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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东风恶(十) ...


  •   轻都本就是个仿着人间宫宇建造的仙居,自正门进去,便是一条宽而长的大道,期间车马往来,人潮涌动,真真是百年才一见的热闹景象。

      两侧的朱墙高耸,在这轻都内,不得高声语,不得飞身行,诸如此类的规矩繁多,比人间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于是虽然人多,却并不吵闹,和百文京的市井繁闹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春悯来过几次,次次都觉得来往的人安静得不像活的,瘆得慌,于是特别不乐意来,可这地儿简直就是给齐居贤那厮量身定做的,驴要吃草,便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三毛的嘴都被那绳子给绑好了,再生气也发不出声来,它身上的赵文清也一动不动的,把头埋在驴屁股上,连抬眼见人都不敢。

      春悯牵紧了绳,见秋倦时而便斜眼睨着三毛,须臾道:“您这是怕我的驴?”

      秋倦神色淡淡:“谈不上怕,就是不喜。”

      “这话不错,这驴着实不讨喜。”春悯说,“见了谁都尥蹶子,呸唾沫,半分不顺就要踹人,一头驴比烈马还难降服。打骂一点没用,除了它的原主,这世上就没有能使唤得动它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也好,这样喜怒形于色,免得旁人去猜,倒是比那些看不出喜好,摸不清目的的人要叫人放心。”

      秋倦闻言便笑,衣袍上悬挂的青玉流苏微晃:“春兄,你这是点我呢。”

      春悯成日里像是没睡醒的眼抬了起来,他本就生得棱角分明,那股懒散劲儿散了,便显出些凶来:“秋兄本是来助我的,我心里记着,可思来想去,也没明白为何擎关圣者这样放心我们,更不明白怎么这刚瞌睡便有人送枕头。秋兄,您这简直是神兵天降啊。”

      “嗯?”秋倦脸上莫名浮出些嬉笑来,“这里本就是天上,往来谁不是神仙?”

      春悯叹气:“您说您跟那敛锋圣者有旧,却不知是何种旧?据我所知,敛锋圣者与人少有往来,平素见了人都说不明白话,我着实好奇,秋兄跟他的交情是哪里来的?”

      他们行至转角,此处往前,便能进天坛,也就是几日后的观礼处,而往右则是去往轻都内的十二席的居处。

      往右拐去,周围的人流顿少,院墙里探出的桂花树枝叶落下一片阴影。

      秋倦行径那阴影下驻足片刻,伸手去够别人家种的花,摘下了一小簇桂花来,捻在手里打转。

      “有旧便是有旧,比起怀疑我的用心,阁下不如好好想想这疏怀圣者。”秋倦看着掌心的花儿,“狂语真君的邪像和四手虫妖,这两样东西在天上出现已是骇人听闻,偏偏还是用来关这赵文清的。”

      春悯足下略顿:“我不曾说过那是四手虫妖。”

      “你说那魔物四肢如长虫,长虫百足而色红,人首含笑,眼口空洞,不是四手虫妖还能是什么?”

      春悯朝着阴影处走来,站在了秋倦面前。

      “我还当四手虫妖是个不出名的小妖怪。”春悯垂眸看他,“秋兄真是见多识广,连这都晓的。”

      秋倦踮起了脚,伸手把那一小簇桂花放在春悯头顶,浅笑道:“就许你知道,不许我知道?”

      树影婆娑,落叶伴着细碎的鹅黄飘下,或许是笑得太真挚,这张只有眼睛好看的脸竟生出些奇异的妩媚来。

      春悯移开了眼,清了清嗓子:“唉,自然是没这个道理,说说而已,别在意。”

      敛锋圣者的院落就在眼前,二人领着个意识不清的赵文清,站在了那院门前。

      院门是朱红底儿的,上面镶着金色的门环,顶上挂“成院”牌匾,左右两边贴着对联,附一横批。

      右贴“无事勿扰闲人清”,左贴“要事上门我不在”。

      横批“不要找我”

      春悯看着这窝囊得蔚为壮观的对联,摸了摸三毛的驴头,心道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敛锋圣者说别找他。”春悯扭头对秋倦说,“秋兄,这可怎么办?”

