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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块怀表 她们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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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第一次见到盛岁安,是在傅家家宴。
三天前,她的母亲刚带着她和妹妹,一同住进傅家别墅主楼后门外加盖的佣人房。
按理住家保姆是不被允许带孩子登堂入室的,但常年不知道母亲和傅夫人谈了什么,最后竟然同意让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住进傅家工作。
母亲再三嘱咐,
“年年,虽然傅夫人是个好心肠,但我们不能顺着杆子向上爬,即便住在相隔不到五十米的同一片土地上,我们和他们,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十八岁的常年才彻底明白,很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永远就是永远。
十三岁的常年,脑子里瞬间冒出一连串的‘为什么’,永远,又有多远。
面前母亲没太多时间给她解释,手忙脚乱系好围裙,嘱咐声音再次钻进她的耳朵,
“总之,今天绝对不要靠近别墅,别让那些少爷小姐看见你。”
她向屋门迈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道,
“哦对,晚饭给你放在微波炉里,一会儿你记得叮一下和月月一起吃。”
她说完立刻迈开步子,离后门只差一半距离,厨子推开门从里探出脑袋,天然气燃起的火焰一次又一次上蹿的声音清晰可见,夹杂在其中的,还有被稀释到若不可闻的钢琴声。
厨子的喊叫盖过全部催:“孙秀兰你换个衣服怎么这么慢,再不来把东西端出去,凉了那帮少爷小姐又要挑剔!”
“来了来了!”母亲转快走为跑。
砰。
关上门的瞬间,常年耳朵里寂静一片,只剩下花园里蟋蟀的奏乐声。
好安静啊。
常年突然觉得人真的很奇怪,从前和父亲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半夜又是砸东西又是大喊大叫。
“凭什么那畜生能娶到漂亮有钱的老婆,老子家里就只有个生不出儿子的黄脸婆。”
“孙秀兰**的废物,生不出儿子的**,现在老子要养三个拖油瓶。”
“老子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被你们仨害得,**的,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当时常年只觉得吵,许下最多的愿望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世界可以安静下来’。
现在当真安静了,她又觉得不满意。
她向屋外迈了一步,根本按捺不住向别墅靠近的欲望。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爱丽丝,根本不清楚到底会遇到什么危险,却非要好奇地跟着时不时看怀表喊‘来不及’的兔子,一步又一步跳进兔子洞。
或许。
留在红皇后与白皇后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愿意一次又一次循环参加疯帽子的茶话会,至少那里有吃到饱的茶点。
她站在窗户底下用力踮起脚,像是芭蕾舞者一样用尽全力,但不是为了跳一出完美的天鹅湖,只为瞥见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
别墅里杯觥交错,他们交谈,他们脸上挂着童话插页附图上的标准笑容。
她扒拉着窗框稳定身形,眼珠子使劲左右转动,总算找到缝隙中透露出的钢琴声,究竟来源于何处。
少女穿着一袭极为精致的长裙,裙摆随意向后拖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花,葱白的指尖在琴键上不知疲倦地飞快舞动。
她听母亲的同事说,今天演奏的是邀请到大钢琴家唐光耀家的女儿,被称为天才少女的唐曦。
常年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少女指尖的音符流露从未停歇。
“一直踮着脚,你不累吗?”
常年吓得双腿一颤,身体快速向一旁倾斜倒去,好在草地给到一个缓冲,她的屁股才不至于裂成四瓣。
她仰起头,正正好撞进红裙少女的眼眸中。
她以为盛开的白已经足够好看,可远不及眼前烈火万分之一。
这就是她第一次见到盛岁安。
漆黑的夜里,盛岁安头顶镀着一层金光,落在她头顶艳红发卡之上,那是拼凑成花朵形状的水钻。
她的裙子是红色吊带,外头裹着白色毛绒披肩,天鹅一样的脖颈处挂着一颗雕刻成玫瑰的硕大红宝石。
两条如同洁白莲藕一般的手臂露在外头,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戴着同花朵形状手链的手中,举着一盘涂抹成红色的小蛋糕,红色,是辣椒味吗?有钱人的癖好真奇怪。
再往下,是细长双腿末端的黑色小皮鞋。
盛岁安穿着皮鞋的脚在地上点了两下,见她半天没起来,也没弯腰扶起她的意思,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她,挑挑纤细眉毛,
“你该不会摔傻了吧?”
