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暕暕

313、第 313 章 阴阳神君是

　　阴阳神君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性，身着丝质立领红纹对襟马褂与黑色长裤，颈戴粗金项链，从侧前方看过去，半张圆脸和一侧耳垂在讲台光晕之间泛着辉光。
　　“各位教徒、教友，神感谢你们！因为今天的法会中，你们很多人亲手刺上了神圣十字黥的一针，你们代神罚过，挽救了一个教徒的修行！”
　　阴阳神君的声音洪亮，只是有些音节发得吃力而飘忽。他开口的第一句，倒是解开了林慕南几人携带进门的第一个疑惑——原来曹暄妍刚刚是遭受了一场公开处刑的！施刑者则是如此广大的一个群体。
　　阴阳神君一段话说完，留下了颇长时间的停顿，周边所谓“教徒”与“教友”们喊声雷动。
　　万众追崇的声势，最似王者气象。
　　借着欢呼的势能，再看神君那般身材宽厚，肩背丰腴，一脸慈悲象，又威仪毕露的模样，或多或少地会心生惶恐，觉得站在这里万不能妄动妄言。
　　去看左菁华的时候，后者正直视阴阳神君的眼睛。
　　“怎么了？”林慕南问。
　　“你知道形神相背吗？”左菁华倾身低语，“这个阴阳神君，形似得道高人，又托上神之名，可单说这样死死盯向人群的模样，就莫名地有攻击性。”
　　经左菁华提醒，林慕南再去看那所谓阴阳神君的眼神，幽暗迢远，模糊不清。
　　欢呼声立体环绕着，约摸持续了两三分钟，直到阴阳神君抬起双手压了压，才逐渐消了音。
　　“神爱你们每一个人。化爱为罚，多数都是小惩大诫，当然也难免有挖疮去腐的决绝——为了保护人类总体，实不得已。你们都了解吗？”
　　“了解！了解！了解！”
　　由第二声开始，应答的人陡然增多起来。显然是混着领答的。
　　“人生原本无常，而神偏私你们，赐予的法器、金丹、功位、造物蓝图种种，你们好自珍藏，非有缘人不必展露。”
　　经扩音器处理后再放出来的声音像是加了混响。
　　人影幢幢。鸦雀无声。
　　阴阳神君接着说道：“你们也深爱着神。我已与神相通，代神通告——神保佑你们。尤其一从护法，今天共计九千三百万奉献金，一从护法独出九千万，升一功位，可喜可贺！”
　　“恭喜一从护法获得精进！恭喜一从护法获得精进！恭喜一从护法获得精进！”
　　慑人气场完全破散，无意再看台上演员，林慕南把目光投向沉浸迷局中的观众。
　　白昼已经完全湮灭于黑幕中，攒动的人头仿如群魔乱舞，从中分辨半天，也没再找见窦婧文、莫非伊、贾淡痕一众熟人。
　　像世俗的颁奖典礼一样，在宣布一从护法升一功位后，有教徒端上托盘，又有教徒导引一从护法走到阴阳神君面前。
　　“恭喜精进！”阴阳神君说道。
　　托起证书之后，一从护法并未将之收入怀中，而是当着众人说道：“先前说过的，九千万奉献金是为超遥教友所献。”
　　“你与超遥教友各有各的安排。你且去吧。”阴阳神君道，“超遥教友与我教有缘，与新晋善臻神君更是师徒天缘，现在为两人举行拜师大典！”
　　在所谓“一从护法”开口说话的那瞬，林慕南大脑几乎空白，不自觉地抓着裤线，盯着那陌生脸孔不放。
　　左菁华从旁解释说：“可能是粘了仿真脸皮，趁着夜间光线昏暗，不容易看出破绽。”
　　林慕南回过神来，只觉五味杂陈。
　　后面拜师典礼的主角——善臻神君与超遥道友——同样不陌生，虽然也粘了仿真脸皮，但是凭着声音，林慕南几人就都认得出那是孔善庆和顾之遥。
　　其实，结合张明昆那晚由于要帮同事车辆搭电而偶然撞见袁劭仪与紫色轿车主人的一番秘谈，今日孔、顾二人会被有心人攒到一起去，实属意料之中。
　　和左菁华对视一眼，林慕南两个均有意地愈发隐入人群，进一步地降低被熟人目光捕捉到的可能。
　　间隙察看指端，还是没有通讯信号。
　　拜师典礼进行过程中，教徒与教友们一次又一次地喊响他们的口号——
　　摒除杂念，克制表达。撤去心墙，遁入空空。神自来去，卫气生盛。修身大法，天人感应。
　　阴阳神君在典礼末尾劝他的教徒和教友们多多勉力，随后歌舞继续，上幕大戏的主演们从预空出的通道很快就不知退往了何方。
　　而林慕南和左菁华已经预先换到了各方神圣上台的地方。
　　“跟上去看看。”左菁华说。
　　阮云索和白日晞、曲一时那一众伙伴低调地逐个跟上，以免整队行动引人关注。
