮质物品,表面和月光接触的霎时反射出了暗淡不起眼的微亮。
邓布利多低头带上手套,抬手露出衣袖下方一小截极白且瘦的腕骨。“正确的答案,但这只是铁锈。”
谢尔在心里吐出一句脏话。
“好了。”邓布利多敲了两下门,永远温润好听的嗓音在此刻带上了点严肃的意味。
“游戏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