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桃花带雨

1、云中谁寄锦书来 我是我

　　我是我们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城里高中的孩子，村里摆了一大桌酒席来庆祝，小云也来了。她笑着祝贺我，我却能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如果她父母没有出那样的事，现在这里的会不会是我们两个？她会不会扬着大大的笑脸说“小傻子，你又输啦！”她会获得比我更高的赞誉吧，但如果毕竟是如果，她初三就不再上学了。

　　她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笑的更大。“这大山可困不住你云姐，没有学上算什么，你云姐就算没上学，也要参加高考，也要走出这深山！”她笑的肆意，“以后你当我的老师，云姐的学习就拜托你了哦～”我被少女的一抹笑晃了眼，失了神。“好、好啊，我会尽力教好云姐的。”哪怕我根本不会教别人做题。“那好哦”她朝我伸出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黄昏无限延伸的地平线上，两只拳头轻撞。

　　其实我们之前一直是用拉钩盖章来许下诺言的，后来莫名其妙又变成了这种挺义气的方式。她是知晓了我的心意吗？我喜欢小云，很久很久，很喜欢很喜欢。不过呢，暗恋这种事儿还是我来吧。

　　我一直知道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我教她的第一堂课就不是很顺利，她看着一堆陌生公式不知所措，我看着她不知所云，有些事情根本不知道从何开始，又总会有遗漏掉的问题细节，我忽然有点累。她放下手中的理科书，对我说“其实我不喜欢理科，你语文书给我瞧瞧”。我忙把语文书递给她，一下松了口气。她拿起语文书自顾自地读起来。小云是喜欢诗词的，之前她生日我特意送了本诗书给她，她开心了好久，每天都读，有时候还要念上几篇给我。而我确实没什么语文细胞，每次都能听到她念天啊云啊就又犯困，诗词实在太过于难懂，后来她也不再同我念这些东西。今日她一翻书，好像又回到那时候。

　　她不被家人所喜爱，有个含义不好的名字，但她却积极阳光，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也自愿帮助我这个笨小孩。她实在太过细心，会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读题解题，我说“你会是个好老师，真的。”她愣了一下，又笑起来“那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啊，可不能给老师丢脸”。逆着光的她，连发丝都熠熠生辉。我居然真的努力学习了，更加努力，不给老师丢脸嘛。

　　初二时，学校组织我们去城里参观，我看见城里的女生们“娉婷”“雨星”这样有着美好寓意的名字，忽地心疼起一直为我补习的好学生来，头脑一热“班长，你要不要换一个名字”哪怕是个职位称呼也比她的名字好一千倍一万倍，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有多冒昧，“我、我没…”她却先我说出口“那就换一个吧”。她看了看我，看了看天边，又看着我“那就晓云吧”“小云？”我有点疑惑“为什么叫小云啊？大云更漂亮的！”她似乎笑了一下，“算了，你什么也不懂。”她顿了顿，又对我轻巧地眨眨眼“而且，小云就不漂亮了吗？”她一直看着我，我忽然有些紧张“漂、漂亮”。她又笑了一下，尾音有些上扬“错啦～是知晓的晓，也是早上的意思。”我有所怀疑这又是取自哪首诗，不过还是没问出口，问了也听不懂。她没动，似乎在等着我说什么。我双手竖着大拇指“晓云，是个好名字”。又觉得自己过于幼稚，收回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再伸出一只手“你好，晓云”。她带着笑意与我握手，然后，晓云成为了晓云。

　　后来的一次晓云生日，我们几个朋友想以书信的方式给她写信，为了表达我的特殊，悄悄把早上的“晓”写成了大小的“小”。晓云满脸无奈对我宠溺一笑，晓云成了我唯一的小云。

　　我想，也许更早之前，我就喜欢她了。

　　或许，在那个狂奔的月夜吧。小云的家庭不是很好，她的父亲是个惯会喝酒家暴的人，妈妈给了她很多很多爱，却还是受不住家暴逃走了，于是她成了爸爸唯一可以泄愤的对象。

　　有次我去找小云，正巧碰见了她爸爸喝了酒满脸通红，正要打她的一幕。他爸爸看到了我，满眼猩红盯着我，然后朝我走来。我甚至真的觉得他会杀了我，吓得不敢动弹。小云忽然拽着我的手就跑，跑到一半还有余力回头跟我眨眨眼“要来一场大逃亡吗？”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单纯跟着她跑。她爸爸不会再追上来，我们就累得半躺一个小土坡上，在静谧的夜里，看着满天星辰。我先开口“你难过吗？”她却说“我很开心”。也许就是那个回眸，那个笑意，那个夜里，她的心，牵动了我的心。

　　再再后来，小云的爸爸又娶了个女人，二人去了城里，丢小云一个人在这里委屈地活着。她用着仅剩的钱让自己上完了初二一年，我从未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样子，很像自由的云。

