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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割席 白首相知犹 ...

  •   白首相知犹按剑。

      她在夜幕降临时发现的第一家旅店下榻了。
      她意识到他来追自己了,也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所以她需要一个可以和他对话的地方。
      一个让他可以放弃追逐自己这件事情,也放弃自己的地方。

      不过既然他也已经到了,为什么还迟迟不在自己眼前现身呢?
      她耐心地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她真的困倦了,终于支撑不住睡意袭来沉沉睡去。
      毕竟自从受伤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大不如前。

      他们到达尼布海姆的时候是冬天,现在天气也还是很冷。
      她一个人缩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活下去的欲望和生命力都在从她体内流失。
      她觉得好累,好冷。
      她闭着眼睛。
      恍惚中,她觉得好像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睡梦中,她感到他好像动作很轻地坐在了自己的身边,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双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伸出手来,好像想要触碰她额前的头发,可终于还是怕会惊醒她一般,在距离她的发丝咫尺之遥的地方克制住自己,收回了手。

      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手。

      很多年前他们肩并肩在神罗的图书馆里一起看到过这句话。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人,不能理解一生之中会有如此多的有所求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喧嚣沸腾却无法宣之于口的静默的爱意,隐藏在暗流涌动的情绪之下无从知晓的秘密与期许。

      “人类可真是奇怪,写下这样的句子。想要触碰的话那就去触碰不就好了。”
      她丢下书本去碰他,他也来碰他,他们在图书馆里不守规矩地追逐打闹起来,一直追到外面的走廊上,奔跑的风掀起那些实验员的白色实验服下摆,像是夏天随着风舞蹈的窗帘。

      可在彼此都成为成年人的今天,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这句话。

      他坐在她的身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
      只有静谧的呼吸在深沉的夜色里响起。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他在听她的呼吸。
      就只是这样而已。

      想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几乎心软起来,无法再去完成了。
      可是她逼自己,还是要去做到这件事情。

      她已经受到的伤害,她不希望他也受到。
      既然在另一个世界中,他是因为失去母亲而疯狂,就代表母亲对他而言比什么都要重要。
      失去自己固然伤心,但一定不会有失去母亲那么痛苦。
      她想。

      她思考着自己要如何才能达成这件事情。
      如果要让他能够放下受伤的自己一走了之,那么这场戏就必须演得足够真实才行。
      明明约定过不对彼此说谎,可她却不得不以保护为名对他说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不过考虑到她或许不久于人世,这应该会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谎言了。
      抱着这种想法,她允许了自己在他的陪伴下度过了最后一晚的安眠。

      第二天天亮之前,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昨晚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果然还在那里。
      萨菲罗斯抱臂靠在对面的墙边注视着自己。
      看来他昨晚后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守着她。
      就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样。

      见她醒来,他好像想要忍住,可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又要不辞而别?”
      “不和母亲在一起吗?”
      “我担心的是你。”

      担心吗?现在我已经无法对任何人造成威胁了。
      我是失去利爪的鹰,被拔掉獠牙的虎。
      我无法再和你并肩作战,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而我不愿意成为拖累任何人的累赘。
      尤其不要成为你的负担。

      她想了一会儿要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让他离开。
      毫无留恋的那种。
      她想到了。
      “因为,我无法忍受再看到完美的你了。只要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自己现在残缺的样子。”
      她冷静地编织着谎言。
      他的脸上依次闪过震惊,歉疚,悲伤,后悔。
      那些情绪出现在他成年之后本已深谙表情管理的脸上,虽然短暂,但都切实地落入她眼中。
      很好,这些都是她预期中的反应。

      “你知道,我不在意你的样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加百列,对我来说,你都是你。”
      “可是我在意。原本,我和你一样是最强的。可现在,你什么都没有失去,甚至变得更完整了。我却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
      她继续着这个谎言。

      他摇了摇头,好像要否认这种说法,却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反驳她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从来就不会伤害别人,从过去开始就是这样。
      总是任由别人把他的内心伤害得遍体鳞伤,直到自己都濒临破碎的时候,才懂得反击。
      在比谁都要强大的外表下,是会任人伤害的一颗心。
      他是英雄。
      她是杀手。
      他保护。
      她杀戮。
      她比他更会伤害别人,无论是用刀还是语言。

