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之冠》洛苡歆

1、交战

　　柃甪国
　　大殿内静悄悄的，太监和婢女们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大殿外的飞鸟在上空盘旋了几圈，不安地离开了。苻栾榅盯着手中的急报微微皱起了眉头。
　　“——太后到。”
　　苻栾榅放下急报，缓缓起身，待璟太后步入殿内时躬身请安。
　　“见过母后。”
　　璟太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她走上前去，亲自扶苻栾榅起身。
　　“消瘦了，这段时日，陛下辛苦了。”璟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些心疼。
　　“儿子不肖，劳母亲挂心。”苻栾榅亲自扶着璟太后坐在自己的书案前。璟太后坐下后，苻栾榅扫视了一圈，发现璟太后身边的人并没有带食盒过来，如此璟太后大概是为了边疆战事而来的。
　　“都退下吧，哀家与陛下说几句体己话。”
　　“是”“喳”
　　待人都退下了，苻栾榅才坐到璟太后的对面，等着璟太后开口。
　　“哀家今日是为钌晙国来犯一事而来，不知如今战事如何，陛下可有对策？”璟太后试探着问道。
　　“父王刚刚过世，朝局动荡，此时钌晙国来犯，让柃甪国难以招架。朝廷需要兵，边疆也需要兵，兵力严重不足。我们柃甪国虽然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钌晙国矿石遍地，国富兵强，此战……唉，难。”苻栾榅刚刚登基便遇到如此难题，深感无力。
　　“我们柃甪国一向是三国中最弱的那一个，若不是柃甪国有地势之优，且田土肥沃，为另外两国供应木材，药材，米粮……只怕柃甪国早就不复存在了。”璟太后也叹了口气。
　　“没有柃甪国的物资供给，钌晙国此战无法长久。可若钌晙国不断占领我们的城池，他们就可以摆脱钌晙国土地贫瘠，草木难生，资源依赖于我们的困境，到那时候，柃甪国就是案上的鱼肉了。”
　　“哀家明白，战事吃紧，柃甪国摇摇欲坠，陛下可有对策？”
　　苻栾榅苦笑了起来，“没有，晚些蔄将军将进宫与朕商讨对策。”
　　“好，榅儿，保重身体，哀家就先回了。”璟太后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起身回宫。
　　“儿臣恭送母后。”

　　柃甪国，凌霄殿。
　　“公主，您说，柃甪国……能……”丫鬟小芷正在为苻姈愔通头，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这句话。
　　“小芷，我们只管相信陛下便是。”苻姈愔侧头看着小芷，小芷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小芷欠了欠身，继续为苻姈愔通头。
　　“公主！公主！”萳儿急急地走进来。
　　“怎么了这是？如今我们身处宫中，不是在公主府，再大的事也不能如此慌张，失了体统。”苻姈愔柔声说。
　　“公主教训的是，萳儿谨记。”
　　“小芷，你先退下吧，楠儿为我梳妆即可。”
　　“是。”小芷躬着身，退出内殿。
　　“何事？说吧。”
　　“今日太后娘娘去找了陛下，似是商讨钌晙国来犯之事。”萳儿躬身小声回道。
　　“你这又是哪里来的消息？”苻姈愔笑着点了点萳儿的额头。
　　“奴婢有奴婢的法子。”楠儿笑得满脸骄傲。
　　苻姈愔笑着摇了摇头，“可还有别的什么消息？”
　　“奴婢只打听到了这些。”楠儿有些失落。
　　“那就先给本宫梳妆吧。”
　　“是。”

