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2、第2章 “你说我们

　　离开宗家后，许沫沿着什刹海走了不知道多少圈，走累后又坐在椅子上发呆，直到天边泛着金色光芒，她才起身往地铁口去。

　　回到宿舍，只有祝姝在，正吃着打包的饭菜追剧。
　　祝姝看到她，问：“你去宗岳家，怎么样？听说他家特别有钱。”
　　许沫的情绪已经好很多，但听到祝姝的话语气还是不太好，“不知道。”

　　祝姝看出许沫情绪不高，于是乎改口问：“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陪你去吃。”
　　“谢谢，我不饿。”许沫脱了鞋，爬上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全身。

　　祝姝抬头看过去，抿了抿唇，难得看到许沫这副模样。

　　许沫躲在被窝下，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滑出。
　　耳边全是——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带陌生人回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同学？”
　　“一个来路不明的同学，到底是不是在居心叵测接近你，你能保证吗？”

　　第一次被人诋毁，还没有机会去辩解，心底满腹委屈、难过。
　　什么人嘛！
　　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
　　要不是因为宗岳几番邀请，她根本不会去。
　　这种让人窒息的家，以后求她，她也不会去。

　　许沫越想越委屈，翻身裹住被子，用力咬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次日清晨。
　　教室里，许沫和祝姝坐在第二排，正摸着书。祝姝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看向祝姝，祝姝抬了抬下巴，许沫顺势看过去。

　　宗岳一本书卷成一圈夹在腋下，一瘸一拐的从门口走出来。
　　许沫眉心一跳，宗岳冲着她一笑，朝她走来。
　　“祝姝，你往里坐。”

　　祝姝起身往里挪一个位置，许沫也跟着坐过去，宗岳哎哟一声，咚的坐在椅子上，整条腿都在发抖，昨晚上跪了半个晚上，大腿硬的跟灌铅似得，不得劲。
　　“你怎么了？”许沫关心道。

　　“被罚跪半个晚上。”宗岳叹口气，“今早差点都没办法下床。”
　　许沫一顿，着实没想到宗岳四叔这么凶。不过也不难想象，那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以为所有人都要巴结他们似得。

　　祝姝闻言，凑出脑袋，问：“宗岳你家还生活在古代吗？你爸妈怎么还来罚跪这一套啊！”

　　宗岳哼唧一声，说：“怎么就生活在古代了，不论生活在哪个朝代，长辈惩罚晚辈都是对的。”
　　许沫闻言皱了皱眉。

　　祝姝啧啧两声，调侃道：“你这么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清未亡。”
　　两人就这样呛起来，许沫夹在中间，丝毫插不上话。

　　“要你管。”宗岳丝毫不给祝姝面子。
　　瞬间，祝姝面色尴尬，脸上一阵酥麻从耳根处爬上来，想要反驳回去，老师恰好走进来，祝姝满腹的话全部咽回去。

　　一堂课很快结束，老师喊宗岳上去，许沫看他几眼，跟着祝姝走出教室。她想起刚才两个人的不愉快，便让祝姝先回去，她有事找宗岳。

　　不多时，宗岳和老师一起出来。
　　周正信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许沫，笑说：“宗岳，你同学在等你。”
　　许沫赶紧朝周正信颔首，主动介绍自己，“周教授好，我叫许沫。”
　　周正信是这个学期才教他们，这是第二次授课，并不认识她。

　　“许沫，好的。我记住你了。”
　　闻言，许沫心底很开心，她打算毕业论文跟周正信做，许沫正要开口再说什么。

　　宗岳开口，催促他，“您快走吧！我和我同学还有事。”

　　周正信拿起手中的书本轻轻敲在宗岳脑袋上，说：“你小子，小心我回去告你状。”
　　“哎呀，您别瞎操心，我们就是同学。”宗岳不耐烦的挥挥手。

　　许沫看周正信走远，若有所思的说：“你和周教授很熟吗？”
　　“我曾外公的大孙子，你说我们熟不熟？”

