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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百死无益 生也无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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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为凡胎,死作白骨。分明是死亡的终点,如今却成为了他们生命的另一个起点。”楚辞冷眼继续道,“这是一种可怕的诅咒,也是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所谓血脉相承,亲族渊源,白骨异相只会在柳家人身上发生。”
“可是,早在十多年前,其他世家不是已经发现了柳家人的秘密。”傅莲衣想了想,质疑道,“而且那个什么白骨异相,那不就是玉面魃吗?玉面魃不是早就已经可以以血液为媒介,在其他无辜之人中间传播了?”
“无辜之人?”柳臣思突然开口道,“这么说,我们都是有罪之人,而那些冠冕堂皇,自诩正义之徒才算无辜?”
虽然立场相悖,但傅莲衣还是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偏颇,毕竟多年前抢夺焚星山的其他世家大族,也并非良善。
她看了看身旁,顿了顿,依然道:“或许我的表述并不准确。可楚辞是无辜的,她不应该身受其害。”
“有趣,真是有趣。”
柳臣思复又讥诮道:“你们一个出身仙门,一个出身魔族,仙魔势不两立,而你却在为她打抱不平。魔族本性奸恶,却又在为救仙门中人舍死忘生?我倒是恍惚了,这世上的正邪善恶是非究竟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楚辞闻言却是神色一变,傅莲衣的身份被看透不奇怪,毕竟药王谷的灵气纯粹而独特。
可她身上的气息早已被玄冰锁收敛,方才所说,更是从未透露自己的出身。那么柳臣思是如何知道她是魔族的?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她突然觉得从遇袭到入幻境再到无相潜入以至于魔族介入,这似乎是一个引君入彀的局。
除了让她找出玉面魃的真相,或许还为了让她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看似面色如常,内心却远没有那么坦然。
是聂繁吗?是她吗?魔族和柳家,聂繁和自己,只要一想到这里楚辞就觉得很不痛快。
她自有记忆开始便是待在魔都,待在聂繁的身边,可是,那又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又不是天生地养的魔胎,她,她是人啊?她当然是人啊!那她的父母呢?家人呢?她之前的记忆呢?
她以前从不曾纠结过这些问题,可现在却做不到那么豁达。
这个欢都幻境总让她又一种莫名的熟悉,可在之前的十七年,她根本没有离开过魔都才对啊。
“我认识你的时候,大概比你想的更早一点。”柳臣思看了楚辞一眼,遂又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道,“不过,现在还是别扯开话题的时候。身中玉面魃者,七日之后便是一堆不生不灭的白骨。楚姑娘既然猜到了玉面魃的渊源,那又该如何找到母体,解除这毒血呢?”
楚辞猛然回过神来,对,她现在不能纠结,她还要解毒,还要找回怀英他们。
“我若是猜到母体是谁,你就能放我的同伴出来吗?”
“楚姑娘还想与我谈判?”
楚辞紧盯着他道:“本来是有这个想法的。”她说着嘴角一扯,手中的傀线却忽然收束。
“但观柳宗主神色,现在应当没有这个必要了。”
话音刚落,傀线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形成一张巨网,巨网射出,却是将数丈之外柳臣思的四肢紧紧束缚。
楚辞没有留情面,傀线直接勒入了柳臣思的皮肉,她道:“虽然我很不喜欢这样做,但谈判不了,也只能威胁了。”
“只要控制住罪魁祸首,那么再多的问题不都引刃而解了?”
柳臣思的脖颈处几乎是立刻便被勒出了一道血痕,可他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执着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母体是谁吗?”
楚辞微微狭眸,她注意到柳臣思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古怪,分明是在同她说话,可目光却落在了。
楚辞回过头去,在她身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像是已经不存在了的小柳怀英身上。
手中的傀线似乎在颤动,柳臣思居然笑了起来,皮肉在锋利的傀线下搏动,很快变得血肉模糊。
柳臣思笑道:“你应该知道的啊,毕竟这一切的祸端,都是因为你啊。”
“你这个,不该存在的孽种。”
男孩抬起头,虽是早有预料,但在看见父亲眼中深重的仇恨时,仍是被刺痛。
被困在荒宅的那些年,被亲人凌虐的那些年,都能在这双仇恨的眼中读出答案。
父亲说的没错,是啊,他本就是孽种,他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又给柳氏一族带来危机。
若是没有他,柳家或许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歇斯底里却又风平浪静的存在着。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他摧毁了。而他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苟活着,也不过是因为....
“如你这般的孽种,百死也无益。”
他是孽种,生也无义,死也无益。所以,他短暂的人生早就被切断了所有可能,就像一场漫长的漩涡,颠覆,流离,绝望。
“你骂够了没有?”