　　走出人群的时候，舞台中央一个自称小企业主的男人正讲述着他原本经营不善的企业如何在一次奉献之后做成了一笔大单，从而起死回生的。
　　一个中年女性苦于无力支付奉献金而忧心忡忡，身旁的一个年青姑娘告诉她，自己曾经在一从护法帮助下借到了钱，买下一件法器，现在不时地还要购买金丹。她说金丹很灵验，吃了有种天地灵气灌注的充盈。
　　林慕南走时回看她们一眼，忽地有同情盈满心怀。
　　因为当阴阳神君最初登台，几句话后喊声雷动时，虽然只动容了一刹那，林慕南却已经明白，假设所造之势足够宏大，任谁都是有可能被裹挟着成为信徒的。
　　人分强弱。比如孩童的眼光根本无法把一个花园看小了，而鼎盛时的英雄却常有不以山河城邦为大的豪迈。
　　那些足够幸运的人，他们长大以后，在个人体力、精力、能力及种种资源加持下，也许会发现自己足以打败很多人、夷平数座山，轻易看透某些戏法和算计，初始一定以为自已不会对着任何力量臣服，直到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者这个人真的幸运到一生不落人下，那么在宇宙、时间、生死面前，谁又能最终取胜呢？
　　于是再望往人群，看着这么多人被小小的欲望拿捏，除了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如同自己一般充沛的资源之外，更加意识到了人类的局限。
　　或许，谁也不必过于自信。
　　大约林慕南是过分沉默了，左菁华见状悄声提议说：“先摸摸底儿，怎么处理回去慢慢商议。”
　　林慕南顿了顿，点头。
　　若非如此，也没有其他好办法。
　　阴阳神君撤离时，与善臻神君及超遥教友分行前后，绕至后一院落改为并行，身后跟着两名教徒，从两翼打着手电筒，给脚下道路补光。
　　一路架设着风光互补型路灯。阴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散去了一半。
　　林慕南几人悄悄跟随，无法靠得太近，也不能打开手电筒，光是借着昏黄的路灯和朦胧的月色，等眼睛适应以后，也能辨得清楼台与路径，而且越习惯越觉得视线清明，甚至耳朵也借着流动的微风，听得到前方的喃喃低语——那是一种意兴潺潺间才会流露出的温柔。
　　音乐声、喧闹声都停止了，放肆的悄悄话更显得具有穿透性。跟在后面，谁的心中都会产生一些猜想。
　　“调理一下阴阳吧。春天快来了，春.宵一夜的美妙，希望你们提前感受到！”
　　深深的后宅，居中正房前，阴阳神君关门前的一句，基本印证了某些猜想。而神君转身离去时，那端方正义的脸孔，还未消邪媚的笑。
　　再往后约摸还有几进院子，神君并未走回头路，直接去了后院。
　　待跟随着的教徒一并消失后，林慕南一众方才现身。
　　左菁华面色凝重，侧头对白日晞说：“阿晞，你去，把孔院长叫回医院，到会议室等着开会！”
　　就在白日晞推门的时候，阴阳神君去而复返，只深入院内三两米即站定，大喝一声：“谁？”
　　林慕南等已经颇为趋近正房门口。
　　曲一时手下巫士于是依势散开，分出两人盯门，余下拱于门外，半挡在左菁华身前，结结实实堵住了门。
　　“你们要干什么？”阴阳神君继续问道。
　　左菁华淡淡地回应：“屋内两人，现在得跟我们走！”
　　阴阳神君提高了音量：“笑话！教堂圣地，真要容了你们这样放肆，我没有颜面去见前堂的三千教徒教友！”
　　“不要动员群众，”林慕南低低地提醒，“咱们私下解决！”
　　“不会要激我一一对决吧？个人英雄主义的剧本，我八岁就不玩了！调兵遣将的游戏才更高级，不是吗？阴阳神君冷笑一声，对身边一教徒说，“你去，叫大家来抓贼！”
　　其中一名教徒于是拔腿往前堂跑去，他需穿过这处院落，林慕南几步上前把人拦住，不受控制地便动起了手。
　　左菁华即刻给以支援。
　　“控制住这个神棍！”第一时间，曲一时跟手下巫士下令，自己率先冲上前去。
　　阴阳神君趁人不备引动一只手拉烟火，流光疾速升空，嘭地炸响。
　　“不要！别叫人来！”房门被推开，一男一女堵滞在门口的，衣扣还没系齐整，随着声光看向天上，是远胜于流星的璀璨。
　　阴阳神君在火龙的起点抚掌微笑：“我不喜欢险胜！掌握着压倒优势，为什么不用？”
　　一句话说完，在曲一时等人扑到身上时，阴阳神君竟一闪身跳进了一口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