　　“确实很熟。”许沫想起等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赶紧说，“宗岳，你能不能把昨天我弄坏的那个模型偷偷带出来。”

　　宗岳震惊的看向许沫，像是在对许沫说，你别害我。
　　许沫解释说：“我认识一个会榫卯工艺的老师傅，周末我回一趟苏州，把它修复好。”

　　“真的假的？”宗岳不太相信，他指了指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大腿肌肉仍旧在发抖，“昨天的事情，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说真的。我四叔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可能是因为那个模型是我曾外公亲手给他做的，他才会如此生气。”

　　“宗岳。”许沫喊他，“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被你四叔怀疑，我是很生气、很难过。我昨晚上认真想过，抛开他说的话，的确是我动了他的东西在先。换做是我自己，有可能比他还凶。”

　　许沫是个是非分明的姑娘。宗岳四叔说她对宗岳居心叵测，她的确很生气。但，事实也是她先动他的东西，还把东西摔坏了，宗岳四叔发火也属于正常思维。

　　宗岳没想到许沫这么会自我调节思索片刻，说：“行，我找个时间带出来。”
　　“谢谢你。”

　　周四下午宗岳给她带来，叮嘱她，修复不好没关系，不要让它更坏就行。
　　许沫让他放心，她不会弄坏，一定会修复好的。

　　周五下午她没课，从北京飞回上海，再转苏州，一下车，直奔目的地。

　　苏州老城藏着数不尽的幽深小巷，连绵青砖顺着巷弄蜿蜒铺展。沿街民居整齐划一，素白高墙衬着沉黑屋瓦，高低错落，勾勒出原汁原味的姑苏古貌。

　　许沫一路小跑到门口，双开木门虚掩，她轻轻敲了两下，往里喊道：“康爷爷，康爷爷，您在吗？”

　　“在的，谁呀！”一道和蔼亲近的女声传来。
　　许沫脸上挂着笑容，回应道：“康奶奶，是我，沫沫。”

　　吱呀一声。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康奶奶慈祥的脸庞，“是沫沫啊，赶紧进来。”
　　“谢谢奶奶。”

　　许沫小心翼翼怀抱着书包，走进去。
　　康奶奶拉着许沫的手，高兴不已，边把人往里带边喊道：“老头，快出来，沫沫来了。”

　　“沫丫头来了呀！”康爷爷人没见到，夹着笑意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出来。
　　许沫笑着回：“是呀！爷爷，您快帮帮我，急需您救场。”

　　“怎么的，怎么的。是不是康臣那小子又欺负你？”康爷爷从里面冲出来，一副要为许沫做主的模样。
　　许沫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是啦！爷爷，真的十万火急，我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

　　“没事，没事。”康奶奶安慰着许沫，“你拿出来让康爷爷看看，他这双手什么都能修好。”

　　“对啊！所以我才打飞的回来找爷爷。”许沫俏皮一笑，轻轻把书包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模型。
　　康爷爷取出老花眼镜，接过模型，仔细瞧着，边打量边说：“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哦，起码有二十年以上。”

　　许沫想起宗岳说，这个是他曾外公送给他四叔的。
　　那肯定有些年头。
　　这也更能理解，宗岳四叔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修起来，也不算难。”
　　许沫悬着心落下去，“那就麻烦爷爷了。”

　　“丫头，摔坏的部件可能用不上了，需要用新的木材，颜色上会有稍许差异，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许沫想，能修复好已经不错，其他不能再挑剔。
　　“我相信爷爷的手艺，您按照您的想法来。”
　　“行，那我就开始动工。”

　　康爷爷坐到长条桌下，拿出工具箱开始修复，康奶奶拉着许沫到院子里休息，院子里摆着一张木桌，放置着两把竹编椅子，旁边是一棵种了十余年的桂花树。
　　此时正是花季，月白色的花朵一簇又一簇的堆积在枝头，发出阵阵花香。

　　许沫拿出手机，找好角度拍照，点开微信发给康臣。
　　一分钟后，康臣的视频通话进来，许沫拿着手机给康奶奶看，“康臣打来的。”