他的眼前忽然扬起一阵风,尘沙飞卷,他眨了眨眼,再一睁眼,已有人挡在他身前。
楚辞横眉看着那个已经几乎癫狂的男人,她有想过这对奇怪父子之间必然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浓烈的仇恨。
她惊讶之余,却又觉得疑惑,血咒引她进入的那个梦境。即使是从阮隐和柳臣思细碎的过往中,她也能看出,二人之前虽有隔阂,但情根深种,不疑有他。
血咒就是引线,所以她的梦一定与玉面魃母体有关。而这个母体,在她心中其实已有人选。
柳家人的血脉被焚星石污染,为了遮盖这个秘密,他们不得不惊醒悖逆人伦的内部传承。但是,怀英的母亲,阮隐是个例外。阮柳二人历经磋磨,终成眷属,但等待他们的不是天长地久,而是生离死别的未来。
楚辞本以为,是因为阮隐作为外姓之人因为怀上了柳家人的骨肉,无法抵抗焚星石带来的损害,所以难产而死。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动摇了。因为柳臣思的憎恶太复杂,就好像柳怀英是多么恶心的存在。
她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在那颠覆的三个梦境,她所看到就一定是真实的过往吗?
不,就算眼睛看到的是真实的,可人心呢,人言呢?就一定是真的吗。
她回想起了世家夜审的那个晚上,蛛丝结忆,月圆之夜,白骨生花。
她是傀师,对人体构造最为熟悉,而那一朵朵人骨拼成的花,其中有一朵,她的名字就叫阮隐。
楚辞突然问道:“阮隐是死是活?”
“阮隐?”傅莲衣正守在小怀英身边,听见她冷不丁这么一问,疑惑地看向她。
而原本燥怒的柳家主,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如同被抽掉提线的木偶一般,僵在原地。
“怎么?你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楚辞冷笑道,“阮隐,你的夫人,她是死是活,你不知晓?”
楚辞又道:“还是说,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你根本无法描述。毕竟玉面魃这种邪祟,非死非生,如何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你给我闭嘴!”柳臣思怒吼,本就勒紧他皮肉的傀线又向深处压了几分,血肉翻卷,几见白骨。
楚辞把玩着手中地傀线,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只可惜,我不仅无法闭嘴,我还要揭穿你所有的谎言。”
楚辞看着自己骨化地手腕,感受着血肉的鲜活一点一点抽离。
很冷,很空,却不痛苦。
按照七日之期来说,她已是危在旦夕。
“楚辞,快没时间了,我们得找到母体。”傅莲衣焦灼地提醒她。
“没关系,这不重要了。”
傅莲衣大惊:“什么叫做这不重要?”
楚辞道:“因为啊,根本就没有母体。”
傅莲衣愣了一下:“不,这,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我们都被骗了。”楚辞继续道:“按照仙门的记载的记载,所谓的邪修,很显然便是欢都柳氏。柳氏豢养玉面魃,而在我梦中所见,玉面魃却是柳家人收到焚星石污染而异化成的一种邪祟。记载与事实稍有出入,这倒没什么,可关键是,玉面魃母体一说又是从何而来呢?”
“仙门记录者总不至于凭想象捏造这种说法吧,”楚辞看向傅莲衣,“你说呢?傅药师?”
傅莲衣被点到名字才回过神来,虽然满疑云,但是回应道:“当然不会!”
楚辞点点头:“所以,这种说法一定有一个可靠的来源,最可靠的....”
楚辞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柳臣思:“便是从同豢养玉面魃的柳家人口中传出来的。”
银白色的傀线被鲜血染得猩红,柳臣思的喉咙被割破,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冷笑。
傅莲衣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柳家人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做不是引火烧身吗?”
“对啊,他们就是要引火烧身啊?”楚辞道,“被困在梦境中的时候,我一直保持怀疑,怀疑梦中过往的真实性。但其实,梦境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梦中所见的人心,究竟孰善孰恶。”
“当然,我们通常会认为豢养玉面魃,屠戮其他世家的柳家人必定是罪恶的。但有一点,我们都忘记了,焚星山存在这么多年,柳家人被其污染而发生异化,最后甚至变成邪祟。若是他们真的想要作恶,将自己的血脉传播出去便可。可他们没有这样做,甚至宁可违逆人伦,也要将这些被污染的血脉限制在柳氏族人之内。”
傅莲衣道:“所以说,他们并没有想过荼害世间。”
楚辞表示认可:“是啊,不仅没有,反而还非常有自我牺牲的精神。”
她语气一转,又表示叹息:“只可惜这样宝贵的精神,最后却在柳家主这里断代了。”
柳臣思看着她,狞笑道:“若非世家贪婪,又怎会自取灭亡。”
“楚姑娘不愧是魔都出身,论心机城府,真教人刮目相看。”
楚辞挑眉:“过奖,看来我是猜对了。”
傅莲衣却仍是不解:“我不明白,世家灭族与柳氏一族捏造玉面魃母体一说,又有什么关系?世家所图不是柳氏所掌管的焚星山吗?他们不是为了瓜分焚星山,才合力对付柳氏的吗?”
“我的傅药师,看来你还是太过天真。”楚辞解释道,“焚星山,或者说焚星石的确是天下至宝,但拥有宝物者,必然会招至天下人觊觎。与其身怀至宝,战战兢兢地承担着暗处窥视的眼,倒不如拥有不可磨灭的力量,令天下人畏惧。”
“不可磨灭的力量...”傅莲衣怔怔道,“你是说,不死不灭的玉面魃。”
楚辞点点头:“正是。”
“所以说,世家真正所图,不是焚星山,而是玉面魃。”傅莲衣恍然大悟道,“可是,可是光有玉面魃还不够,还必须得有操控玉面魃的力量,而这个就是玉面魃母体,他们想要争夺的是玉面魃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