　　她不用再生活在深渊里，也自己取了新的名字“晓云”，只是，她不再上学了，村里的很多人都愿意给她垫付学费，她拒绝了“我上完这最后一年，那高中呢？大学呢？”众人哑口无言。而这样的小云，还是出现在我的升学宴上“这大山可困不住你云姐”。其实如果不是我教，凭她的本事，很快就能学会的吧。

　　我拉着她跑出门外，坐在一个小土坡上，她就静静看着天边，也不说话。我率先开口“你在看什么”她随口回答“看天边的云”“我以为你在看月亮”她的眼睛从看天边转向看我“我不看月亮”。看我没什么反应，她又转过头去看云“锦书，你信命吗？”我没回答，她又自顾自的说“你云姐不会这么容易向命运屈服的”。我觉得她应该有点难过“你还好吧？”“我只是在想……”她刻意拖长尾音，让我有点好奇“想什么？”“想缥缈的云和没刷的碗”又敲了我头一下“走了，回去干活了”

　　之后的每一次回来我还是会尽力给她补习理科，但她初中时的理科天赋似乎通通消失了，无论怎样也无济于事。她说她要歇一歇，又捧起语文书来默默地看。我们高中一个月才放两天假，我也有些倦意，索性闭上眼睛养神，半梦半醒间，听到她读诗的声音“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在她的读书声中，我睡着了。

　　半夜的我突然被噩梦惊醒，天色已经很黑了，小云还坐在窗户旁，不过她没有再看书，而是背对着我，双眸看着漆黑的夜幕“锦书，我好像有点认命了。”我不由得心慌，用手抚上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说什么胡话？我去找大夫，或者你要不要跟我去学校？我们学校离医院很近的。”小云突然笑起来“怎么会呢，吓你的，接着睡吧。”我拿不准她话的真假，想细细琢磨，她又找我眨了眨眼“怎么，还有一年半就要高考的小锦书同学还要人哄着睡觉啊？”我一下子脸红起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我、我要睡了，晚安。”

　　高考前第一次模拟考试，我考的十分糟糕，我第一次翘了晚自习，走出学校。我第一次仔细看这陌生的城市，哪怕在这上了两年学，还是陌生。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大的楼房，如墨的夜色，我突然有些迷茫。我走进医院附近的小巷，医院的背后，长椅上依偎的老人，忽然有些孤寂，原来这座大城市，也没有让我容身的地方啊。事实上，除了学校破败的宿舍楼，我无处可去。

　　一声熟悉的呼喊声让我从这种情绪抽离“锦书？”看到她我更为震惊“小云？你怎么在这？你生病了？”“怎么会呢，我想起你说你学校在医院附近，想来看看”。她回答了我的话，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有些羞愧，没敢直视她的眼睛，挠挠头“就…考试没考好，出来散散心”她把我的脸转向她，笑着举起拳头，“你要是考不上的话，云姐揍你哦”。明明是有点威胁意义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安心呢。在晚风的丝丝凉意中，小云给了我一片温暖。她和我四处逛了逛，还是把我送回学校，目送我走进校门，我的心突然放松，好像不管什么事，只要小云在，我就会安心。

　　再时隔一个月，我终于回了趟家。小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竟又瘦了几分。捧着教材与练习册给小云“今天我们讲…”“锦书。”小云语气没什么起伏，打断了我的话。然后她说出一句话，我愣在原地“锦书，我认命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一向骄傲的小云说的。“你说什么？”小云双手攥着衣角“我说我认了。”我从未如此慌张，拉过她的手“如果你是担心学费我们可以一起去赚啊，我们去申请补助、申请贷款，每次长假我都去打工的，我们一起…”她忽然崩溃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把她抱在怀里，尽力地安抚她的情绪“没关系的，咱要是不想考就不考了啊，我以后会挣很多很多钱的，我们一起去大城市买个房子，一起去看风景，一起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一起吃遍各个小吃。你不是最喜欢好看的头花了吗，我们去一起开一家店…”

　　小云不知道哭了多久，渐渐平静下来。她还是重复着那一句话“我认命了”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一年多的补习有多么辛苦。我一个月回一次家，大的节假日也都会出去打零工，自打上了高中以来，我们见面的日子也就那么几面。学习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可那是小云啊…我骄傲的云姐啊…她会在某个深夜里，偷偷哭吗？可是啊，说好的一起考出大山呢…她拉住我的手“陪我去逛逛吧。”

　　我察觉到，她的手不复以前那般细腻，头发也不再黑亮。我那般骄傲的云姐啊，从前整个人都闪闪发亮的云姐，到现在被生活蹉跎的黯淡了许多。而我爱她，我只觉得，这世界给了她太多苦难。

　　我们手拉着手，穿过前面的田地，沿着弯曲的小路，走到一处小溪旁。她用脚拍着水。她说“我喜欢海，等你有钱了，带我去看看海吧。”我没回答她的话“等我有钱了，我们在一起吧。”她勾唇轻笑“为什么不是现在？”我一时听不懂她的意思“什么？”流水不停地往前流着，远处的微风拂过叶片，在夜的静谧下，少女随手摘下长叶，手指翻飞，没几下一个草戒指就出来了“现在，说爱我”。