　　马蹄声在日落时响起，似是对日落的送别。马背上的人盔甲裹身，上面还有点点血迹，在微暗的环境中，像一根根被凤仙花染过的指甲紧紧扒着铠甲，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在四处查探，又像是一个个冤魂附着在上面休息。
　　“陛下，蔄将军到了。”刘皓来报。
　　“宣他进来吧！”苻栾榅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将免礼。”苻栾榅放下了奏折，看着满身血污的蔄枤，并没有不满，“将军赶路辛苦，赐座，刘皓给蔄将军上茶。”
　　“谢陛下体恤。”
　　“边关如何了？”一封封战报苻栾榅都看过了，但他还是更想听这位善战的将军分析战况。
　　“末将无能，钌晙国来犯，三万将士奋力抵抗，却节节败退，连失两城，还请陛下责罚。”蔄枤伏跪在地上，等待着这位帝王发话。
　　“刘皓，快把将军扶起来。将军在边关杀敌，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些朕都是知道的。朕今天传将军入宫也不为纠责，只是想与将军商讨应对之策。”
　　刘皓上前将蔄枤扶起，“刘公公，不劳烦您了。”蔄枤推拒，自行起身。
　　“朕想听听你对战局的看法。”苻栾榅品了一口茶。
　　“我们柃甪国易守难攻，但是如今，钌晙国已经占领我们两座城池，攻打我们就有了两个突破口，大大削减了我们的优势。臣以为，此战局若是想逆转，实属困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距离这两城最近的地方是密林，如果我们将敌军引入密林或许能有转机，可这个办法太过凶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果要将敌军引入密林，那我们也要派大量的官兵进入密林，才能成功。密林中毒雾。缭绕，一旦进入必死无疑。将士们愿意冲锋陷阵，但是战争有输有赢，他们未必就会丧命，可如果是进入密林，就只有死亡。谁又愿意做那么请君入瓮的人呢？如果此举导致军心涣散，只怕会更糟糕。此非良策。”苻栾榅摇了摇头，否定了蔄枤的想法。
　　“陛下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
　　“爱卿可还有别的法子？”
　　蔄枤犹豫片刻后，重重地跪在地上。
　　苻栾榅看着蔄枤，意识到了什么，眸子渐渐凉了，“爱卿这是做什么？”
　　“此战胜算太小，或许我们可以与钌晙国进行谈判。”蔄枤回答着苻栾榅。
　　这几天，朝堂之上不少人都提议与钌晙国进行谈判，让妧宁公主——苻姈愔送去钌晙国和亲以表诚意，苻栾榅闻言大怒，有一些大臣们便不敢再提。而那些本就和苻栾榅对着干的大臣们，恰好有了反对苻栾榅的名正言顺的理由。那些人中有假意辞官的；有装病不上朝的；还有一天上奏十几封奏折，存心不让苻栾榅舒服的……此时，蔄枤又提起此事，苻栾榅脸色极差。
　　“那蔄将军说说，我们应该用什么条件与钌晙国进行谈判，以换取柃甪国的安稳？”
　　“那还要看钌晙国想要怎样的条件了。”
　　“朝堂上的事，蔄将军可听说了？”苻栾榅背对着蔄枤问。苻栾榅内心的愤怒，挣扎和自责，让他的眼底微红。
　　“陛下所指何事？”蔄枤不敢主动提起令这位帝王失控的事情。
　　“让妧宁公主远嫁钌晙国和亲一事。”苻栾榅提高了音量，声线中饱含怒气。
　　“臣在入宫的途中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苻栾榅转过身来，俯视着蔄枤，让蔄枤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位刚登基的帝王的压迫感。如今的苻栾榅不再是那个温儒尔雅的翩翩公子，而是王！如今的他也不再是能与苻栾榅默契交谈的朋友，而是臣！
　　苻栾榅的话是把蔄枤逼到了悬崖上，如若他的回答能令苻栾榅满意，那苻栾榅就会伸出援助之手，拉他一把；可如若他的回答不能让苻栾榅满意，那苻栾榅伸出的就是恶魔之爪，定会将他推下悬崖，让他粉身碎骨。
　　“臣以为，妧宁公主千金之躯，远嫁之事着实辛苦，使不得。”想到蔄府上下的条条人命，?枤终是没有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或许……陛下可以问问公主，公主聪颖过人，说不定有她自己的想法呢？”蔄枤还是帮了苻姈愔，答应了她信中的请求。
　　“将妧宁送到钌晙国，钌晙国会重视她吗？如果不重视她，她该当如何生存下去？异国他乡，深宫之中，必定是步履艰难，稍有不慎……”苻栾榅攥紧了龙袍之下拳头，不敢再想下去，说下去。
　　“陛下是重情重义之人，自然是不忍让妧宁公主受苦的。”
　　“你先回去吧，边关需要你，谈判的事……朕已经在思虑了。”苻栾榅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是，臣告退。”蔄枤退出了大殿。
　　蔄枤边走边感叹，不知该如何评价他曾经的好友，如今的帝王。是该说他重情重义，还是该说他不顾大局？走着走着，蔄枤又同情起他来，在血亲与国家之间选择，对于苻栾榅来说，该是何等得煎熬……
　　“将军……将军……”
　　蔄枤抬头环顾四周，马上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蔄枤警觉地看向四周，确认无人后，向轻声呼唤他的那个小太监走去。
　　“蔄将军，妧宁公主有请。”
　　“带路。”