      秋倦跟没看见那对联样的,拉着门环敲了敲。

      没人应门。

      “会不会是不在家?”春悯故意说,“这都没人应门啊。”

      秋倦神色淡淡:“他在里头装死呢。”

      这倒是和春悯猜得一般。他不禁又狐疑起来,难道这秋倦当真是成大器的旧识?

      他毕竟睡了两百年,成大器虽然是个足不出户,不擅交际的性格,可这两百年间也未必交不到友人。

      无论如何,只要见到了成大器,这人到底是何身份,也便水落石出了。

      敲门显然是没用的。

      “翻过去吧。”秋倦低头看着门环,“破门而入的动静太大了。”

      春悯说:“如果动静不大,你难道便打算硬闯?”

      秋倦却已经眨眼间跳上了院墙,自高处回头看他,眼里写着“你不来吗?”

      春悯叹了口气,一手抓驴一手抓人,足下一动便跳过了院墙。他这才醒来多久,就两度闯人宅院,罪过,罪过。

      这宅院是按照轻都统一的规制建造的,成大器也并未装点多少,只门前养了缸荷花,下头游着鱼,鱼肥得不成样子,和春悯印象中的成大器很相似。

      秋倦也不急着去内院找人,而是停在了那缸荷花前。

      “怎么了?”春悯亦停下了步子,却并未回头,仿佛毫无防备地将背后暴露给那人,“可有难处?”

      庭院里常青树影摇曳,清风徐徐,隐蔽的对峙却在这暖阳中匍匐。

      秋倦看着那缸里的鱼,须臾轻道:“这鱼看着傻乎乎的。”

      “这世上哪里有聪明的鱼?”

      秋倦说:“你怎知就没有?只是会被人钓上来的都是笨鱼,聪明的鱼都躲得远远的,人哪里能见到。”

      他说着歪过脑袋看春悯:“若是被钓上来一次,那还不过是有些笨。若已经被鱼钩穿破了上颚,在干涸的岸上难看抽搐地死去,下次见到鱼钩却又咬了上来,岂不是笨得无可救药,蠢得药石无灵?”

      那肥胖的锦鲤吐了圈泡泡,甩尾躲回了荷叶之下。

      他显然是在借着那条肥鱼讥讽着什么,可春悯听不明白。

      春悯只是转头看来,脚步略缓,随后朝着秋倦踏来。

      这一步极大,骤然将二人的距离缩短,几乎是贴在了一处,秋倦霎时瞪大了眼睛,僵在了原地,而春悯微微低头,在秋倦的颈边嗅了嗅,鬓边的碎发挠的秋倦的面皮发痒。

      秋倦的呼吸一滞。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颈边,那块腻滑白皙的皮肤几乎是立刻便涌起了红潮。

      “我一眼瞧不出您真身,您这身上又混着股人气儿,魔气儿,还有往生花的味儿,这样的人哪里会一日间便被我碰上两个。”春悯抬起头,一手背身,一手指了指秋倦手上的通行令,“您那通行令,可是在东风楼里赢来的?”

      秋倦抓紧袖口退到墙边,勉强笑道:“谁叫你没事往自己眼睛上蒙黑布,活该你看不见我的真身。”

      “我蒙这布条不是为了让自己看不见,而是跟您那帷帽一样,是防着旁人看。”春悯逼近一步,屈膝抵进秋秋倦腿间,叫人无处可逃,“您好赖帮我两回,不说模样,就连这名字都不知是不是真的,日后我报恩都找不到人。”

      秋倦冷笑:“是报恩,还是寻仇?”

      “我们能有什么仇?”

      “不好说,如果礼天阁在祝礼之上大开杀戒,杀了你哪个相好,你怪在我头上怎么办?”秋倦仰首瞪回来,眼下他已是原形毕露,再不遮掩,“你不好好睡你的觉,养你的伤,这个时候起来凑什么热闹?”

      春悯并不惊讶,肯定道:“你认得我。”

      “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倏山仙,我倒是奇怪怎么这里的人个个都认不得你。”

      “阁下既认得我,又认得成大器,至少也得有两百来岁了,不能是凡人吧。”春悯的视线扫过秋倦的脖子和胸腔,鼻尖萦绕着独鬼蜮才有的往生花甜腻的香味,“神仙……好像也不太像。”

      “一介妖魔来白玉京,究竟所为何事?”

      春悯见秋倦仍是有些悻悻的模样,却是缓和了语气,试探般问:“是……他叫你来的吗?”