　　点击接通，康臣汗涔涔的一张脸出现在视频中，许沫拿过去和康奶奶一起看。
　　康奶奶喊着，“小臣。”

　　“奶奶。”康臣在那头边说话边拿毛巾擦汗，“沫沫怎么跑回去了？”

　　许沫微转动手机，在镜头里露出大半张脸，说：“我想爷爷奶奶们，就跑回来呗。不像你，一点也念家。”
　　“早说呀！我就和你一起回去了。”
　　许沫切一声，“谁信呢！”

　　康奶奶看着两个孩子欢喜冤家似的，笑的合不拢嘴。
　　“小臣，你在北京要照顾好身体，也要多关心沫沫。”

　　“奶奶，我知道。你问她，我是不是每天都在问候她。连下雨，我都要问她带没带雨伞。”
　　康奶奶笑着叮嘱，“这就对了，沫沫比你小，你要多照顾她。我要去做饭了，你和沫沫聊。”

　　许沫拿过手机，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不停喝水的人，说：“你这是去打球了吗？这么口渴？”
　　“对，院里篮球比赛。我不是邀请你来看吗？你说你有事，就是跑回去了呀？怎么了？”

　　许沫软绵绵的叹口气，开始倒苦水，“你别提了，我同学叫我去他家，结果我不小心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康爷爷会榫卯工艺，我就带回来试试看。”

　　“怎么不拿来找我，我也会。”
　　“算了，就你那半壶水，我怕越弄越糟糕。”
　　或许是从小长大的缘故，所以可以口无遮拦的说出嫌弃对方的话。

　　康臣嘿一声，“你这还搞起歧视来。”
　　“那是事实。”
　　“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来接你？”

　　许沫故意说：“怎么接我，蹬火腿？”
　　“当然是坐着千万豪车来接你。”康臣挑眉一笑，“就看许沫小姐给不给这个机会。”

　　许沫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说：“你真是越来越幽默。许沫小姐我不是不给你这个机会，是怕你来来回回折腾给累着。”

　　“甭说那么多，什么时候回，我就什么时候来接你。”
　　许沫抿唇笑着，不说话，卖起关子。

　　康爷爷足足三个小时修复好，许沫绕着转几圈，完全看不出修复痕迹。
　　就连康爷爷说的色差，如果不拿放大镜仔细看，都难以看出来。

　　许沫竖起大拇指，“爷爷，您太厉害了。”
　　“是吧！我这手艺，现在可是没什么人能赶上。”康爷爷自豪道。
　　“是啊，您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康奶奶走出来，说：“沫沫，你别拍你康爷爷的马屁，他会上天的，到时候自个名字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奶奶，我说的事实。爷爷有傲娇的资本。”许沫说到这儿，弯下腰，凑到康奶奶耳边，“奶奶，我今晚上可能要住在您这儿，我没给外婆说我回来了。”

　　“行啊！小臣的房间我一直打扫着，被子床单都是干净的。”
　　“谢谢奶奶。”

　　许沫第二天早上离开的苏州，直奔上海坐飞机回北京。
　　首都机场不论何时客流量都非常大，许沫生怕被人挤着，一路上都把书包护在怀中，走到出口，一眼看到站在人群中朝她挥手的康臣，手里还拿着一束白玫瑰。

　　康臣穿着一件黑色长袖圆领T恤，浅色宽松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头戴黑色鸭舌帽。
　　而许沫穿着白色长袖圆领T恤，浅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戴白色鸭舌帽。
　　乍眼一看，还以为是情侣装。

　　许沫接过他手中的白玫瑰，康臣顺手拿过她怀中的书包，护在怀中。
　　两人并肩往外走，康臣问：“东西修好了吗？”
　　“修好了，爷爷的手艺好的没话说，完全看不出来修复过。”

　　不远处正往国内到达方向走的人余光扫到往外走的两个人，下意识顿了一下脚步。
　　同行的人注意到，喊了一声，“宗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