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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影 玹音愣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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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色泽变得愈加明显,半梦半醒间,玹音被扯入一个遥远的梦境。
梦里是魔宫的缩影,微白的炎火烧着玄铁架支撑的灯。身上的锁链一片冰凉,他挣扎几下,忽听周遭寂然,一身墨衣的魔神踏着深红的血液向他逼近。
炎火烧得作响,他抬头,背光处火苗的窜动勾勒出魔神晦明可辨的脸。
蚀梦夜蛾停至他的肩头,暗紫色的翅鞘振动着掀起他的发角。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的下巴,以及嘴角边生硬扯出的笑意。
他向玹音伸出手,后者不自觉地向他微微靠近。
玹音的眼前不见他的容颜,只见他的笑容骤然消逝。
他是魔神……
炎火烧得更甚,苍白的焰心逐渐化开,纷飞的灰烬不散,慢慢聚成了一片苍茫。
像是雪。
不见尽头的雪。
院子旁的几盏灯灭了,黄色的纸铜钱混着透明的雪水腐烂在雪里。
一个身穿素衣的少年漠然地站在打翻的木桶旁,他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捡起那些泼湿的纸钱。
身边数人,正慌忙地不知传递什么消息。他也这么被遗忘,机械地重复方才的举动。
“二公子,二公子不要再……”
他听见一个温婉的女声,慌张中夹带着泣音。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你不过就是一个贱妾所生的东西,人死了便死了,你还敢作出这么大的动静!”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站在他面前,身边的人立刻改为恭敬的姿态。
“夫人……这……”
少年脸上愠怒,浅色的眼瞳里闪着犀利的光。
“我看你是目无尊长,连手足之情也浑然不顾!”
那个温婉的声音带了更多的慌张,他看见她跪下,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夫人,夫人不是这样的!二公子不是有意的!是,是三公子……”
“啪!”一道清脆的耳光甩在了她脸上。
“连房里的丫鬟都敢顶嘴,果真是一屋子不知尊卑贵贱,没教养的东西!”
几个小厮伸出手,将他的手臂狠狠地向后拧着。
少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他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也是从正门嫁进的!凭什么不让她从正门离开!”
一个人朝他膝盖踢了一脚,少年瞬间跪下。
“正门嫁进来?”那位妇人讥讽一笑,“你是不是忘了,你娘之前是什么身份?便是从我江府的后门出去,也是抬举了她!”
江家主没有给他家姓,他用着他母亲的姓氏。
雪花沾满了他的发,像掉了一层灰。
妇人摆摆手,几个小厮点头示意,搬去了院中的棺木。
小厮紧紧地按住他,他转不过头。
“既然你这么在意你娘这个贱人,那便一直跪着,且当为她守孝吧。”
他的睫羽颤动,抖下几粒雪点。
也不知他怀着怎样的情绪,眼底是一片波涛,胸口却无半点起伏。
他像是一尊无心的雕像,抵御如风霜般袭来的恶意。
他就这么跪着,模糊了大片的雪景。
现实带他离开了那个梦境。
窗外玄鸟的啼鸣让他想起雪夜里那个唤蛇的少年。
身下已经不是冰冷的雪水了,玹音用手掌摁了两下,是发硬的檀木。
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与梦中无异。
玹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半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是真真切切看不见了。
梦里他未曾看见魔尊,如今在现实,他也什么都见不着了。
玹音摁摁额角,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方才的第一篇梦境是他记忆的一隅,先前魔神现世,杀得天染血色,九霁门的确派他为代表,前去与魔神一战。
记忆总算恢复了一点,但他为何又来到了人间,总不至于魔神突然大发善心,带他入红尘过一劫吧。
玹音捏起仙诀,向前方一挥。
……
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动静?
