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镝图》阴暗的米兰死忠

1、豹

　　黑沉的夜空，一颗耀眼的蓝白色光团向着地面急速的飞坠，眼看就要撞到一片连绵的山脉上时，光昏陡然消失了，夜色像退潮般迅速收拢，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残阳如血，密林枝桠间，一大片的植被破散零落，中间还夹杂着滴落的鲜血，一只受伤的母豹恶狠狠的环视着围拢过来的猎人们，它拼尽全力才将十数条饿狼赶走，却不成想引来了更残暴的人类，母豹原本通体雪梅点点的惊艳毛皮上因为伤口渗出的红色更加的晃眼，它向着各个方向不停的试探嘶吼，伏爪做出攻击的姿态，不甘心啊~
　　但它已经没有力气了。不停抓挠的利爪渐渐的停止，从恣张变得柔和，继而僵硬。
　　“小鱼，先别过去，再等等。”
　　正慢慢走向豹子的纤细身影停了下来，转头间，一张脸颊上纹着两条红色小鱼的俏脸绽出甜甜的笑。
　　“阿爸，我省得。”
　　脚步更慢更轻，来到了身体还在微微颤动的母豹身前，拔出了小腿处藤扎上的匕首，小心的蹲下，周边的伙伴也紧张的围了上来，搭弓攥箭的手一刻都不敢放松，这可是在十里八乡凶名赫赫的梅豹，每年伤在它嘴爪下的乡亲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红鱼的阿爸坤浅，是乡里的辑猎头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绞尽脑汁的想围捕这只叫代锦的梅豹，是的，全都以失败告终，今天，算是祖神开眼，原本迅捷无比的代锦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远不如它的狼群围困，还力竭身亡。
　　坤浅找了个干净的草垛坐下，拿出布包里的草烟叶子含在了嘴里嚼了几下，嘴角微微抽搐，不习惯，但还能接受。唉，红鱼阿妈不让抽啊。忽的，坤浅的嘴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四处扫视的目光停留在了母豹身下的那片猩红的血洼上。
　　“小鱼！”
　　“啊？”错愕望向阿爸的少女顺着父亲抬手指着的方向看去。片刻，若有所思的她放下了匕首，双手慢慢的掀开了代锦已经渐渐冷下来的身体。
　　“呀？！”惊异的声音响起。坤浅站起身，拨开围拢的人群，只见红鱼双手捧着一只绒毛才刚刚开始张起，形似幼猫的小豹子，这东西，金黄色溜圆的双眼滴溜溜的转，虎虎的响声不断，带着一身血污拱着拱着就往女儿的怀里钻。
　　“阿爸，它真可爱，我能养着它么？”红鱼高兴极了，蠢萌蠢萌的玩意哪个少女不喜欢，尤其是这个幼豹额头上还有一簇淡蓝色的绒毛。
　　野性难驯的梅豹是人能养的么？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说谁能驯养它。
　　“记得洗干净。”看见女儿此刻的模样，坤浅微微叹了口气，无奈的挥挥手。等大了点就放了吧。天生地养，大山才是这等灵物的归宿。
　　“嗯，唉唉，别蹭啊。”
　　众人收拾着周围，这梅豹一身是宝，除了官府的悬赏，皮草啥的也能给寨子里带来很多收益。
　　坤浅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唧唧咋咋，欢喜无限的红鱼，他笑了笑，顿步回望，朦胧的夜色中啥也看不清了，山风中似有似无的呜咽声掠过。火把消失在林子的尽头，夜色如墨，谁也没有看到原来代锦身下干涸的血洼中，微微的透着暗蓝色的荧光。。。。。。

