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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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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响两腿曲着蹲在土坯墙根。还有一点儿食物碎屑留在牙缝里,她将肮脏的右手在裤腿上荡了荡,便伸进口里用力地剔。一边剔一边用乞儿一贯的眼神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和绫罗马车。
马车从土墙根前嗒嗒行过。阳光透过车窗垂帘的金黄色流苏,有一些晃眼。越秀的视线停留在乞儿肮脏的头发上时,乞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把鼻子与嘴巴的距离拉得很远,做了个鬼脸。
十分的可爱和十二分的肮脏。
越秀不禁轻笑起来,低声唤了喜雯递去些点心。喜雯也不过与那乞儿年纪相当的孩子,站在一起倒像个大人。
“多谢公子。”鱼响开了口,哑哑的男孩音。
越秀微微一笑。
正午时分阳光浓烈,将晾在屋下的腌咸菜晒得梆硬。
杨柳大街上尘土飞扬。挽了挽袖笼里的书简,掀了车帘,越秀的厚底靴踏在了尘土上。
这条京城最长的马路将京城纵切。因临近国祭,平素喧闹的杂耍和说书人都不见踪影,行人也少,只有车马辚辚行过。鱼响远远望了望越秀踏入府门的身影,垂首从怀里摸出张破油纸,将方才那公子给的江米糕团包了包,塞进怀里。
人世间的东西大概是沾着烟火气,总是那么美味。她伸了个懒腰,将自己缩进墙根,眯起了眼睛。
越秀大步地走着,遥遥的长廊仿佛走不到尽头,四周空旷,却又逼仄得叫人喘不过气。他的手在宽袖里微微出着汗。
“越大人,丞相等您多时了。”老家奴哈着腰,将他引入。
“丞相在上,请受学生……”
“免礼。”丞相抬起头,飞快地结束了寒暄:“老臣找你来是为了大罗国和亲之事。”丞相望着眼前这位本朝建立以来最年轻的官员,语气平波如镜。
“丞相,此次大罗国和亲,实乃……”越秀顿了顿,大概不知如何措词,又道:“大罗国公主多年前遇刺之事……”
丞相端起茶盏,不耐地打断:“我要知道实情。”
“丞相,学生说的俱是实情。”
“途中遭遇匪徒,公主已殁?”
“据属下各部从大罗国传回的消息,的确如此。”
“那倒是非常可惜。……你说,他们从哪儿找来的另一个公主?”丞相啜了口茶,看似漫不经心地望着坐在下首的年轻官员。
“这……实不相瞒,学生本次前来也正为此事。”越秀自袖中取出一册书筒,递了上去。
丞相收下,却并不打开,只是望着书册,沉默良久。
“你去吧。”丞相说。
“是。”
“记得……”
“学生明白!”越秀飞快地答道,行了礼便随老家奴离开。
进了马车,喜雯打下帘子,唯唯诺诺的神情自越秀脸上褪去。透过流苏的缝隙,越秀望向丞相府大门。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到“相见如同不识”这一步了。只是既然同朝为官,无论想不想见,至少做足面上功夫。
马车嗒嗒前行,眼下不过入秋,阳光依旧浓厚。因街上禁了杂耍,杨柳大街不如往日有生气。
说起大罗国田祥公主遇刺,倒与这条街有着莫大关系。
大罗公主自幼体弱,两年前往天山修养。因天山位于佩国西北部,京城则正是大罗公主前往天山必经之路。据说案发当日田祥公主因景仰佩国古老文明,临时起意逗留京城几日。田祥公主遇刺的地点,恰好在这杨柳大街。身为佩国领导人,皇上眼见过路的异国公主在自家大门口被人用一支飞镖射到脑穿,自然是龙颜大怒。其实他怒的很可能是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公主死的时候皇上恰好也在杨柳大街。天子微服逛青楼听曲儿,正想着如何混回宫去,却不想大街上发生命案,宫外立即禁制。他个国家最高领导人被关在自家门口,只能逊到不行地靠随行人用轻功把他扔进宫墙。
扔,扔麻袋一般地扔,半空中还差点儿卡到树枝。
越秀回忆那天陈墨被扔进宫墙时发出的惨叫,嘴角浮起微笑。扔陈墨的人正是越秀,那一年越秀十六岁。而陈墨十四岁,刚刚登基。
马车再一次经过那堵土墙,越秀下意识地望过去。方才那小乞儿已经不在。不知为何,越秀心中有些不安。他唤马车停住,下了车。土墙根空荡荡的,唯有午后的阳光泼洒在上头。地上留着两只清晰的小小脚印,却没有外行的足迹,倒像是那乞儿在这站过,又凭空消失了一般。越秀在脑中回忆乞儿的样子,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仿佛越是用力,便忘记得越快,只在脑海里留下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越秀摇摇头,唤过喜雯来:“可还记得方才那乞儿的形貌?”