看来这具凡人躯壳并未学得修仙的法术。
想到这里,玹音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一分。
他听闻过夺舍返灵之术,但所有归灵之术的前提皆是以死者躯壳为寄,再引以时空灵力。
简单点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
方才的第二篇梦境,应该就是这具身体死前的记忆碎片。
那样大的雪天,他应该就是这么被冻死的。
玹音努力回忆着经历过的对话,根据排名,楚意凝应是家中次子,为庶出,其生母已逝。碍于他生母的身份,他并没有被冠上江家姓氏,估计死后也入不了江家的族谱。
按照府中下人以及江夫人对他的态度,楚意凝是个很不受待见的人,几乎人人可欺。
窗外的天光耀目,玹音用指腹蹭了蹭身上的薄毯。
雪地一宿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将他埋进土里,也并未不管不顾,看来他在家主的眼里,还是有几分重量的。
玹音暗暗地笑了一下。
近来倞国的空气并不算澄净,几分若有若无的魔气夹杂其中。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江府大乱的机会。
洛云衫沉默着抬头。
眼下月明,抬首可见枝杈上挂着的黑旗。
三方聚灵,指天而起,是为避邪驱鬼之术。
旗上绘以朱砂符文。
院子的角落,一棵枯死的柳树恹恹地立着。
他伸手,一枝柳木到他手中,上面沾满惨白的霜印。
柳木被灼热的体温一激,霜雪俱融。
画上的朱砂被他用柳水泼湿,黏稠地滑至杆处。旗身吸水变重,急转而下。
金阵瞬破,一团团黑气冲破桎梏,直向府中袭来。
一时间惊叫声不绝于耳,他躲在柳树背后,冷眼看向四处逃窜的众人。黑气似布,牢牢地裹着被抓到的人,声音在此刻消散,那人直挺挺地被黑气挟至半空,不出几时,又狠狠摔下。
那人倒在地上,只剩血肉模糊的皮下躯壳。
火为极阳,水为极阴,柳木又是极邪之物,洛云衫躲在一旁,妖物竟也忽视他的存在。
他眯了眯眼。
只可惜,江府的人无论死多少,都与他毫无牵连。
门外动静不小,玹音撬开门锁,一群人慌忙逃窜,无人在意他擅自出了这道房门。
房门旁的废室被打开,宜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门就被再次关上。
宜秋刚想开口,在看清来人后,竟错愕地不知如何言语。
“二公子,您,您出来了?”
一听这个声音,玹音便知自己找对了。
记忆中只知那次跪雪后,宜秋被下了禁足,没想到正好就在房外那个不起眼的小隔间。
玹音的怀里被塞了一张符纸,宜秋有些无措。
“二公子,您会画符吗?原本我们做奴婢的都是有一张防身符的,但夫人好狠的心,什么都不给我们二人留。
“我没办法了,只能在先前偷偷藏了一张,可这是一张空符……”
楚意凝不会画符,但他会。
玹音在粗糙的木梁上剐蹭几下,木梁的尖刺顿时染了层血色。
剑走偏锋,血入弯流。
他将血符触向额间,符咒闪出几道莹蓝的光,符身消散而瞳中镀上一层清明。
入影符。
但这具身体的功法不深,纵使他记住了符文的画法,也无法维持太久。
几天来他终于可以视物,玹音不敢耽搁,牵起宜秋的手,将门打开。
入眼满地血色,煞风彻底摧毁了旗帜。尸首皆剩空壳,已看不清原本面貌。
玹音皱起眉,他本以为邪祟作乱,江府这样的名门大户,定能镇压,再于此时逃离,便是他期待的时机。
但现下,他们竟拿邪物毫无办法。
一如往前神界,在魔神手下被肆意凌虐。
雪地里足迹杂乱,玹音望向四周,并无接应救济他们的人。
几张护身符还没来得及用,就被埋在了雪里。
玹音捡起地上的符咒,将它们塞进宜秋手里。
月被黑雾笼住,几乎在一瞬间,他看见了雪夜里那个凉薄的少年。
风吹动他的发,他站在柳树的旁边,微微抬眼,与他的目光相触。
一张白得显出病气的脸,乌黑的眼瞳初次有了波动,血色寡淡的嘴唇仍旧抿成一条直线。
魔物不经他的身边,略显空落的身侧是无边的黑夜。
一只素白的夜蛾悄然扑过。
梦境重叠,玹音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愣住,入影符下,少年的面庞竟与记忆中的魔神相差无几。
一前一后,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