　　转眼已经过去三个月，又到了寨子的清朗节，虽然是常见麻布百节衣，依旧干净利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两个女孩子站在了红鱼的竹楼下喊她的名字。
　　吱呀一声，竹楼的隔窗打开了，推窗的却不是白嫩的小手，是一对毛茸茸的小爪子，随后憨萌的“猫头”露了出来，圆圆的眼睛好奇的盯着楼下捂嘴轻笑的女孩们，正咧开嘴打哈欠的时候，红鱼一把薅开了它。
　　“阿卡，去~”
　　“等我一会，马上就好。”红鱼穿戴头巾的功夫，阿卡已经趴在了她面前，怂眉搭眼的呼噜呼噜吐着气，头垫在两个爪子上，尾巴不停的在摇动。带我去带我去！
　　红鱼抿抿嘴，笑了。
　　“好好好，别淘气，记得跟紧我，别乱跑。”素白的手在小豹子头上的蓝色绒毛上虚点了一下，站起身背上布娄，轻快的跑下楼。后面的阿卡，像红鱼的一道白色虚影一样紧贴着也窜了下来。
　　三个女孩手拉手，说笑着往出走，阿卡跟在后面左挑右仆我戏弄着草藻上飞舞的各色彩蝶，弄得黑白的豹皮上稀稀拉拉的全是碎草。祭典要开始了，蜿蜒土路上的乡亲们都身着节日里才舍得拿出来的“盛装”向着寨子的中间的广场集合。
　　今年不算个好年景，寨子和其他地方一样遭了灾，天旱得厉害，再不来雨，地里的粮食估计要绝收。所以节庆里的头等大事就是祈雨，据说寨子里长辈很是花了心思，才请到了十八寨最有名的巫主来操办这个事。
　　呼啦啦一大帮子人在祭坛周围跪拜成了一圈，台上的巫主各种手拿把掐的呤啷了许久，红鱼的腿跪得都有些涩疼，身上也热得黏糊糊的，抬头看看天，蓝蓝的，日神的光毫不留情的喷洒在虔诚的族人身上，丝毫不见丁点水的影子。身旁的红竹轻轻拉了拉她。
　　“小鱼，小鱼，我块受不了了，这巫主。。。行不行啊？”
　　“我也不行了，能不能先歇歇？”三个好姐妹中最小的红玉使劲的搓着膝盖。
　　“唉，谁知道呢。。。。。”红鱼擦着脸上的汗摇摇头。余光却看到了阿爸投来的凌厉威严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去。
　　这时台上的巫主停止了念念有词，向天举着木图腾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隔着怪异头套的阴晦眼神开始扫视全场。
　　“是谁敢在我沟通天地的时候妄语？还想不想消灾解厄了？嗯？咳。。。。咳。。。。”估计也是挺下功夫，弄得嗓子都有点沙哑。巫主一边大义凌然，一边拿起桌案上的水葫芦嗵嗵就是一顿灌，然后又重重的拍在了案上。
　　噗呲，红鱼实在没忍住，伸手捂住了嘴，但涨红的小脸根本无法掩饰。
　　是你，就是你！我忍你很久了！巫主戟指红鱼，声音都气得有些发抖。“好啊，对天不敬，对本主不恭，你们这里别想有一滴水落下来。”
　　红鱼的小脾气也上来了，不顾阿爸警告的眼神，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先快速的揉了揉跪得生疼的双膝，然后站直身子，双手叉腰道：“说得你有多厉害似的，这么许久了，阿宁婶都块跪晕过去了，雨呢？在哪？”
　　“天地沟通需要时间。。。。。。”
　　“呵呵，多久？啥事不做就在这跪着么？”
　　“你。。。。。。”
　　“你什么你，我们大家陪着你，大气不敢喘水不敢喝，生怕惊扰了你所说的天地，也对，若真有灵，会让我们忍受这般磨难么？嗳，你自己喝的水痛不痛快？”
　　“我。。。。。。”
　　“我什么我，我要是你，直接告诉大家，像木排寨一样挖渠，搭水车，引流灌溉，不比跪塌几块石砖要强？”
　　“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中原人带来的就是邪祟！我们大山的子民怎么能被他们蛊惑。。。。。”巫主痛心疾首的大叫，“把这个惑乱乡里的小姑。。。。不是，小妖精赶出去！”
　　坤浅冲到女儿身边，作势要拉，他虽然在山里长大，却也并不糊涂，可世世代代遵循的风俗不能说破就破。但女儿却甩开了他的手，无视他微眨的眼，拨拉开呆立着的人群几步上到了祭祀的高台上。几个巫主的徒子徒孙见状要上来拉扯，不曾想眼前白光一闪，一只，不，是一头散发着狰狞气势的白底黑花豹就挡在了他们之间，红鱼此刻看不到，阿卡的双眼不再是金黄色，而是银蓝色，冰寒的气息顺着四只杵在台阶上的爪子向周围弥散，吓得几个汉子差点跪在地上。
　　“你那套把戏，我也会，还比你快。”红鱼从目瞪口呆的巫主手里抓过了木图腾，傲娇的攥握举天。汗水贴着红鱼额头的秀发延缓而下，红扑扑的脸蛋上的双鱼图案在阳光下晶晶闪亮，两尾鱼在微笑的面庞上像活过来一样欢快起伏。哼，我也会装~
　　“祖神，若是你听到红鱼的呼唤，就请怜惜你的子民，赐雨！”
　　寨民们都呆滞了，所有人都呆滞了，忘记了跪拜。一息，二息，三息。。。。。。不知过了多久，巫主重重的突出一口浊气，看着台上浮屠似的红鱼，一抹脸不顾形象的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嘿，小丫头片子，你能。。。。。。”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惊雷，豆大的雨滴随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接着是第二，第三，第四。。。。天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浓厚的乌云已经笼罩了这片天地，悉悉索索中，雨幕铺天盖地的下来了。

　　“小鱼，你没看见那神棍刚才的样子，噗，哈哈哈哈~”红玉一边拧着湿透的衣服下摆，一边向着坐在桌边发愣的红鱼调侃。
　　“我们小鱼可厉害了，巫主都求不来的雨，你一说就给。”擦着湿漉漉头发的红竹也没放过她。“以后，小鱼就出名了吧，我们寨子里出神女了！”
　　“别瞎说。”红鱼醒过神来攮了一把红竹的头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啧，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呢？”
　　竹楼的角落里，无聊摆弄着湿毛发的阿卡看着打闹的三女，更加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趴头低寐。。。。。。额头上那撮蓝蓝的绒毛在微微的发亮，如此大的雨，覆盖了十里八乡的雨，丝毫没有让它润湿半点。
　　正闹得起劲，竹楼外响起了表哥布泰的声音。“小鱼，你阿爸和几个族老让你过去。”
　　女孩们停下动作面面相觊，红鱼拍拍两个姐妹的手。“没事的，我阿爸可疼我了，帮我照顾阿卡，很快回来。”
　　闭着眼睛的小豹子似有所觉又没有睁开眼睛，两只耳朵快速的扑棱了几下，又没了动静。
　　远房的表哥布泰，跟红鱼可是青梅竹马，成人礼后有不短的时间没有看到他了，听乡亲们说是去游学，红鱼还很是难过了一阵，但最近他回来了，没承想还没一起去玩耍，就被阿爸抓了差。
　　“他们的脸色可不怎么好，你要悠着点呢。”布泰有些担忧，他这个自小的玩伴日间做的事情没多久就几乎传遍了整个乡里。
　　“哎呀，知道了。。。嗳，给我带啥好吃的没？饿了，快拿出来~”
　　青年苦笑，无可奈何的把自己的布娄递给红鱼。
　　“哇，这不是供桌上的糕饼么？你咋弄到的呀？”
　　“胡说，不是。。。。。。”
　　两个人拉扯着渐渐走远了。