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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死镜 ...

  •   那个时候我还活着,虽有西天老儿护佑,还是免不了被炸成灰烬,好在我的不死之身总还发挥了一点长处,我就坐在那栏杆上,暨悯蹲在我旁边。就这样看我的前同僚纠结扯皮。
      “列位,我请问今年20几几年啊?”呆在我上首的就发问了,只不过眼睛直盯着我瞅。我知道对方这么做的原因。
      “怎么?”
      “按照你们的说法,咱们形成灵体也要耗一段时间吧。署里面怎么到现在也没给楼里修整一下。”
      另一人说:“别不是都死光了吧。”
      我否定他,说:“我没死。”
      “哦,姐,你没死,你给看看呗。”
      “装修了。”我说,“近死灵和生魂能看见的事物状态不一样,你们只能看见自己死时事物呈现的内容。”我在这个空间里扫了几眼,“有两位新入职的同僚去值勤了。放心,你们的床位还空着。”
      于是起初发问的沉默了半晌:“帮帮忙吧,柳队…”暨悯打断他说,“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上有老下有小。”
      他抬起手,事实证明,西天老儿把暨悯指给我做帮手是正确的决定,免得我犹豫这种情况下一步的方向。只不过,接下来就得由西天老儿自己善后。
      暨悯短短低扎的头发本就在夜色中既红又亮,等他身前由手指划出的西天通路大放异彩,这一场景就更加逼目难视。
      不过,这神异碎彩只能折射刺痛我的眼睛,我的同僚们大抵只能看见黑漆漆的浓稠。
      然后,在这浓稠之中传出那神异带着笑意的喉音:“你这泼猴,又有何事?”
      “无故骂我是不对的。”暨悯说,“确实有事。佛老儿,这些都是枉死的魂灵,替我还他们生机吧。”
      镜子里但笑不语。我说:“老儿,记我账上。”
      于是我同僚们就活了。人活着,那自然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于是谢绝了其余人添乱一般的好意。我和暨悯离开了樊山,走走停停,终于在我重拾新生的第三天到了净县,阿玉的研所设在那里。
      严格来讲,这是侦查署连续爆破事件发生的一个月后了,留守者无人生还的大字报刊在那里,想来阿玉也不知道我究竟身在何处。
      研所大门紧闭,内里的气息倒不似无人。我们推开窗跃进去,之后就默契地分头行动。
      上一场对峙已经结束,现在大概在修整时期。在法治严明的时代,重大案件的罪犯被处刑前必然要经历对薄公堂。如今就不一定了。
      阿玉看见我的时候,她正坐在案前核对试剂账目,待遇比我想象中的要稍微好一点。
      “阿柳,是你吗?”
      我快步走过去,她站起身,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在她端详我的时候,我看了看她,生魂仍旧不稳,但已比死灵明晰。于是我取了耳下一枚红玉,串上她左腕,“此玉尚可保一回死劫。”
      她平静地看我动作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正面朝上,我不解其意,于是她摊开掌。
      “碎了。”她说,掌心赫然一枚圆盘状青玉,已断裂为数块,仍泛着古朴温润的光华。
      这大概代表又一回死劫。
      碎了就不要了吧。我一时间不知道心里涌起了什么情绪,但肯定不包括惋惜。我伸手要去拿,阿玉却收回手,只是冷静地叹了口气。
      “阿柳。累你这样奔波,已是不易…”她抬头看向我,神情甚至是放松的。我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了坚定的含义。“我现在已经觉得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我握紧她的手,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不满,我认真地说:“你会活下去的。”“当然,我会尽可能不使你的努力白费,”阿玉说,“人间也会维系它本该的运转。”
      在张时柳穿过地下监室的铁门之前,暨悯溜达进消卫厕所。里面竟有个硕大的浴缸,横向占地,浴缸里水满了,瘫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女厕所在旁边。”
      暨悯扭头对着洗手镜眯了眯眼,说:“爷是长得俊秀了点,但不至于眼神这么差吧。”
      缸里人没搭腔,开始努力想从里头坐起,爬出来,但数次滑倒。
      暨悯说:“别费事了。爬不出来的,你死了很多天了。”
      透过厕所一侧的窗户,能看见外头的天更加阴沉了。暴雨的前兆浮现了。