      正如所有英雄都有致命之处,对于阿喀琉斯来说是被银箭射穿的脚踝,对于齐格飞来说是被长矛洞穿的后背。
      而对于萨菲罗斯来说,是他的心。
      因为他的全身上下,只有心脏不似他的外表那么刀枪不入。
      她曾经决定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心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不得不给这颗心致命一击的正是自己。
      而她不得不这么做。

      “你没有失去,你还有我。我来做你的刀,你的剑,你的武器——无论你要杀什么人,我来为你杀。你想要我的手臂也好,心脏也好,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不用失去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好像竭尽全力地想要挽回正在从他指间穿过的流水。
      “可那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我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了。我后悔了,不该在尼布海姆魔晄炉救你。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如果我早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就不会救你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非要寻找母亲造成的。回到你的母亲身边去吧。萨菲罗斯,我不要你了。”

      “我不爱你”——这句话当然是假的。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这句话也是骗你的。
      “你以为我爱你,是我让你以为我爱你”——这同样是在演戏。

      离开我。
      忘记我。
      哪怕恨我也好,也没关系。
      要恨的话就恨我一个人吧。
      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只有这样你才能幸福地,安全地活下去。
      哪怕那其中没有我,也没有关系。

      只要离开这扇门,忘记这一切,这些就都与你无关了。
      实验,神罗,杰诺娃,古代种,把这些通通都忘记吧。
      连同我一起。
      从今以后,你只是萨菲罗斯,你有一个人类母亲,你可以去过你曾经想要过的普通的生活了。
      我给你自由了。
      就像你曾给我自由。

      如果我们两个人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来背负这一切。
      那就全都由我来背负好了。
      如果真相会让你痛苦,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你说谎。”他的竖瞳凝视着她的,好像想要看穿她话中的真伪一般,如此说道。
      “我们说过不对彼此说谎的。只有这件事情是真的,比我对你的约定还真。所以我现在说的全都是真的,只有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可是我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你说过——对,我们约定过,你说会永远保护我的。”这好像提醒了他,他慌不择路地说。
      “那原本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罢了,不痛不痒。可现在我真的付出了代价,我后悔了。”
      “可是你逃出神罗之后还是回来找我。”
      ”因为我发现你变得美丽又强大,所以被你的外表迷住了。和别的那些千千万万的,叫你英雄的人类没有什么不同。对,我不过是和他们一样,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罢了。我之所以‘爱’你,不过是因为我想以此来换取你的爱。现在我发现代价太大,我不想再继续了。”
      “可是在魔晄炉里,你为什么要从杰诺娃手中唤回我,为什么要在遇到危险时推开我?”
      “我骗你的。我本来想把你和杰诺娃一起杀了,这样我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了。我不是连你的心脏也一起刺穿了吗?可是没想到虽然制住了杰诺娃却无法杀死你。为了避免计划败露我只好用点苦肉计来换取你的信任。”
      “可你连自己的心脏也刺穿了。”
      “那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以我的自愈能力这样是死不了的,又能感动你,岂非一举两得?”
      “你就不怕你现在说出来,我知道你想杀我之后也会对你动杀心吗?”
      她怎么没想到。只要让他杀了她,他们就解脱了,他们两个都可以解脱了。他可以彻底和过去告别去过普通的生活,她可以带着秘密一起进入坟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身世的秘密,让他疯狂的黑暗的秘密。她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死在他手中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他比任何别的生物都更有资格终结她的性命。
      “那你就动手吧,”她说着仰起头,“我现在不过是个任何人都能杀得了的废人。”
      他混乱地摇头否定,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大可以继续欺骗我——你是在故意激怒我。”
      “我是在故意激怒你。因为我想要让你离开我。我厌倦你了,萨菲罗斯。我本以为你和我一样无牵无挂,是个很好的消遣。可没想到你如此执着于母亲这种无聊的概念,把事情弄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早知如此,我宁愿要轻飘飘的不用付出任何真心的人类男人,和他们不用负责任地随便玩玩,也不要从一而终生死与共的约定了,这个约定的代价太沉重了。归根结底这不过是我们小时候神罗强行给我们定下的契约,现在我有权解除约定了。”
      她闭上眼睛,补上最后的致命一击,

      “萨菲罗斯,爱你这件事情,太麻烦了。”