喜雯迟疑地点头,却又摇摇头。
“罢了,走吧。”
越秀的马车行去之后,土墙根渐渐浮出一个乞儿的身形。鱼响半眯着眼睛,轻轻笑了。一只黑猫从屋顶跃下,正跳到她怀里。
“死小子,又乱跑。要不是为了等你,我差点儿被凡人见了形迹。”声音虽低,却是柔美的少女音调。
黑猫用脑袋顶顶她,一骨碌钻进她鹑衣百结的怀中,自顾掏着油纸包里的糕点吃。
“够了够了,短不了你的!”她一巴掌拍下,连猫带糕点一起拢着,向城外走去。
城外池塘边生着些野莆,乞儿小贼一般四处望望,见没有人,钻进野莆丛便一霎儿没了影子。
“喵……臭鱼,今晚还去那小皇帝的御厨房吗?”
“你才臭鱼!别仗着你是猫形我就舍不得打你!”
“听说了吗?那小皇帝要成亲了。”
“成呗,关老子屁事!”
“啧啧,姑娘家家的,别成天老子啊屁啊的!”
“你个死猫头又好到哪里去!人家成亲关你屁事!”
“的确不关我事,但……”声音压低了些,“此事与你有莫大关系啊臭鱼。”
“啥?”
“小皇帝要娶的是大罗公主。”
“哈!哈哈!哈哈哈!”野莆丛上空响起一阵怪笑。“你个死猫头,说!是不是你把我在这儿的事告诉那死老头的?”
但听猫一声惨叫:“不是我!是大罗国林将军战死,在阴司打听到你没死的消息。你知道,林将军是罗汉转世,他想托梦给谁,我可抵挡不了。所以说……我们最好还是快些离开此地,虽然这儿不是你老爹的地盘,但想翻出个人,对他来说还不是难事。”
“别,再等等。”
“等什么?你当真要等那只进贡的神兽?”
少女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嗯,我想看看是不是他。”
“你傻啦?麒麟怎么可能会在人间现原形,还被凡人抓到养起来当贡品?”
“……好啦好啦,罗嗦鬼!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管就不管!”一阵翻动油纸包的响声。
“臭鱼,我们今晚还是去那小皇帝的御厨逛逛吧?喵?”
“……”
“好啦臭鱼,我不是都答应陪你留下来了吗?”
“……”
“臭鱼,喂喂,臭鱼,你哭啥子么……”
“……”
“唉唉,你快把我捏四了啦臭鱼,你知道我现在猫形,很难不被你捏死的,呃儿……”
“……”
“臭鱼,你的眼泪流到我背上了。”
“那是口水!口水!再罗嗦我就把你吃掉!”野莆丛上空响起少女恶狠狠的吼声。
皇宫深院,御厨房的房梁上蹲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你去!”
“你去!死猫头。”
“上次也是我,上上次也是我,为毛每次都是我?爷变身很麻烦的!”
“好啦好啦,你做的好吃么!”
“哼!算了算了,这次算了,下次爷绝对不做了!”话未说完,小小黑影已气鼓鼓地跃了下去,落地无声,却化作六七岁孩童模样。只见他飞快地拾掇起食材,不多时便蒸出一笼糕点,几碟小菜。
两人鬼鬼祟祟地将厨具归位,又将做好的菜点打包,这才兴高采烈地跃上房梁大吃大喝起来。
“还是小皇帝的厨房好挖!东西齐全自不消说,材料也都是一等一的极品!”房梁上的孩童已恢复猫形,一边大嚼一边同小叫化子抢一块粘米糕。
“厨房好有个屁用!那帮御厨做出来的东西难吃不说,听说小皇帝还特浪费,民间传言他每个菜只夹一筷子。”鱼响口中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道。
“太难吃才不想夹第二筷子的吧?”黑猫嗤笑。
“啧,娇气!老头子定是抽抽了才会想要我嫁给这种人,真让人吃不下饭!”鱼响使劲地嚼着一片菜叶子,眉头皱了起来,“哎,我说,咱们去送他个大礼吧?”