常年摇摇头。
“没摔傻为什么不起来。”
她虽然没有摔疼,但是长久的踮脚站立的副作用此刻显露无遗,双腿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强行站起又是一个踉跄。
盛岁安看她险些再次栽倒,哇哦一声,直接丢掉左手端着蛋糕的盘子,用力抓住她的手臂一拽,可惜少女错估常年重量,也误算自己的力气,不仅没扶住人,还被拽得摔倒在地。
常年再次摔进土里,少女惊呼一声,重重撞进她的胸口。
“我的头发。”她盘好的头发有些松散,重重呼出一口气,“完蛋,给姐姐发现我乱跑还把头发弄乱了,肯定又要骂我。”
她手按在地上爬起身之时,后知后觉看着沾染上泥土的掌心,又拔高音量道:“真完蛋了,手弄成这样,说是在宴会厅里不小心勾到什么都不行。”
盛岁安脑子里刚冒出自己被长姐训斥的画面,身前的哑巴少女突然握住她的手,往她的迷你保姆服上使劲涂抹,没一会儿衣服就被染出一幅泥土画。
“这倒是个好办法。”盛岁安眼珠子在圆圆眼眶里转了个圈,“你的衣服一看就很不值钱,我的零花钱应该够赔你。”
她见常年依旧没有说话,皱起眉头不悦道:“你不是说不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
常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哎呀一声,懊恼道:“啊,我忘了哑巴是没法说自己是哑巴的。”
她看向常年的眼神带着些许怜悯,拍拍她的肩膀道:“虽然你很可怜,但你既然真是个哑巴,我就免了嘱咐你,别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的麻烦。”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小哑巴’,却选择用事实推翻了她新做出的猜测。
“擦干净了。”
“啊?你为什么不是哑巴!”
“因为我会说话。”
盛岁安睁圆眼睛,满脸写着错愕,但,也找不到任何反驳地点。
大小姐从没受过这种‘屈辱’,懊恼质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常年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有想要骗你,只是刚才被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有什么好吓一跳的。”大小姐朝她做了个鬼脸,“难不成你姐姐也会骂你?”
常年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妹妹和妈妈。”
“你妈妈也在里面参加宴会吗?”她话音刚落,便被自己推翻,“不对不对,哪家夫人会给孩子穿保姆服,哦,你是保姆的女儿。”
她目光太过坦荡感觉,以至于这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嘲讽的话,在她嘴里说出来,大抵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常年也没太觉被冒犯,甚至方才害怕被发现的恐惧也消失干净。
她点头:“我是保姆的女儿。”
“傅夫人居然会让保姆的孩子住在傅家。”盛岁安表情颇为惊讶。
常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发出一声‘嗯’。
好在盛岁安也没强迫她回答什么,擦干净的手叉着腰哼哼一声道:“你是怕偷偷摸摸来这儿被傅夫人发现吧,放心吧,我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也是见不得人的,所以绝对不会不打自招。”
“谢谢。”常年垂眸道。
“你不用谢我呀,你帮我保守秘密,我帮你保守秘密,这叫等价交换,唔,我们两清了!”
常年觉得,盛岁安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两清。
名为命运的东西从相遇的那天开始转动,便永远不会停歇。
她们会交缠在一起,不死不休。
即便,那天她朝她挥挥手,蹬着那双漂亮的玛丽珍回到另一个世界,却还是将不该属于此地的蛋糕留下。
常年捧起没被完全砸烂的蛋糕,当年甚至不知道上头的红色,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辣椒,而是取名叫作红丝绒。
她用手指卷了一口送进嘴里。
根本不辣。
“好甜。”
*
常年将属于自己的玛丽珍,小心翼翼塞进柜子角落,创可贴则像是珍宝一样收纳好,换好衣服的时候上课铃声早就响起。
傅景选的鞋子并不算舒适,磨得伤口还是有些疼,可想到紧贴着皮肤的东西是谁送的,她的心情就止不住变得雀跃起来。
常年刚走出更衣室,第一眼就看到前方龟速前行的盛岁安。
她五秒挪动一小步,两秒回一次头,视线里总算出现常年的瞬间,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小声嘟囔一句,
“慢死了。”
她加快速度,却也没快到哪里去。
非常像是在等什么脚步快不了的人。
看,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两清,也不知道两清后应该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