      我找阿玉,不只是来确认她的近况。西天老儿给我留了感应珠,足够从阿玉身上得到爆炸一案牵涉的因果源头。顺着这些因果追根溯源,就能见到始作俑者。
      时间不等人,等我从阿玉那里拿到了感应结果,就和暨悯动身寻人,我希望最好能赶在阿玉接受审讯之前结束这件事。
      暨悯显然把整个研究所逛完了:“没有活人。都是死灵,没有残余生魂气息的,我放了点三神火,烧渡干净了。”
      我了然,都被因果结蚕食尽了。
      暨悯对我说:“谢玉活不过今年。她是因果结的阵眼,身上纠缠的因果太多了,肉体凡胎不可能负荷。”
      我说:“如果逃不过,她死之后,就投放青云山,记我账上。”
      暨悯安静了几秒,撇了下嘴,说:“你的账,又能记几回。”
      因果撕扯着身上的结,无声地缠绕尖叫,改变其运行的轨迹又诡谲地扭转,在仙人的眼前无所遁形。
      莹白的手,莹白的影子。因缘的长结在我眼底细细地蠕动,无法望到根际,在那些黑暗的银色长河上,千万个时间节点上有千万个谢玉映照在我的脑海。
      于是在最初的分离中,死亡将我高高抛起,我心知我早已将自己遗忘在神山之下,青云又浮游着环绕,将我沉入海底。
      因缘是因果之结,正是因缘使我们相会。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打破这因果,让这一切重新组合为真实合理的世界。
      爆炸的目的是杀死我,并籍此利用人类的法则扼杀阿玉,故而追溯这条线,只能找到醒灵者。因果令常人眼中的规则在荒谬中合理,而察觉不到矛盾处。醒灵者作为在这之中能够察觉到问题的存在,于是成为因果线的目标,受它的指引去消灭使世界矛盾的威胁。
      在这个相同的目标上,未尝不可进行一场和谈。
      我们乘风而行,到达的终点很出人意料。
      姑射山。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不可忽视的是,姑射山是仅剩几个得到青云神山遗脉残留的处所之一。
      然而,姑射山是肉眼可见杳无人迹的。这个季节,草倒是长得油润,花也开得茂盛。前些年做的旅游开发反响不错,依山建造得巧妙的仙帝阁菩萨楼也还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处,只是没有人。
      我们只好先找了处地方落脚。
      因果结最终指向就是姑射山的一处秃脊。线索在此断了。
      “看来醒灵者不肯见你。”暨悯说。
      那是当然的了。凡人无事,谁愿见神鬼?
      只是我还希冀能够抓住点微茫的可能性。
      我们把生死镜重又掏出来,生死镜尚未开启,暨悯把它平躺划在草地上。
      暨悯直白地说:“不要问如来。他不会告诉你,只会点你的灵。”我没答话,听出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对我做的劝告。
      醒灵者不见,自不能强行去见凡人。剩下的可选项清晰可见,只看我究竟如何抉择。
      只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早就想好了。我一向不擅长临场决断,于是只好事先反复思索。
      我拉开腕间柳条,对准生死镜划开两手中指,绽开的血肉中淅淅沥沥淌下我的心头精血。问如来是坚信因果者才会去做的事。即使得到回答,那回答只会使因果缠绕更深。我怎么会忘记我究竟要做什么?
      指向西天神境的通路没有开启。象征我仙神身份的纹路晕开,五色神光大盛,以此处姑射山为终点,高空九霄无形无色的的因果之线立时明晰起来,它们以快过之前数百倍的速度开始非人地蠕动绕行,朝生死镜的方向席卷而来。
      暨悯见状叹了口气。
      神不该插手人间事。他本就是西天指派下来监视配合我的行动的,于此终焉之态他自然明白了一切,与我互相致意后便翻云而去。
      天昏地暗。
      生死镜尽数吸纳着因果线的穿凿,来者不拒。我站在原处,指尖血已流涸,系于我身上的因果线也尽数崩裂。
      一人为因果,二人为因缘。一般来说,一个人身上可以纠缠无数因缘,而我则不同。
      我身上纠缠的凡因絮果,半数是谢玉。我为她带来一次命运倒转,就为自己施加一层她的因果。继而,我的因果断裂,谢玉身上对应的因果也会随之消失。一个人身上的因果线是互相缠绕的,牵一发则动全身。谢玉作为因果线的母本,身上的因果一旦湮灭,因果线便迨尽不存——
      剩下的一切衍生物,就与我一同长眠进这永生的镜子吧。
      姑射之脉,正可养我之魂灵。人类本不需要因果,只是得提防它们跑出去。深刻的尘缘,往往滋生这些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死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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