      他好像被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砸中一样,神情恍惚地后退了好几步。
      他的表情几经变换,
      从震惊不已难以接受到难过失落,再到强压怒火失望愤怒。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握紧双手咬牙说道,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说谎,我不相信。”
      他说着,好像想要走过来,抓住她,拎起她的衣领质问她为什么。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他心脏上的羽毛。他只要一只手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她给提起来。
      可是正因为这片羽毛在他的心脏上。如果捏住了这片羽毛,也就捏住了他自己的心。

      她现在无法战斗,也无法逃离他。
      只要他想,
      他可以让她留在他身边,
      他可以让她再也不离开他,
      他可以让她永远只属于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碎片。
      从她诞生之初跨过实验舱的碎片来到他面前,
      从她在五台的边境与他告别离开神罗的晚上,
      从她在月圆的夏夜与他重逢时眼中映出的盛放的烟花,
      从她坐在他的窗台上向他伸开双手猫一样跳进他怀里,
      从她像太阳一样来到黑暗之中,把他从只有他一个人的地狱中给拉上来,
      从她在莹绿的魔晄炉上方拉住他,在断裂的栈桥上推开他自己一个人落入深渊,
      从她抱住他,到她推开他。

      可是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
      一句从她的诞生开始,
      就镌刻在他的灵魂之中的话。
      一句他重复过千百遍,
      已经像本能一样无法违背的话。

      这一千片碎片,一万种相思,最后变成跨越时空在他耳边响起的一句话:

      “尊重她的意愿。”

      这双手可以拧断任何人的脖子,扭断任何人的脊椎,夺走任何生命的呼吸,剖开任何生物的心脏。
      可他只是握紧又放开,再握紧又放开,甚至不忍心砸在她面前的墙壁上。
      他的肌肉都快要因为过度紧绷而发痛起来。
      如果正宗的刀柄这时候握在他的手中,也会被他握成齑粉。
      可是他握碎的只有他自己的骨头,而她捏碎了他的心。
      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忍心伤害她,伤害从出生开始就在他的眼中长大的她。
      爱她已经变成了像自己的呼吸一样的本能。
      即使她不再爱他了,他也没有办法不再爱她。

      他听到自己深重凌乱的呼吸,和用尽一切力量竭力维持的最后的理智说出的话。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尊重你的决定。”

      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之前,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去。

      他走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伤心,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在确认他已经走远之后,
      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脏给撕裂的疼痛。
      身体弯折起来,不受控制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可是好痛。
      为什么会这么痛?
      在神罗的实验室的时候没有这么痛,
      被杰诺娃控制的他打伤的时候没有这么痛,
      自己掰断自己碎掉的肋骨时也没有这么痛,
      可是现在的痛苦却好像刷新了她的认知般让她无法呼吸。
      好像有什么从小就生长在她的身体里,已经和她融为一体,成为她身心一部分的东西被强行分离了出去。

      手指痉挛起来。
      哭得太厉害有点过呼吸了。
      为什么?
      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哭的,
      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脆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退潮之后明明离水很近却只能在岸上濒死挣扎的鱼。

      还是离他太近了,
      她要离他再远一点。
      如果感受不到自己的心的存在,
      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如此决定。
      从地板上站起来,
      起身离去。

      刀她没有带着。
      那把刀是他送给她的。
      看见那把刀她就想起他。
      那样也未免太残忍了。
      在她失去一切以后。

      她所不知道的是。
      先她一步离开的银发青年,也在走廊上落下了此生的第一滴泪水。
      他仰起头,泪水划过他的脸颊,顺着他的银发,落入他漆黑的衣领里。
      像银星没入黑夜。

      当露克蕾西亚再次看到他的时候,
      她睽违已久的作为母亲的心,也因为他的表情而破碎了。
      那是一种,好像在战斗中受伤的人,苏醒过来后才发现,
      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半的身体的表情。
      “母亲,”
      他说,
      “我失去她了。”

      注释
      白首相知犹按剑:出自王维的《酌酒与裴迪》。这句诗其实原本有别的意思,在这里就作为字面意思来理解就好。
      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半神半人英雄。海洋女神忒提斯和凡人英雄珀琉斯之子。在特洛伊之战中被太阳神阿波罗射中唯一的致命弱点脚踝而死。
      齐格飞:德国中世纪叙事诗《尼伯龙根之歌》中的人物,以屠龙英雄形象著称。击杀邪龙法夫纳后沐浴龙血获得刀枪不入之躯,但因沐浴时背后有一处被椴树叶遮蔽而留有致命弱点,后也因此丧命。其故事经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等改编传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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