      秋倦的眼珠猛地转了过来,眉目含恨道:“又是哪个‘他’?倏山仙还真是桃花入命,怎么在妖魔中都有旧人,能叫你说得这般缱绻?”

      好大一顶帽子,春悯一愣,摇头道:“这怎么就缱绻了?您怎么张口就来?”

      秋倦用扇子抵住春悯的胸膛,慢慢推开。

      “我既不是谁派来的,也不晓得你与何人有旧。”秋倦眼里的红腥愈盛,“我只知道两百年前你受的伤如今还未痊愈,这个节骨眼上盯着你的人也只多不少,你究竟为何要这时出山?”

      春悯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知晓我伤势的人屈指可数,你还说不是他派来的?”

      “你自己都危在旦夕了,还在关心你那在鬼蜮的姘头?”秋倦冷笑一声,“你不妨告诉我他叫什么,来日得空,我替你问候一二。”

      春悯皱眉:“口下留德。”

      “好好好,大神仙说什么就是什么。”秋倦开扇,“只是我这只小鬼也好生冤枉,我谁也不认得,也不曾受谁指使。”

      春悯一个字也不信:“这鬼蜮和白玉京差着一整个人间,想上来也不容易,阁下总不至于是走错道了吧。”

      “那怎么会?为了混上这白玉京,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你意欲何为?”

      “我?”秋倦笑道,“我来寻两个仇人。”

      他将仇人两个字念得轻且柔,叫人耳畔莫名发痒。

      “什么仇?”

      “一仇曰生死。”秋倦用扇子点了点春悯的胸口,那正正是春悯当年被人一剑捅穿的三魂之地魂所在,“杀身之仇,不能不报。”

      春悯避开了他的扇,点头答:“合情合理。”

      “一仇曰负心。”秋倦后退了两步,“我心爱之人弃我于鬼蜮,自个儿得道升天,前尘尽弃,还另与他人结亲,我来杀了这个负心汉。”

      春悯闻言犹疑:“您这心爱之人,可也心爱你?”

      秋倦神色一僵,随即寒声道:“他说过我是他这世间最紧要之人。”

      “孩子于父母也是这世间最紧要之人,世间深情多,并非只有情爱,你那仇家——可曾与你有过海誓山盟?”

      秋倦说:“不曾。”

      “可曾有……夫妻之实?”

      “……不曾。”

      “可曾互表心——”

      “你怎么这么多话!”秋倦气道,“他喜不喜欢我又有何干系!他答应了我绝不娶亲,绝不与他人好!可到头来什么都抛之脑后,我不该恨他吗?”

      “娶亲?”春悯一愣,“竟是位男神官?”

      秋倦冷冷道:“是有如何?”

      “……这,是男的可就坏了呀。”春悯说,“他若对你无意,为何要答应你不娶亲?若对你有意,又为何不与你互白心迹?您怕不是被他吊着了,这么着,你把自个儿的本名和那人仙号告诉我,我帮您去探探虚实。”

      秋倦眯起了眼:“仙家想知道我本名,大可不必这般绕弯子。”

      春悯被看破,也不觉得尴尬:“还不曾问过阁下真名。”

      秋倦便笑:“我作恶多端,屡屡改头换面时都需要一个新的名字,却不知大神仙想知道哪个?”

      春悯说:“你觉得哪个是你真正的名字,我便想知道哪个。”

      “谁在外面!”

      屋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缸中的肥鱼被惊动,猛地开始逃窜,地上的落叶微颤,春悯回头,便见房门骤然被打开,成大器如山一般高大的身体几乎堵死了门框。

      一阵阴风吹过。

      春悯回过神来,秋倦已然不知所踪。

      只三毛的头顶上却放着一张通行令。

      “春、春悯??”成大器在房门里愣住了,那边春悯却拿起了通行令,在掌中细细地看。

      通行令的右下角,新刻了两个小字。

      春悯眯着眼,轻念道:“珠……玉……”

      成大器闻言猛地跌坐下来,屋内的木地板不堪重负地发出了碎裂的巨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东风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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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晚12点左右更新(11点~1点,写完就发),日更,周五周六两天休息(周五加班的情况多少所以周日改周五了) 预收《独角兽王国》阴郁社恐攻x贪婪甜心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