“呃儿……什……什么大礼?咱们除了这包菜,还有啥好送的?”
鱼响不怀好意地将脸凑了过来:“有你这司梦神兽在,还怕没有拿不出手的大礼么?话说小皇帝这会儿活该正睡觉呢吧?”
猫形动物忽然打了个寒颤。
皇宫的另一侧,陈墨今晚做了个梦。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小姑娘尾随着他:“原本我应嫁你,可你这负心人……呃儿……”
这打着饱嗝的脑袋穿孔的姑娘,正有汩汩的浓血从额头上的洞里冒粗来。陈墨一阵惊慌,醒了过来。
“来人呐!”他大叫着,一把掀开被子。
“奴才在。”鬼一般的声音在身畔响起,将陈墨又惊了一跳。
一个毛栗子敲过去,“小福儿,你想吓死朕不成?”
“陛下可是饿了渴了?奴才给您备了羹。”小福儿捂着被敲痛的额头,倒让陈墨想起方才梦中的女鬼,一下倒了胃口。
“罢了,不吃了。朕要出去走走。”说着披起外衣,便出了殿。
“奴才给您掌灯。”
“朕自去,一会儿便回来,你也莫跟了。”
“是。”
陈墨披衣散行,漫无目的。一阵不知来处的风忽而携来丹桂的香气,陈墨心念一动,转身去了享和殿。享和殿虽冷清,却因花开得盛,春秋两季有着极美的风景。眼下正入秋,听鱼亭那边的金桂想必也开了。
享和殿久无人居,故而并无卫兵把守。里头桂花开得芬芳馥郁,月光宁静地洒在宫墙下,像一层桂花糖霜。陈墨闭着眼睛走进去——他当真可以闭着眼睛走的,自儿时便熟稔的小道与小桥,还有那座不起眼的却曾得见神仙的小亭子,对陈墨来说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身体。
他在亭子一角坐了下来。水面上拂过轻风,带着淡淡水汽。儿时遇到神仙,也是如此天气。那时他只有八岁,半夜避过宫人的耳目,带了供品来这儿给娘亲祈福,却见水面上行着一人一兽。衣不沾水,走在湖面上如履平地。眼看行将走远,他想唤他,却又怕惊到宫人,便大声学了猫叫。
是那只小兽先发现他的。它讶异地望着亭子里呆若木鸡的他,扯了扯那人衣角。那人回过头,迟疑了一下,便向着亭子走过来。
小陈墨望着他们越走越近,忽然发觉那竟是个姑娘。年约十六七,着一身藕色绣莲花图案的衣裙,并非今世的衣装样式,随风带过来一阵清淡的花香。
“你,你是神仙吗?”八岁的小陈墨磕磕巴巴地问。
她忽然靠近,仔仔细细地看他的眉眼,眼中升起眷恋的神色,“陈墨,原来你遇见的是我。”
“你是神仙吗?”
她垂下眼睛,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倒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那这儿想必就是听鱼亭。”她望着他,眼中忽然涌起泪水。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小陈墨的脸颊。她的手如同微风一样柔软,小陈墨忽然感到难以抑制的困意,便真在亭子里一直睡到了日升。
原本这亭子没有名字。两年前陈墨登基,宫内宫外他未做改动,唯独命人镌了“听鱼亭”的匾镶在亭子上。一晃这么些时日,他绝少来享和殿,却在今夜回到这里。八岁时的那个夜晚也一同回来,历历在目,唯有神仙的面目陈墨已记不清了。
那是个极美的神仙吧,他再未在人世间得见如此美丽的容颜。
陈墨靠着亭柱,忽然倦意难忍,渐渐闭上了眼睛。
“臭鱼,你真不来看你相公吗?小家伙生得怪俊的。”
“屁相公!要嫁你嫁!”
“还是你嫁吧,你嫁了他,我可以来给你当御厨头头。那座大厨房就是爷一人的啦,挖哈哈!”
“就这点儿出息!看我不告诉你老妈,教她知道你不好好食梦修行净吃些人间烟火,还不打折你的腿。”
猫垮下脸:“你就知道拿我妈来压我!臭鱼!”
“死猫头!你见过哪个鼓眼泡鱼精生成我这样的?”小乞丐叉着腰大吼。
“好啦好啦,快来看看你家相公。”
“说不看就不看!走了!”
“等等,等等我么!”黑猫快步跟上,两人踏水而过,未曾留下一抹涟漪。
月光静静地照在湖面,照在亭边沉睡的少年身上,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