　　凌霄殿
　　“公主，蔄将军已经到了。”萳儿进来禀报。
　　“请进来吧。”苻姈愔放下手中的书简，坐正。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蔄枤作揖行礼。
　　“将军不必多礼。”苻姈愔笑着说，“将军请坐。”
　　“你们都退下吧，在外面守好。”苻姈愔对着下人们说。
　　蔄枤看着自己面前的公主，感觉有一点陌生。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公主从小就活泼开朗，灿烂的笑容是她独特的标志，可她如今的笑，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更像是一种应酬。苻姈愔的穿着与宫中的娘娘比起来根本不算华丽，但却能让你感受到那种贵气——她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高贵，处处都能让你感受到她的不平凡，这是从前的她不曾有的。最不同的是她的那双眼睛——从前她的眼睛是那么清澈，清澈到你一眼就能知道她的情绪，她在想什么；可如今，她的眼睛只是眼睛，你再看不出其他。令蔄枤陌生的，还有那封信——在他的印象里，苻姈愔是从来都不会插手国事的。
　　“殿下召末将前来，不知所谓何事？”蔄枤率先开口。
　　“本宫是想问问将军，那封信将军可收到了？”苻姈愔品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
　　“末将收到了，殿下真的想好了吗？”蔄枤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本宫自然是想好了，才会请求将军帮忙。皇兄召将军到御书房，定然是商讨对策了，不知是否提及此事？”苻姈愔看着面前这位将军，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陛下确实有提及此事，末将与陛下说，此事应先与殿下商讨，再做决断。”蔄枤还是选择了如实回答。
　　“多谢将军帮忙。”
　　“殿下言重了，但是末将不明白，殿下如若嫁去钌晙国，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前路坎坷，荆棘满地，陛下也是深知这些，心疼殿下，才与朝堂上的大臣周旋，殿下为何要选择这条路呢？”
　　“本宫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可是如今，柃甪国内忧外患，如果能与钌晙国谈判成功，这是最有利于柃甪国的选择了。皇兄和母后心疼本宫，但是本宫不应当这么自私。柃甪国的安危既是国事也是家事，本宫不能置之不理，本宫贵为公主，应当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苻姈愔苦笑着说。
　　“殿下顾全大局，深明大义，令末将钦佩！”
　　苻姈愔没有说话，淡笑着摇了摇头。
　　“劳烦将军前来，耽误将军的行程了，还请将军莫怪。”
　　“殿下不可这么说，末将能帮上殿下的忙是末将的荣幸。”
　　“那还请将军速反军营，守住边关。”
　　“末将从命！”
　　“萳儿，将东西给蔄将军。”
　　“蔄将军您赶路匆忙，定是来不及吃东西，这是公主为您准备的糕点，您垫垫肚子。”萳儿将东西递给蔄枤。
　　蔄枤匆忙接了，“多谢殿下。”
　　“将军不必言谢。”苻姈愔起身，“蔄哥哥，珍重。”
　　“殿下也要照顾好自己，末将告退。”蔄枤作揖，转身，走出凌霄殿。
　　蔄枤恍悟，这位公主并没有变，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善良，细心，体贴，只是她现在的位置让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如今，她长大了，成熟了，学会承担责任了，也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