　　我还是想正式一点，拿着草戒指“我锦书，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小云忽然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径直穿过戒指“说什么疾病不疾病的，多不吉利”。明亮的月色中，我听见她如我一般快速的心跳，看见在我面前陡然放大的脸“不会说话就吻我”。

　　哦，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没有说，我这一辈子，只独属于她。

　　确定关系的第二天，我就要走了，没办法啊。她还如之前一般送我到车站，看到我远去，她也会落寞吗？她忽然塞给我一张纸条“只要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舍友问我怎么这么开心，当然是因为有人牵挂着我很开心喽，我和她，可是要一起一辈子的呢。

　　几个月后再次回家，小云剪掉了留着多年的长发，做了一大桌子菜给我。我有些心疼“怎么突然减短了啊？”她搂着我的脖子笑着说“因为最近掉了很多头发，怕秃头哦，而且啊，咱们家可有个小状元要养呢。”短发的她，笑容依旧明亮，小云这个人啊，怎么能这么好。爱她。

　　高考前夕，小云送了我条红绳手链，说里面编了头发，高考绝对“鸿运当头”。而且，这可是我心爱的女孩儿送的呢。我抱住她“等我走了钱，我们搬到城里，看云看海”。考试之后，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等着我的小云。“我们一起回家吧”。

　　高考分出来后，不知道是不是真受了那手链的影响，超常发挥考了全县第五。上大学时又赚了一些钱，买了个小房子，不大，很温馨，在这座城市，终于有了我和小云的固定的家。

　　我想要小云也来这里，她一开始却不肯，说家里有很多放不下的，我也不再坚持。后来她突然就说想来了，当然是爱我喽～我双手欢迎，毕竟谁会不想和爱人在一起呢～不过我每天又要上课又要打工，在一起的时间总很短，我们也格外珍惜。你们问小云啊，她最近瘦了太多，当然要好好养养了，男人当然负责赚钱养家喽。

　　不过我发现小云和邻居们也不太热络，在家偶尔也会发呆。我也有时会觉得是不是不该让她来这，小云和她们，总会有所差距吧。而每天她看我回来时欢喜的眼神与依恋的动作，总让我有种踏实的感觉。昨天她还窝在我怀里，说很高兴能遇见我，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看，她也是想同我一起的吧。

　　我们就牵着手在大街漫无目的的闲逛，头上零零星星飘着几片云。商店货架上的八音盒不断旋转，看着远处高高低低的房子，也不再觉得虚无。我的手包裹着小云的手，向某个地方指着“那里，就是我们的家”。小云安静极了，重复着“嗯，我们的家。”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桥上，我双手做喇叭状，冲河水大喊“小云，你愿意一直爱我吗？”我本以为小云只会害羞地点点头，她却出乎我意料地大喊“我愿意，用我的一辈子去爱锦书”。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我这一生，都属于你。”晚风都安静了一些，她说“我们明天，去看大海吧。”

　　其实自我上大学以来，和她一起看了很多次的海，温柔的，汹涌的，清澈的，浑浊的，不过每每都是我主动提起。这次由她主动提起，当然要答应了。“好啊，就明天，晚上觉得特浪漫，我带你去吹海风。”她忽地勾了下我的鼻子“晚上吹的是陆风，小傻子。”不过小傻子学的是理科啊，弄混了很正常吧，但小云笑的很漂亮。那小傻子就小傻子吧。

　　到了海边，她穿着一袭白裙，静静地坐在那看海，也不同我说话，也不像以往那般拍照了。我怕她会遗憾，偷偷拍了她的背影连同大海，今天的大海也特别平静，云层浅的几乎看不见，看着特别安静，又如同要消散一般。“小云？”我忽然叫了她一声，似乎她真的要离我远去了。她回眸，她的头发又留长了，或许是以大海为背景，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还是觉得她会因为没留念大海而遗憾。

　　回到家后，我们还是如平常一般生活，只是有一次回家时，再没那个蹦蹦跳跳迎接我的身影“小云？”无人回应。房间内干净整洁，却空无一人。

　　桌上多了一封信，想也知道是谁留下的。白色的信封，印着金色流纹，角落下还有一朵小云。看来还是精心挑选。

　　我颤抖着打开信。

　　亲爱的锦书，我是小云：

　　很开心能以这种方式和你告别

　　就当你云姐出去旅游的吧，

　　云姐爱你。

　　云姐还是云姐啊，告别信都不肯长一点，而且这，有什么开心的啊。

　　信封里还有一张卡片，也许是练了许多次，字迹异常工整：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泪水不断落下，原来她喜欢我，比我喜欢她更早，比我更喜欢更喜欢。

　　我把她的骨灰撒进大海，她说过，她喜欢大海。我开始四处旅游，总觉得在某个海边，还会碰到她。我也爱上了看海，爱上了拍照。我还会把照片发到网上，很多人觉得我拍的很有感觉，但从没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明明是海的照片，合集名要叫小云。

　　合集的第一张合照，是我给她拍的那张模糊的照片，原来啊，不给她拍照，最终遗憾的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